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谋划签雇佣契的银觿,身价银子是五年共二两,倘若想离开,只便把二两银子还去即可,定是有后路。
她瞅着文砺举起绵纸,吱嘎一声,便取下拓样立在桌上,旋即从怀里掏出一张契约,“雇佣契五年,签了。”
她欢喜接过递来的契书,按了手印。
正当此时,泱泱半个脑袋挂在门框上,“孟三爷,为什么不签十年契约呀,能在方窑头手下学徒定得十年。”
文砺厌烦起身,“你这好友脑袋瓜里都是猜疑,还能有什么?让她在方窑头手下当差,巴不得气死窑头?”
才准备给他道谢感恩,转头就听见他这番陈词滥调。
银觿从纸上探出眼来,心想日后再不能念他好了,让他脊梁一阵发冷!
他浑身一哆嗦,退去屏门内点香,银觿犹豫不决,竟壮着胆跟进来,对他呲着牙花笑着,“孟三爷,我以后听你的,就让我跟了方窑头吧。”
文砺将点好香的盖子重重一磕,扭头看向她,“真是贪心不足。”
正要抽出契书,她一撇手,打紧收进怀中,黑眼珠子左右转着。
泱泱自顾盘算着,窸窸窣窣嘀咕,“方窑头身旁那还有谁?”
刚说完,就听“啊”一声,门口滚进来一个松花臂,“孟三爷!我烧出来了!”
竟是之前烧瓷窑的守松客。
银觿瞥见走出来的守松客,还真有本事,一片陶瓷果然被烧制得接近完美。不过人脑子愚笨,刚这么点高的门槛竟然摔倒了。
“你们俩简直有得一拼。”
泱泱一出来,就当起评判官。
这位有得一拼的蠢笨劲男人,名叫松墩子,人如其名,颧骨高耸,脸皮粗糙黝黑,嘴唇厚实,整个身形只能用一个词概括,墩子。
松墩子身子骨倒结实,矮胖胖的,使银觿想起了她爹爹烧窑的小东西,垫具。松墩子做事也像垫具一般duang duang duang,很有厚实度。
银觿觉着后继有人了,往后这松墩子就是她的陪衬。
松墩子的爹从前就在靖安侯府当窑匠,即使死了,却在府中也有老相识,他是托了那位老相识的福才来这应招,他也听闻文砺对松树甚喜欢,今日特地在应招时露出提前纹好的松树画像胳膊。
他竟然!早就知道面试官是孟文砺。
银觿眼尾下落,射出余光向泱泱,“泱姐姐,今日的面试官换成了孟文砺,怎么没听见你说起?还说自己是府里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泱泱右手攥拳放在嘴唇上轻咳一声,猛挺胸膛,“应招窑匠的事,我们伺候吴管事的对细节不一定清楚。”
松墩子忙走过来扯着她的裙边,“泱姐姐,你是吴管事身边的人啊?那往后可要多承蒙你照顾,这靖安侯府的规矩,你就跟我们细说,免得犯了什么错误。”
泱泱竟然装模做样般将记住的规矩都细说了一遍。
“总之,小事不用怕,只要不落到四大管事妈妈手里就没危险。”
“四大管事妈妈?”银觿松墩子同声道。
泱泱展开胳膊,悄悄揽近她凑到松墩子跟前,“四大管事妈妈,要么是二太太的陪房,要么就是大太太的心腹,掌管着一群妇人的生杀大权,通常都在内宅走动。”
松墩子比银觿还要愚笨,但还抱有幻想,“妈妈们都上了年纪,理应更有善心才对。”
泱泱嘴角向旁边一扯,“皮笑肉不笑不知道?”
银觿狠命点头,“当然,笑面虎!”
泱泱狠狠拍了银觿肩膀一下,重声道:“好好保重。”
银觿有种不祥预感,似乎有不好的事情会发生,为什么不叫松墩子保重?
原是松墩子是在吴管事手下做三等侍从,不必日日对着四大管事妈妈,因此泱泱不必怜悯他。
可银觿连三等都算不上,只是个小学徒,女承父业,从此被分到窑场里蹲守烧窑的火候,好在隶属方窑头管辖。
江家虽开了十年的渔行,可银觿受不得腥气,案板上血水流一地,竟也不想靠近一点儿。
只能将就吧!这差事好赖每月有二两银钱。
翌日银觿早早起来,从小门进来到府中,按小厮所指方向,往右边大路走了一截,眼瞅见一处瓦墙耸起,便是窑场。
瓦墙内三面环屋,左屋脚下设一口土窑,右边搭着四桶大水缸。窑场院里也摆着大小不一各异瓷窑,都供模版之用。
正面那间大屋定是烧窑间,里头有许多窑匠的嘻哈之声。
银觿抓着裙边正要往石阶上走,不曾想照面迎了个年轻窑匠,腰如水桶臂如大牛,简直一个大蛮牛,手里握着刚烧好的瓷窑,仿佛凶狠眼神要吃了她。
惊得她连忙后退,“敢问这位大伯,方窑头在吗?”
“没在!”大蛮牛没好脸,从上到下瞅了一番,浓眉皱成川字,“你是哪里的?”
“我我我是新来的学徒,找方窑头,签名认身份。”
大蛮牛一擤鼻,哼一声,“打这儿等着。”说着从石阶下来,猛撞银觿右肩,往里去了。
银觿打紧站在原地,扭头往槛窗里瞧,竟然里头好些窑匠,看他们面相的确不大好相处,心里又开始咚咚咚响起鼓声。
旋即,看到身穿墨蓝色坎衫的窑匠打场里出来,底下是半截挽起的脚裤,正摸着脑袋朝此方向走来,头上一珠墨簪,手上还拿着一尊陶瓷玉像。
穿着竟如此体面的窑匠,难道是哪位主子老爷?
谁知这窑匠还未走到银觿面前,就顿住脚步,提高嗓门,“你就是孟三爷派我这来习学的江银觿?”
竟然是管窑匠的窑头方拙,好友说得真不错,这靖安侯府真是有钱,连下人的装扮都像阔老爷般。
银觿急忙跑下石阶弯腰,“我是。”
“我瞧瞧。”
一看不打紧,方拙连连摇头叹道,“这副好皮囊,做千金大小姐差不多,做窑匠?可不是开玩笑。”说着自顾登上石阶离去,上到门口,转头道,“跟上。”
银觿赶紧小跑上来,屋里人都齐刷刷看向她,发出轻蔑一笑。
“看什么看,赶紧忙你们的去!”
方拙大斥一声,抬起右墙下的布帘走到里间。
竟然是这烧窑间左侧隔出两间房出来,抬布帘进去挺大一屋,墙上挂着各种形状的陶瓷雕塑,或是土坯模具,当中还摆着一张大长桌,两条大长凳,定是窑场里人吃饭用的。
右边穿过一片小帘子是供值夜班的人歇息的小阁屋。
方拙坐在大桌面上,翘着二郎腿扫视一番,“会烧哪个窑口?”
这可难不住银觿,窑头话还未说完,赶紧赔笑道:“会烧粉青釉瓶。”
方窑头对她的此手艺倒不十分惊讶,只往角落翻出花名册与笔来,将笔在舌头上一衔,便问了银觿地址姓名年岁等记录下来。
如此,银觿就算在靖安府里落脚了。
两日过后,好友泱泱专门过来叮嘱,此差事到底是孟文砺许给她的,要懂得府里的人情世故,去当面答谢。
银觿便掏出身价银子的二两钱,嘱咐来讨要家用的二哥在外找熟人买一条上等鲈鱼,次日趁晌午出头,送去文砺小憩处,谢恩还礼。
窑场在铺子后西北角,从场门出来,中间隔着那片云水湖密林,由云水湖畔绕到东北角,先是窑务厅,窑务厅隔壁就是文砺小憩的屋子。
可没来由吓一跳,被走出窑务厅的文砺撞个满怀。
银觿举起一条鲈鱼,才张开嘴,话还未说出就被赶来的粗嗓子截断,“孟三爷,这儿,孟三爷!”
未闻其人先闻其声,扭头瞥见,场里有个老头子赶上来,正是窑场里管采购的赵老伯。
赵老伯本名赵拙,五十来岁,窑场里别的管事窑匠背地都叫他“赵泥猴子。”
赵泥猴子为人利嘴薄舌,专爱绵里藏针,银觿进窑场的次日就被他数落严骂一番。
眼下举着一条鲈鱼,可别让赵泥猴子误会了得。
赶忙向文砺使了个眼色,急匆匆让到墙角根大树后头。
文砺看着行如流水的一番动作,撇撇嘴,杵在原地等待泥猴子跑来,“说。”
泥猴子哭丧着脸,“孟三爷,你可是为难我,老头子我不识字,画个圈圈和三角的,你瞧,这个圈圈是一石釉料,这个三角是一石瓷土,清晰明了,还非要写成字!”
文砺紧蹙眉头,“你给我说何用,得主子明白才行。”
“当然作数!以前管采购的管事在时,我都这么做的,他与陶老板会账也是这样比划的!”
“那没有票根怎么作数?难不成有错处报到衙门可用三角圈当证词?”
泥猴子低头思虑片刻,猛地抬起头,“你说我吃钱?”
文砺翻了个白眼,“总之你这般,我是不同意的。”
泥猴子连连摇头唉声叹气,折回掌窑铺寻人认字。
银觿从树后探出脑袋,深吸一口气缓缓走近。
竟是这姓孟的待谁都这样,赵泥猴子刚才这番也有接不上话的时候。
她嘴角上扬,趁文砺走来,“孟三爷好。”
文砺却此时变得与她生疏,余光一瞟,便转向小路右去了。
“孟三爷!”
银觿跟着他后头边走边喊,久久未回应,又不能走得太近,怕引起他人误会,午晌热燥,跟到屋子前,已是细汗涔涔。
文砺进去后,旋即关上了院门,她险些磕到脑门,只得原地站着。
等了片刻,怎么还不请进去,总不能一直站着吧。
她轻磕屋门,无人回答,便推门进来,“孟三爷!”
“谁让你进来的?”
原是文砺正在换衣裳,上身脱了精光。
“见敲门没应,急赶着看你热晕过去没?”
“我像你!”
银觿把他说的话当放屁。
背脊在她眼前晃悠,她愣愣盯着,皮肤紧绷,肌骨有力,阳光映射下更是光泽琥珀。
即使他的为人入不得法眼,她还是禁不住移不开视线。
唉!文砺圆领袍已穿上,手上抓着黑色皮腰带,挂着脸,“说。”
银觿耷拉着脑袋移到屋门底下,“报恩来了。”
文砺背着身点起香炉,“什么恩?”
“当然是差事。”
“我不过是守规矩办而已。”
的确!她也这么认为。
泱泱叮嘱过,公事公办也要装成感恩戴德的样子,人到礼到,不然往后都要欠着这份人情债。
人情债?倘若以后他有非分之想呢?
她撇向一边的嘴角,停止了骂人的躁动,随即挂上微笑,“孟三爷,我知道你是心软了,那日应招的男子,谁都比我厉害,若是公事公办,这会儿也不是我跟你言语了。”
“孺子可教。”
文砺边晃边灭了火折子,转头看向她。
她穿件碧绿粗麻短褙,外面套个短衫,下裳穿件束口长裤,胸前梳着麻花辫,头上仅包着碧青头巾,脸上闪烁着细细汗光。
嗯!干活样子有了。
他缓慢走进屋门,经过她身畔,见她往旁边让了让,缩肩含胸,似黄鼠狼口下的小鸡仔般,不由得觑她一眼。
等他走到桌前吃茶,“你来过就行,把这鱼拿走。”
咋办?人情债没办法还了!
银觿在屏门后促立不安站着,咬着嘴皮,“孟三爷不收,我心难安。”
文砺转头瞥见,她那张肉嘟嘟的嘴被抿得愈发鲜红粉嫩,目光不自觉地逗留片刻,反应过来赶忙收回余光,“我不吃鱼。”
鱼都不吃?银觿心生起疑。
嗓子尖儿咕哝咕哝,“酒不要罢了,连鱼色都不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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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