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萤火照冥

桐木镇外,树林深处,草木渐荒。埋尸之地坑坑洼洼,隆起的坟包与随意填埋的坑陷此起彼伏,惨白的月光笼罩着深深浅浅的凄凉,秋风过处,幽幽萤火好似坠落的星辰、又像不舍离去的亡魂……

百里恫霆手捧清水琉璃盏,随虞非冥慢行其间,小心翼翼地收集着亡灵草。梵濯跟在二人身后,正汇报一桩大事。

昨日,偃危司有一队人马来过桐木镇。他们像对镇中缺药的状况了如指掌,是专门来问责的,开门见山即说宋军与桓城主沆瀣一气、欺压百姓,当场就要将宋军押回去受审。

情急之下,马聪帅否认了设卡锁镇、不给百姓用药的事,谎称他们守在这里是为保护而非欺压。偃危司因此入镇巡查,发现真有药后还特意找来百姓问话。

“姓马的言语间给了暗示,王婶听懂了,帮着说草药就是宋军带来的。偃危司没了抓人的由头,待了一会儿就走了。那队不知情的将士以为是姓马的逞英雄,为救百姓而违抗了军令,将他们蒙在鼓里……莫名其妙就要吵起来。”

梵濯嗤了一声,又继续道,“还是姓马的脑筋更清楚。偃危司突然翻脸,他们维护宋军有功,违没违抗军令都是次要的了,当务之急是该向上头禀明偃危司的态度。他们两队人分别派出一名将士,连夜结伴回营了,今日还没新的动静。”

百里恫霆思忖着:“偃危司发难……难道是定海王收到了警告,打算撇清关系?”

虞非冥从容摘着亡灵草:“那他直接让宋永琛去盯着城主们,把药都发到位不是更省事儿吗?昨日是因为镇子里有药,宋军才没被抓回去受审,假如没有药,那直接就把罪名坐实了,接下来要审的就是城主……事态不是越搞越大了?”

“那……”百里恫霆吸了口气,叹得无奈,“那就只能是归雁了……”

“谁都不可小觑啊。”虞非冥跟着叹了一声,起身将又一株亡灵草置入盏中。清水琉璃盏已经填了大半,幽绿色的光芒聚在一起,透过注水的隔层,散发出摇摇曳曳的、更加明亮的光线。

“这些应该够了。”她的指尖沾了绿莹莹的粉末,捻着湿润润的,“我们今晚出来之前,皇都里一点儿风声都没有,可见偃危司此番行事并未对外声张。而他们来桐木镇的目的又很明确。依我看,四殿下或许已经掌握了罪名,但缺罪证,所以才想杀个措手不及。桐木镇离得近,来回一趟用不了多久,本是十拿九稳的……倒是我们碍了他的事儿了。”

恫霆用布将清水琉璃盏裹了起来:“所以……归雁是想让定海王再罪加一等,彻底断了他拿回偃危司的可能。”

虞非冥点头:“但他现在打草惊蛇了,宋永琛不会坐以待毙……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赶紧把药都发下去,那对我们来说倒是件好事。”

“我今早让方如去……”梵濯话到一半,只见方如从林中钻了出来。

她肩上站着夜枭,身后还飞了只鹰,黑毛追着她的脚步跑,真是热闹的一幕。

“阿姐!”她戴着一张崭新的木制面具,干干净净刷了层黑漆,虽看不见表情,但能从她的声音里听出雀跃,“阿姐!我听二宝哥说你们来了……你瞧!这是三毛。”

她抬起胳膊,名为三毛的老鹰便停落在她手臂上。三毛之前还有二毛,是那只夜枭的名字。

“还有四毛和五毛,是两只乌鸦,这会儿在镇子里陪二宝哥它们盯梢呢,我没带来……”走到近处她才对梵濯打招呼,“梵大哥,我回来了。”

“正说你呢。”梵濯问,“怎么样?探出什么状况没有?”

方如把头发剪短了,穿了身黑色短打,样式与虞非冥的夜行衣很像。她点点头,回道:“二毛和三毛在西南面的山脚下找见两个村子,我去看了,跟你猜的一样,确实有官兵在发药。”

说完她又主动对虞非冥解释,“阿姐,今早梵大哥派我出去打探,我先让二毛进了桓城,午后又跟它们往远了去找,现在城里城外都在发药呢。”

梵濯补了一句:“我也是想到宋军可能会有动作,所以让她出去看看。”

虞非冥轻轻应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唐家兄弟怎么样?”

“已经能飞檐走壁了,但还不算熟,得再多练练。个头也见长了……”梵濯说,“这个我有经验,只要吃饱了就能长个儿,长成了就算是稳定了。”

方如一歪脑袋:“那怎么我不长个啊?”

“怎么没长?”梵濯对她比划了一下,“比之前高了一个脑袋呢。”

方如仰头看着虞非冥:“我还想长得跟阿姐一样高呢。”

梵濯笑道:“那可没这本事。你不长个了就说明你本来就只能长这么高。”

方如听罢不作声了。

虞非冥抬手揉了揉她的短发,又顺手逗了逗她肩头乖巧的二毛:“真不错。”

方如重新抬起头。

虞非冥对她说:“你接下来先别往外跑了,跟梵大哥好好练练腿脚功夫。快的话过两天我们就会来接你,要带你去崖州一趟。”

方如懵了一瞬,又连连点头:“好!我明白了!”

“行,那你俩回吧,我们也要走了。”虞非冥冲梵濯扬了扬下巴。

“好。”

“阿姐再见!”

梵濯带着方如往林子里钻,只听方如兴致勃勃地在向梵濯打听:“梵大哥,崖州是哪儿啊?”

犬鸟追人,热闹的一幕渐渐没入林中,周遭变得很静。虞非冥收回目光,深深地缓了口气,抬眼是与恫霆无言的对视。

两人一齐跃身,风惊起,又随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了夜色里。

此消而彼长,不多久后,络虹湖水泛起了涟漪。

虞非冥对湖底的机关虽有解锁的思路,但毕竟不曾实践过,她知道这事儿没有试错的机会,为保万无一失,昨晚她先去了趟别处——玉珠楼顶层的宝库用的也是机关锁。

虞非冥直接拆了屋顶潜入宝库,从内部仔细地观察了机关锁的结构。这处门锁虽也用的是九锁连环的逻辑,但制式相对简陋,拢共只有两环相扣,解锁的路径也很短。看懂之后,虞非冥又翻窗来到宝库门外,学着梁久岁的样子用磁铁来解锁。

磁铁即为钥匙,只要走对路径,就能移开穿插在内的铁栓,反之则会使铁栓完全扣死、并且触发陷阱机关。

虞非冥的头一回练手很顺利,宝库大门轻易就被她打开了。她重新将门锁好,走之前还补了补被她拆坏的屋顶。

“那裂缝等下雨天估计要漏水……”她在清水琉璃盏上栓了一根绳,正将绳的这一端缠绕在胳膊上。

百里恫霆摘下面具,勾落额前一缕碎发。小船晃荡,发梢挠皱他的眉头:“若真解开了,底下到底有什么还未可知……你要当心。”

“嗯,我会小心的。”虞非冥单手打好绳结,起身道,“别太紧张,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嗯……”

一人入水,一人离船跃至高岸,替她把风。

络虹湖水越发凉了,虞非冥潜至湖底,只觉身上像被压着千斤巨石般又冷又疼。她借着自制萤灯的光芒找到了那块无字碑,也终于见到碑座前的一方铁门。从怀中摸出磁铁,她的手有些发僵,一边反复捏拳活络、她一边观察起铁门上的纹路。

找到起点、落下磁铁,之后的每一次移动她都格外谨慎。一扣、两扣……不知不觉已经走到最后一环。窒息感让她感到些许晕眩,耳膜隐隐发胀,她不自觉地咬住了牙关,将磁铁移向她判断出的终点。

随着咔一声闷响,铁门先是向下一沉,而后裂为左右两扇。门开后,露出一方漆黑的坑洞。虞非冥把萤灯伸进去照了照,发现这似乎是个嵌在湖底的铁厢,长宽大小刚好可以容纳一人入内。

她钻进去。

不等她再做观察,那扇铁门竟自动闭合了!她被关在铁盒内,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震颤,她感觉到——这铁厢好像在移动!

约莫几个瞬息的功夫,铁厢像是撞上了什么,震颤停息,一面铁壁猛地翻开,整厢湖水倾泻而出,将虞非冥也推了出去。她一骨碌稳住身形,半蹲着抬头,只见眼前是一条狭长的甬道。

甬道也完全是铁制的,涌出的湖水积在脚下,沉底的红锈在脚边翻涌,水面映出嵌在两侧铁壁上的灯火——每十几步则有一盏,长明灯铺贯整条甬道,火光微微泛绿,像无数双眨动着的眼睛。

湿冷的气息让虞非冥感到清醒,她缓了口气,起身望着看不见底的甬道尽头陷入了沉思。

这难道都是梁久岁造的?

他到底何方神圣?怎会有这样大的本事……

狐疑与好奇使虞非冥迈开了脚步,她走得很轻,但荡漾在甬道里的水声还是发出了一阵阵令人不安的回响。

甬道很长,走到头还得左拐,这一段没有灯,漆黑的远方隐隐可见一点光亮,颜色像萤灯般又蓝又绿。越走越近,那一点光亮逐渐大成一团,虞非冥稍稍加快脚步——终于,她来到了甬道尽头。

视野豁然开朗,前方是个如山洞一般的拱形空间,光滑的石壁上泛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顶上悬挂着一盏巨大的萤灯。萤灯下方有一石台,台上躺着个人。

那是个女子。严格来说,那是一具女尸。

走到近前,虞非冥的目光先被女尸诡异的身躯吸引——她的躯干是透明的、像是用琉璃之类的材料塑造的,内里没有血肉,只有拼合而成的五脏六腑——质感一如梁久岁赠予的义肢,是假的。

视线上移,当看清女尸的脸孔时,虞非冥只觉头皮发麻。惊愕钻心、恐慌击腹,她大脑只剩一片空白,几乎想要作呕。

石台上躺着的——是她的娘亲。

“你比我想象中更加聪明。”

她身后传来梁久岁的声音,“咳咳……真厉害啊,少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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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晏不死客
连载中九二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