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银觿刚把话说完就反悔,恨不得当场掌嘴!

抬头一看,文砺没听见,未曾转过头来。

看来老话也有不灵的时候,早知这样,不如买坛酒罢了,酒他总得吃!

她一副心事重重,脚仍杵在原地。

文砺连连叹气,“搁那里。”

银觿心头飞起,边举着清蒸鲈鱼瓷碟边寻思,他若是尝不出美味好坏来,定不知其价值。

不行,得告诉他,让他知道其高贵。

便漫不经心掸了掸衣袖尘土,“莼鲈居的鱼鲜可是出了名,孟三爷可否知道?听闻后宫都在吃这个,就算三爷不吃,拿去摆席,定是给面。”

耳不聋绝对能听出其意。

文砺将茶盅往桌子上一搁,便双手托起鲈鱼瓷碟举到她跟前,“看你假惺惺,拿去。”

银觿急忙左右摇手,“不是不是,你赶紧收下。”话赶话说着咬嘴唇推着瓷碟到他面前。

文砺余光瞥见她的脸,细汗挂满鼻尖,惹得他人见犹怜。屋子里本是凉快地,可偏急出汗珠,似在他面前说话如此艰难般。

他并不在意,只是吃完茶,进屏风后拿了换洗衣裳就要走。

代理窑官定不必日日遵守时点,交代完事情就走,若无事可做,便不来此处,主子有事定会招呼寻他去。

日落西山还没到,他就走了,人与人比,谁叫不让人伤心。

银觿说不出的苦楚,“孟三爷,鱼。”

“鱼我不爱吃,拿回去。”

“带回去么。”

文砺怔住脚步,转过身,脸色阴冷。

银觿见他脸色不悦,正愣在原地,忽听门外传来一声,“三爷,三爷——”

转头望去,是个四十岁出头的干练老仆,穿着灰仆短袍,乌纱小帽戴的端正。

“哦,孟三爷这里有人。”他边上下打量着银觿,边量脚跨进门槛进来,一只手挠挠后脑勺,咧嘴笑着,愈见佝偻背脊挺立起来。

文砺扫了一眼,“江福,有事?”

江福悄咪咪地从背后伸出一只手,手里是一坛上等柳花酒,从桌后走来,将柳花酒转正。

“今早得大爷恩赐,买了好酒,咱们一起吃,孟大爷还托我跟你说件事。”

这文砺打小就跟着江福,怪哉,文砺这样无情出口惜字如金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老仆?可见老仆与他是一丘之貉。

银觿双眼圆溜溜转着,杵在原地半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忽听见江福大叫一声,“还有鱼,正好!”

文砺递了眼色给银觿,“鱼是她拿来的。”

江福嘴角一抿,望着银觿,眼神似有些揶揄。

银觿见他这眼里余光好似文砺私下与她有不光彩的事,又想起泱泱说孟府里年轻姑娘媳妇争先恐后献殷勤,估计他拿她也一样。

他没直说,她尴尬笑笑,“不碍事,送你给孟三爷的,任凭爷处置。”

江福又看向文砺,直到文砺无奈点点头,才坐下,便取出瓷筷递到他手里,旋即一块肉夹入嘴中,双眼望向她,惊得连连点头。

银觿准备离去,却听到他询问起给文砺送鱼的起因,她便折了回来,两手环起拢在胸前,“当然是谢孟三爷。”

江福故意凑上耳朵歪着脖子,“哦?”

她小声嘟囔着,即使心眼子贼多,但生性胆小,文砺气不打一出来,额头又出现川字眉,扣着桌子,“怎么?打算一起吃?”

银觿直起腰杆,“谢孟三爷——”

江福目光来回跳着两人,见文砺脸色依旧,便胆大起来,“孟三爷还有值得你谢的去处?”

这江福定是文砺叫来一起唱双簧的!

银觿心头怒火压制,又说一遍,“孟三爷心善,许我一份差做。”

“被孟三爷放进府里的竟然是你——”

江福余光瞥文砺一眼,又笑着转向她,“咱们家四姑娘已经是临安的大美人,无人可比,连人家都不断地夸赞,不曾想还有与四姑娘不相上下的美貌,你瞧瞧,生得这样好皮囊便是找个好婆家当少奶奶,过衣食无忧的生活,好过当窑匠?”

银觿启齿难言,文砺急忙接过话头无情道:“她家本是大渔行,她没习得什么本事,整日一无是处,这三年家道中落。她那个当窑匠的爹出海不见踪影,她娘还欠着二百两债,从小许的青梅竹马婚事也被婆家退了。”

她急着眼哼哼道:“哪有一无是处?”

文砺斜撇着,“家都败了,又没嫁妆,讨了你去,难不成服侍主子?还是想让主子伺候你?”

她脑子里晃晃悠悠,竟想不出一句驳语,无言以对,但回头细想,被退亲的婆家定是这样想的!

即使还有人贪恋她,可这美貌,定是偏有钱有闲的豪气阔大爷,才能对美貌买账。

念及于此,想到体面客套话,对着江福道:“做窑匠有什么不好,虽说苦点累点怕甚,靠自己双手赚钱,吃饭养家,体面!这天生样貌仅是加分,定是终究老去,美貌有何用?”

江福听完此番,站起连连拍手,“难得是位品行端正的好姑娘,在哪当差?”

“窑场。”

“棒极,靠着窑场手艺吃饭的人,必不能低看一眼,不像我们这些人……”

府里窑匠吃饭,还是清点人头,按照规矩,各组里三等或三等以上的窑匠,以及窑头跟前的红人,都有饭吃,唯独小厮杂役等都得捡空子回家吃。

文砺却是个例外,因他是三月前才进的掌窑铺,又不兴府里住,便在府外租了间屋舍,窑场没事便早走不在场里吃,若窑场有事便顺道留给他一份。

他定是不在窑场里吃。

银觿虽不在意文砺,但与江福聊得熟络,“你家若离得近,来回捡空子吃,贵么?”

江福笑容收敛,余光瞥见文砺,“不贵,姑娘叫什么?”

“江银觿。”

江福点着头渐挂着笑容,嘟哝着名字。

旋即文砺轻嗯一声,“孟大爷有什么事?”

江福刚要端起茶盅递到嘴边喝酒,听声赶忙又放下,“孟大爷说,老太爷和大太太见你是个秀才,商议着让你在家学里为诸位少爷讲课,这份月钱另算。”

银觿心里惊叹,原来这文砺是个秀才!的确身上掺着些许书生气质。

她本打算就要走的,可听到秀才又顿住脚步,听听这份差事能另算多少月钱,她对月钱格外好奇。

文砺道:“家学中不一直都是许老夫子主课么?”

“听闻许老夫子家中有些紧要事,向府里告了一年假,就是他向大太太举荐的你,大太太犹豫再三迟迟下不了决心,定是夫子说了好些话,所以才请你回府代课。”

文砺扯了一下嘴角笑笑,“这临安多少秀才举人,再说孟大爷幕僚中的那些相公,比我皆优秀,请他们代课甚是方便。”

“说是因你聪慧,各家的少爷们年长的与你同岁,年轻人间好相处,老太爷又偏爱疼你,大太太也有意叫各家少爷瞧瞧,同等年纪,你却中了秀才,他们只想着日日莺歌,有意让你帮他们一把。”

“就这些么?再没让你说些别的?”

江福两只眼睛左右提溜转着,“大太太得知你被大爷叫来帮着老板管窑场,又说你从汴京刚来临安,饮食住行都不习惯,实属不易,又想让你多赚些余钱,好考取功名,又说教课能知新温故,好精进学艺。”

他是汴京人?

银觿上下打量一番,她原祖籍也是汴京,她娘是临安人氏,十岁时京城朝局动荡,百姓忧患共存,一方百姓零有八七都一并移迁南方,她家也是其中一户,便跟着爹娘爷奶和两位兄长迁来临安。

她在临安城长大,汴京话记不全了,不过身边人都说她的临安话也是句句不全,定早知她也是半个同乡,这人如此无情,哼!

文砺听到了咕嘟的哼声,“你在那哼什么?”

银觿嘟囔道:“大太太人心肠真好,听泱泱说她宽豁,照顾少爷们,还真是!”

文砺脸上挂着严肃,“你懂什么,胎毛都还没退净,就学会曲意逢迎了!”

难不成惹毛他了?

银觿低头思衬,定是像他这等寄人篱下的日子定不好过,大太太虽怜悯,可在他看来,许是尊严践踏。

文砺点点头,“你去告诉他,我许下了。”

江福笑着,“你就不问问月钱?要是没钱你也许这份差事?”

倒是!银觿捏了把汗,同是为钱奔波的半个老乡人氏,她一样爱财。

文砺仍旧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悲,“靖安侯府如此有钱有权,定是不会亏了月钱,传出去让人笑话。”

江福抿抿嘴笑着,“是啊,大太太与老太爷商议过了,你教书的月钱也是四两。”

文砺在窑场帮衬着下派的窑官,月钱也是四两,学堂也是四两,足足八两月钱。

从前江家的渔行一月能赚四十两银子,家道中落后,看到八两月钱眼冒星光,不经意朝文砺靠近半步。

旋即又觉不妥,堂堂江家银觿,怎么如此爱财?他赚他的,与我何干,总不至于他赚钱给我花?

头脑清醒,她又回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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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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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窑天下之江银觿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