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日的清晨,当鹅毛般的大雪灌满天空之际,被围困在铁峰山的三万余齐军将士高兴的手舞足蹈:“太好了!下雪了,我们不缺水源了!!!”
“直娘贼,老子三天就喝了半壶水,嗓子都快冒烟了。”
“烧水,烧水,快烧水!本将不仅要喝个痛快,还要洗个痛快!哈哈哈,唔,这雪吃起来,也是别有一番风味啊!”
就在齐军将士欢呼雀跃之际,山下十余里外的蠕蠕营寨却是一片死寂。
偌大的汗帐之内,阿史那吉英端坐汗位,脸色阴晴不定。
片刻后,一道声音从他右下手的位置传来。
满脸胡须的右元帅吞里武犹豫片刻,还是站起身建议道:“大汗,我等深沟高垒,围困齐军已有半月之久。”
“原本齐军的水源已经断绝,但天降大雪,或许是齐军命不该绝。”
“依属下之见,这一次漠北之战,我军已大获全胜。不仅覆灭齐军过半,也缴获了数万套铁甲。”
“齐国遭此大败,数年之内亦无法北讨。不如就此撤军,休养生息。”
随着吞里武开口出声,原本沉默的帐内也顿时活跃。
左国相阿普杜师见阿史那吉英面露犹疑之色,赶紧站出来开口道:“闭嘴!汝等胆小如此,也敢号称勇士?如今齐强我弱,若不趁此良机,将齐国北方精锐一扫而空。等齐军缓过劲来,我等必有灭顶之灾!”
此话一出,帐内的蠕蠕将帅,瞬间变色。
右元帅吞里武更是脸色大变道:“阿普杜师,你这个无能鼠辈,竟敢涨齐国人的威风,灭自己人的锐气?”
“此战齐军折损过半,没有三年五载,哪里凑得出更多的战马与勇士?”
“而我军光是缴获的铁甲就有两万多套,此消彼长之下,数年之后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也。”
“更何况山顶的齐军已经不缺水源,想要覆灭他们,必须正面强攻。”
“可我军出征之时,也没有携带御寒的衣物。如此情形,谈何作战?”
岂止是缺少御寒之物。在缴获了大量齐军的甲胄之后,蠕蠕人已经把破烂的皮甲以及羊皮袄子等统统扔掉。
眼下天降大雪,身上的铁甲更是冰寒刺骨。
只是吞里武所言虽然有理,左国相阿普杜师却是看大汗的脸色行事:“哼!些许冰寒都无法克服,大汗要尔等何用?”
“更何况我等虽无御寒之物,齐军难道就有?”
说完此句后,阿普杜师转向汗位高声唱道:“大汗,齐军出征之时正值夏日,肯定没有携带多少衣物。”
“与此相反,我军却可以征集、调拨。”
“请大汗立刻下令,从各部征集皮袄、毛毡等御寒之物。”
“如此一来,我军十日之内便可解决此事。而齐军缺衣少食之下,只能冻饿而死。”
阿普杜师这一建议,身为大汗的阿史那吉英虽然心动,帐内的其他人却是不干了。
仍然是右元帅吞里武站出来反对道:“不可啊,不可啊大汗。”
“草原上常有黑白之灾。若是征集各部御寒之物,若大灾降世,民众何以抵御?”
除了汗庭直属的部落,其他各部大都是蠕蠕将帅的附属。
若是此令下达,帐内之人的势力都会受到削弱。
因此除了少部分汗庭附庸之外,大部分将帅都眼巴巴的望着阿史那吉英,希望他拒绝此议。
砰!
沉默许久的阿史那吉英忽然大拍桌案,急声高呼道:“黑白之灾几年就有一次,而覆灭齐军的良机,却是百年难得一遇。”
“本汗在齐国多年,深知齐国妖后的秉性。”
“这一战若能取得全功,必能使妖后恐惧,从而不敢报复。”
“若是未竟全功,以妖后的性情,必然会不顾一切,再度出兵。”
说完这句后,阿史那吉英站起身来,望向帐内道:“汝等都是漠北的豪杰,岂能因小困而退缩?”
“阿普杜师!”
“属下在!”
“传本汗之令,即日起除巡逻之人,其他将士可留在营寨休息。”
“另外,传令各部立刻将御寒之物悉数送达,十日之内,我要所有将士都穿上厚厚的皮袄!”
“是,大汗!”
见阿史那吉英态度强硬,吞里武等人也只好躬身领命。
连战连捷之下,阿史那吉英的威望已经达到顶峰,他们可不敢轻易忤逆。
就在蠕蠕人商议军机之时,百里外的朱琰等人也在紧急议事。
由于这一场大雪破坏了道路痕迹,因此朱琰先是对着沃野镇的信使韩林探询道:“韩队主,沃野、平夏两路被困之地,离此尚有百里。这么远的距离,你可识得道路?”
韩林虽然心中担忧着沃野的同僚,眼下却是神情振奋,眼神坚定道:“侯爷放心,卑职担任队主这几年,每年都深入漠北,袭扰蠕蠕。”
“别说是一夜大雪,就算是冰天雪地,卑职也能找到蠕蠕人。”
见韩林脸上的神情不似作伪,朱琰抚掌大笑道:“好!好!好!”
“韩队主既有此能,真是天佑大齐,天佑我军啊!”
连赞三声后,朱琰望向帐中,只见独孤长林起身质疑道:“侯爷,我军共有一万精骑,御寒的皮袄、狐裘、毛毡等,却只有三千余件。”
“如此大雪,不如我等稍作歇息,雪停之后继续进军。”
独孤长林话音刚落,朱琰尚未反应过来,陈泰却是急忙反驳道:“不可啊!侯爷!”
“不能停营啊!”
见陈泰如此情急,朱琰连忙问道:“铁獭何出此言啊?”
缓了一口气后,陈泰陈铁獭站起身来,先是朝向独孤长林双手抱拳道:“幢主,属下不是故意质疑,只是军情紧急,迫不得已。”
见独孤长林并不在意,陈泰接着朝向帐内高声道:“侯爷、各位同僚。某认为,如此大雪,正是天赐良机啊!我军加速行军,不可耽误!”
顿了一顿,陈泰继续解释:“其一,我军御寒之物虽少,但长途行军之下,四肢活动开便不觉寒冷。”
“其二,平日里蠕蠕人的斥候,远则百里,近则三四十里。而今日大雪,蠕蠕人的斥候最多散开十里。”
“其三,原本我军只有一万精骑,袭取十几万蠕蠕人胜算很小。但突降大雪,蠕蠕人肯定想不到有大军偷袭。出其不意之下,我军或可建不世之功!”
轰!
陈泰说完后,帐内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原本他们是行险一搏,现在看来,创造奇迹的可能性绝对不小。
之前立功的赵达见状,也着急大吼道:“侯爷,我部愿为先锋!请发兵吧!”
慕容景也兴奋起来:“发兵吧侯爷,韩素他们能建奇功,我等为何不可?”
见众将的战意完全被调动起来,朱琰心中振奋之余,脸上却是不动声色的回道:“既然诸将有求战之心,那本帅也只能从众。”
“传本帅的将令,赵达!”
“属下在!”
“你率领本部五百宿卫,和沃野镇的韩林队主一起,作为我军先锋,先行一步。”
“喏!”
“慕容景!”
“属下在!”
“你率领游骑,在四周游弋,并随时支援前军!”
“喏!”
“独孤长林!”
“属下在!”
“你统领重骑,跟随在后,随时准备投入战场。”
“喏!”
“陈泰陈铁獭!”
“属下在!”
“你率领五百亲卫,护卫本帅左右!”
“喏!”
众将一一应诺之后,朱琰也想起了后方的韩素。
“韩教习统领后军,他亲领有两千人,侯莫陈克定那边有三千人,铁勒人那边也有五千人。”
“派人告诉韩教习一声,让他做好准备。若是我军大胜,便让韩教习他们负责封堵,以及收拾战场。”
“若是我军不利,便让韩教习他们,负责接应、断后。”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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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书·汾阳王列传》
九月,琰遣朱珪、韩素所部攻破捕鱼儿海,勒石记功。后韩素率军回返,助并州军大破蠕蠕。
琰以劳累,令其统率后军。又自领精骑一万,日夜兼程,往救沃野、平夏两军。
时天降大雪,众将以道路难行,请缓之。然骑战教习陈泰慨然陈词曰:今日大雪,乃良机也,不可不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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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朝制度研究》钱双荣
由于草原上常有黑白之灾。因此中原王朝的军队征讨漠北,一般是在春耕之后开始动员,并在夏季的时候集结。
到了秋高马肥之际,中原军队就会杀入漠北,或寻找胡人军队决战,或四处烧杀抢掠,破坏草原部落的生产力。
而这种征讨活动,会一直持续到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