别又来用你眼泪感动我，阻止我忘记你弄伤我
——蓝奕邦《断尾》
钟势安的手缩回了被子里，但他感觉口干舌燥的，想翻身下床喝水，但林解乐的手压在他的被子一角，他睡得并不安稳，一动便惊醒了。
林解乐猛地抬头，像受惊的鸟，警惕地看着钟势安。
钟势安举起双手，“我不是故意的。”
看清面前的人以后，林解乐放松了些，“你要喝水吗？”不等钟势安回答，他已经起身倒了温水，递给钟势安。
钟势安接过了水，口中干燥稍稍缓解，林解乐没有把房间的灯都打开，只留下一盏床头灯，将一切都笼罩在暖黄色的光晕中。
“慢点喝。”他的声音里有太多的疲惫，钟势安抬头，看见林解乐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脸色在灯光下苍白得没什么生气，眼睑下有着淡淡的青影，仿佛被抽走的不仅是血液，还有大半的精魂，他的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床沿，指尖离钟势安的手腕很近。
钟势安的目光落在他的脖颈上，多年不见，他已有很久没有见过像他一样的人。衣领微微敞开，隐约可见锁骨处的痕迹，AL-01，这个编号他永远不会忘记，合着那些在地下室里的记忆，带着恐惧和厌恶攫住了他，让他想呕吐。
钟势安贪婪地拿起杯子，杯子里的水已经所剩无几，他的喉咙灼痛，脑海里翻腾着那些冰冷的色彩和肢体扭曲的画面还有那些和林解乐一模一样的脸，在玻璃背后朝他笑。
林解乐拿过他的杯子，重新倒满水，将退烧药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林解乐手里的药，厌恶地推开了杯子，灯光下，照见他的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额角，极为狼狈。
而林解乐坐在椅子上，旁观着他的一切。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钟势安把自己的脸埋在臂弯，他现在思绪很乱，高烧让他不能思考，林解乐坐在这里，只会让他更胡思乱想。
“那我走。”林解乐起身就要走，“妈的，留下。”钟势安握住了他的手腕，“你不能不管我！”
“是你把我带去那里的！”钟势安有点生气，但还是不自觉收紧握住林解乐的手，好像在黑夜里祈求着什么，“你怎么能说离开就离开？”
林解乐的眼睛在黑暗中，像隔着一层雾，“所以，你需要我做什么？”
钟势安感觉脸颊发烫，好像还有些低烧，不然自己怎么会这么脆弱，害怕孤独的长夜，渴望有个人一直守在自己的床头，即使对方讨厌他也没关系。
“我希望……”他喃喃道，“我希望你留下来陪着我。”
林解乐弯下腰，手心贴上钟势安的额头，他的眼睛对上钟势安的眼睛，“看来你是真的被吓到了。”
距离太近，钟势安闭上了眼睛，但是等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覆在额头的那一点温度已经移开，林解乐站在一步之遥的床沿边，朝他温柔一笑：“你继续睡吧，我会在这里陪着你。”
“真的？”
“真的。”林解乐笑了一下，那点笑意在黑暗中转瞬即逝，让钟势安有些心悸他就着林解乐的手把药吃了下去。
他的身体太过脆弱，药物带来的困意再一次袭来，意识在黑暗里浮沉，那些破碎的光影和扭曲的声音不断在梦里追逐着他，漂浮的苍白肢体，导管里暗红奔流的血，最后化作钟启荣狂热的脸。
钟势安在昏昏沉沉中开始胡言乱语，林解乐并没有入睡，而是冷眼旁观着这个床上昏迷的人。
他伸出手，微凉的手指在那人脖颈上停留片刻，似乎只要用些力，便也能完成最微小的复仇。但他的手指上划，轻轻拨开了钟势安汗湿的头发。
“傻子。”林解乐往钟势安的眉心轻轻一点。
钟势安似乎在梦魇中挣扎，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咽，像是被困住的野兽，他一会儿喊妈妈，一会儿又在说着些什么，还喊了钟启荣的名字。他忽然伸手，抓住了林解乐已经抽离的右手，力气很大，让人无法推开。
他带着泣音喊着：“林解乐，你不要走。”
林解乐低下头，望着那张睡不安稳的脸，灯光昏黄，没有人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什么。
钟势安再一次睁开眼睛时，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这里明明是他从小长大的房间，却让他觉得无比陌生。
房间墙壁内嵌的智能屏幕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的，播放着晨间新闻。画面一闪，是一则社会新闻快讯，主持人没有感情地播报着昔日九龙城寨的恶势力头目梁坤，于今晨被执行死刑。
屏幕上短暂地出现了梁坤那张阴沉麻木的脸，一道旧疤横亘在眉骨，满脸恶意。
钟势安死死盯着那屏幕，他觉得自己快要忘记了呼吸，几乎是无意识地握紧了手心，说不上是愤怒还是恐慌，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肮脏又暴力的记忆，竟在此刻伴随着这张脸汹涌回来。
“关掉它！”他低声吼叫道，声音无比狂躁，“关掉！关掉！”
电子屏应声而关，屏幕暗了下去，但钟势安的失控并未停止，他像是依旧被困在无形的笼子里，眼神涣散地扫视四周，仿佛随时会暴起。
林解乐一进来，就看见他这幅模样，他忽然意识到钟势安或许并没有像他表现的那样，什么都不在意，他或许也被困在那个血腥的夜晚，从来没有真正地走出来过。
“你需要去看医生。”林解乐慢慢走到钟势安面前，“梁坤终于死了，你不开心吗？”
“我不去！”钟势安几乎是尖叫着反驳，猛地挥开林解乐试图靠近的手，“我没病！我不要去看那些医生！”他的情绪彻底决堤，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只剩下本能的抗拒和恐惧，“不要把我当成疯子关起来！”
“梁坤早就该死了！为什么要拖到五年后才能执行呢？”
他喘着粗气，眼眶通红地瞪着林解乐，那眼神里满是愤怒和极深的害怕。林解乐没有因他的冲撞而退缩，他静静看了他片刻，然后缓缓上前，无视了钟势安的抗拒姿态，伸出了手，极其缓慢地放在他剧烈颤抖的背上，像是一个拥抱的姿态。
“你不会有事的，我们只是去做些小咨询。”林解乐的声音低了下去，安抚着钟势安，“只是去看看，我会陪你去。”
钟势安仍有些低烧，状态比昨天还要差，但听见林解乐这样说，身体慢慢平息下来。
“梁坤的案子牵连太多，能执行死刑已经是万幸，我以为你看到这个新闻会高兴写。”
“但是你的状态很不对，所以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去看看医生。”
钟势安抬起通红的眼睛，望着林解乐同样没什么血色的脸，那眼底深处是一片他看不懂的颜色。
他喉咙动了动，最终颓然低下头，额头抵上林解乐的肩膀：“好，我相信你，我相信你。”
他靠在林解乐的肩膀，伸手抱住他的脖子，仿佛缠绕牵连，“请你不要像爸爸抛弃妈妈那样，在知道我无可救药以后把我抛弃。”
林解乐抱着钟势安，听见他这样说，有些惊讶，但是这个姿势太过亲密，仿佛血脉胸腔相连，彼此共享着同样的心跳。
钟势安在发抖，林解乐有片刻心软，低声安抚道：“别害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因为我曾经这样答应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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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断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