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乍冷,夏雪树过了花季,雪白纷纷随风散,枝干上长出了黑色的果实,密密麻麻、杂乱无章,细看起来有些瘆人。硕大的绿叶逐渐萎缩,变得干瘪、枯黄,又你追我赶地落。
虞非冥与原澄肩并肩倚树而坐,拾起一片枯叶,掐在手里打转,她问:“你很喜欢陆清?”
原澄愁眉苦脸地揪着衣袖:“我没想那么多啊……我就是觉得跟他相处起来很自在。你知道的,我们蛮河的男儿都是五大三粗的,像我哥、像桑桀他们,说好听点是直来直往,其实就是缺心眼啊。但陆清就很……就很细致,即使我什么都没说,他也会知道我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了……”
心事早已成堆,一吐则滔滔不绝,“我们去天下楼那次,我闷得慌,想出去透透气。他立刻就跟来了,什么都没问,就说可以带我去夜市里逛逛。你懂吗?这种……体贴?”
虞非冥默默点头。
原澄深吸了一口气,很用力地叹出,她定怏怏地望着不知何处:“我就是喜欢跟他待着,也喜欢跟他说话……我也不知道,这是喜欢他吗?”
答案是很显然的,虞非冥看着她问:“你有没有想过要告诉他你的身份?”
原澄回看过来,认真道:“我知道他信得过,就算说了也不要紧,但……但是大晏的人都很讲究尊卑之别,我怕我说了,他会……”话到这里,她锁眉一怔,“难道他知道了?可是……怎么会呢?我从没说漏过,山梨也不会的……”
“这事儿恐怕要怪我。”虞非冥有些抱歉,“上个月进宫去找你兄长,我俩交谈时提起过你,可能……被陆清听见了。”
原澄的眼眸左右来回地颤了颤,忽而起身道:“对!就是从那之后他才不理我的!你看,我就是怕他会变成这样我才没敢跟他说,不行!我得去找他说清楚。”
虞非冥拦她:“你别心急,给他点时间吧。朝夕相处的人忽然身份大变,换做是我也要花点时间来接受……”
“有什么好接受不了的?”原澄又恼又急,“不都是我么?有什么不一样的?”
“既然都一样你又何必要隐瞒?”
——陆清揣着药踏入东苑。
一见到他,原澄才退潮的泪意又汹涌起来。强忍着别过头,她一脸倔强地沉默着。
陆清快步而来,拉起原澄的手看了一眼,触目惊心之下他一边启开药罐一边温声怪道:“你可是连年岁都造了假?这哪是二十多岁的人能做出来的事啊?”
“对!全是假的!”原澄抽回手,泪汪汪地说着耍狠的话,“我就是个骗子可以吧!你不是不理我么?那我怎么样都不要你管。”
陆清不忍看她的表情,垂眸道:“是我不好……我不该这样。以后也不会再这样了。”
“……”原澄咬紧牙关,但满腹委屈再难咽下,她哇地一声嚎啕起来,作势要揍陆清,结果捏起拳头就吃了痛,疼得她一哆嗦。
“你别动……”陆清捧起她的手,小心翼翼地上药,一边哄道,“给你揍,等你手好了随你怎么揍。”
原澄一只手攥着衣袖抹泪,哭得一抽一抽:“你要是、再敢不理我、我就、把你捆在木人桩上、揍。”
陆清被她这话逗笑,抬眼又心疼得皱眉:“别哭了……”
眼看两人正在和好,虞非冥松了口气,默默退出了东苑。
义夫坐在中庭里守夜。这差事辛苦,一坐就是一整宿,注意力还不能松懈。他从无怨言,也从无疏漏。这段时间王府周围的风吹草动他都了如指掌,虞非冥因此猜想,东苑夜间进出的动静多半也逃不过他的耳朵。但他没有问过什么。
如此想来澄儿的话还是有失偏颇,蛮河男儿虽都看起来粗莽,但心细体贴的也大有人在。
虞非冥在长廊里站定,微笑着用眼神对义夫道了谢。
义夫起身颔首,回了个礼。
虞非冥继续往南苑走。
百里恫霆刚喂饱夜枭,他找来布袋,往里塞了几条鱼干,还在想该如何固定布袋才最稳妥时,夜枭一口叼着就飞走了。
虞非冥踏进院门,视线随远去的夜枭而走,望向正在褪色的夜空。
百里恫霆捻了捻残留在指尖的鱼干碎屑,走向她说:“方如的驯兽之能真是意料之外的收获,之后去崖州咱们可以带上她,若连那山里的凶兽也能驯服就再好不过了。”
虞非冥点点头:“嗯。”
百里恫霆歪头看她:“怎么了?在想什么?”
虞非冥收回目光:“宋永琛他们应该也已经回来了。我在想……”
百里恫霆探究着她复杂的神情,猜道:“在想宋佑兰?”
虞非冥稍有讶然,而后浅笑着点了点头:“听你说完才知道她的不易,她现在又有了身孕……若扳倒定海王会连累她和肚子里的孩子,那我真有些过意不去。”
“所以……”百里恫霆问,“桓城主跟宋军还有偃危司之间的勾当,你打算先不捅破了?”
“嗯。”虞非冥说,“主要事关重大,皇上若知道了,势必要彻查整个偃危司,宋军也要整顿。宋永琛背后到底有没有人在保他我们还不清楚,若贸然发难,我觉得局面可能会失控,反而不稳定。反正我们自有办法让这帮人再不能欺压百姓,那不如就先维持现状,你觉得呢?”
“定海王妃有孕,必然会得重视。父皇不见得会恢复定海王的职位,但禁足令多半会撤走,但按照定海王那沉不住气的性子,就怕我们不发难,他又要来添乱。”百里恫霆轻轻咬了咬嘴唇,想到,“或者我们可以去做一番警告?”
“嗯,我也是这样想。”虞非冥说,“可以让定海王知道他有把柄在青面人手里,让他安分……他不至于笨到搞不清楚利害吧?”
百里恫霆无奈地笑了:“真不好说。他可能会认为是青面人在挑衅……那样也好,他注意力会集中在寻找青面人的下落上。”
“嗯,这事儿我去办。”虞非冥碰了碰恫霆的胳膊,两人并肩往外走,“另外……这两天我想抓紧时间把清水琉璃盏做出来。”
清水琉璃盏是梁久岁送来的图纸中包含的一种容器,造法画得很详细,但并没有提及用途,是虞非冥自己猜想——这或许是制造萤灯所需的工具之一。她想解开络虹湖底的谜团,必得有萤灯来照明,因此最近她着重在研究萤灯的工艺。
今天她有了一项重大的发现:“等做完了,我们再去趟桐木镇。”
“你想到是用什么来发光了?”百里恫霆问。
“还不大确定。”虞非冥说,“但我觉得很有可能是亡灵草。”
亡灵草是一种会散发光芒的奇异植物,多长在气候潮湿的山野坟地里,远看过去像一片飘荡在死地的鬼火,因此也有人称之为“死人灯”。
桐木镇外那片埋尸的林子里就长了许多亡灵草,虞非冥今次去时注意到那幽幽的光芒颜色跟萤灯散发出来的很像,这才有了灵感。
天亮之后,百里恫霆让陆清去请来了林中鹤,托她帮忙,分别派不同的人去购来制造清水琉璃盏需要的原料。
又在南苑厨房里搭了用于熔炼的锅炉,他不想让虞非冥整日面对滚滚火焰,因此主动包揽了全部的活。清水琉璃盏的工艺跟制造寻常的琉璃盏差不多,但更精细,里外要造两层,中间的隔层里要注满水再密封。按照虞非冥的思路,等放入亡灵草后还得再封一遍。
百里恫霆用七天时间做出来三个,多的留着备用。
今天是九月十一,一早,皇帝正式撤走了对定海王府的禁足令,还派人来接了定海王妃进宫去诊脉。
宋佑兰原本隐瞒有孕的消息是防着有人会对这个孩子不利,如今为保王府周全不得不公之于众,以防万一,她称经验不足、需有人提点照顾,特意要走了皇后身边的一个姑姑。
午后回府,姑姑玉宁搀着她进了寝屋,一问才知道她平日身边连个服侍的丫鬟也没有。倒不是王府苛待她,而是她自己不要的。
“要不奴去知会娘娘一声,再要两个宫女来?”玉宁扶着宋佑兰到床边坐下,“怀胎十月,事情月月更多,总要用人的。”
“多谢姑姑关心,府里也不是没人手,真要用人了再调来就是。”宋佑兰的眼光暗藏几分打量的意味,但言辞举止很有礼,“已经奓着胆子向母后请来了您,就别再让母后为其他事费心了吧。”
玉宁应了声,想去倒水又发现壶是空的,她微皱眉头显得不悦,再看王妃时倒多了些真切的怜惜之意:“王妃先歇歇,奴去烧水来。”
“有劳姑姑了。”宋佑兰目送她出了门,回神时注意到床头柜上多了张纸。取来看,竟是一封警告信,白纸黑字地写着定海王纵容城主徇私牟利的罪状,以及先前灰珊瑚事件的真相。警告其若再不知收敛便是自寻死路。
落款为“青面”。
青面……
纸上种种若属实,一旦揭露,定海王府这岌岌可危的局面绝对会更坏。曾扬言要替天行道的青面人却只是送来这样一份警告……
为什么?
宋佑兰想起那双眼睛。
是巧合吗?真的会有人和少将军生了一样的眼睛吗?
若不是呢?
少将军……
是你回来了吗?
出神之际,一道身影踏门而来,在她脸上蒙上一层阴影。
“你有了身孕,本王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来的是百里镇海,“宋佑兰你好大的能耐啊?”
宋佑兰不动声色地将纸条团起来藏进袖中,懒懒抬眼:“王爷是要问罪么?”
百里镇海总是对眼前这个人皱眉头,但此刻他眼里却没有往日的凶光,取而代之的是很复杂的东西。他咬着牙不说话,良久,别过头去叹了声气:“所以父皇是为此才撤走了禁足令……那偃危司呢?母后可对你说过什么?”
宋佑兰想了想字条上的话,试探道:“我去桓城时见到宋永琛在跟桓城主说草药的事,他们没有……”
话没说完,百里镇海不耐烦地打断道:“我是问你母后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所以你知道?”宋佑兰并不清楚这些勾当。
“知道什么?”
“他们没有分发草药,而是以此牟利。”宋佑兰直视着百里镇海的眼睛。
百里镇海怒而狐疑:“你在说什么鬼话?”
宋佑兰心里有了一个答案,又问:“那之前山南王府出的事呢?是你做的?”
百里镇海对此毫不遮掩,义正言辞道:“二弟娶了蛮河公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随时随地可以调动整个蛮河的势力来对付我!若不趁早除掉他,那将来会被除掉的就是我!”
宋佑兰不禁冷笑出了声:“所以……那个兴法厅的文使真是你找的替罪羊了?”
百里镇海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你怎会知道这些?是母后告诉你的?母后还说了什么?”
宋佑兰眯了眯眼。这趟进宫皇后只让她安心养胎,也说了不少嫡长子的重要性,但只字未提百里镇海。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可怜。
“母后……”她垂眸,心生一计,“母后说,现在不是拿回偃危司的好时机。你唯一要做的,就是等我平安地将这个孩子生下来。母后还让我提醒你,之前你经手过的差事若出了差错,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你最好去问问宋永琛,有没有打着你的名号、背着你,收过什么脏钱……”
百里镇海不作声,像在思考她说的话。
但她很清楚眼前这个人的脑子转得有多慢:“不过我看问了也是白费功夫,他若是背着你干的就不会承认。但宋军跟偃危司关联紧密,真有问题你也很难撇清关系。想自证清白……你该尽快将王府这些年的账本全找出来核验一遍,确保账目干净。”
百里镇海吸了口气:“你是说,母后发现宋永琛背着我与城主勾结,以赈灾的草药牟利?”
“……”宋佑兰闭上眼睛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对,所以你……”
“宋永琛怎么敢!”百里镇海登时怒了,一甩袖子就要去找宋永琛问个究竟。
宋佑兰不得不追上去拦他,刚拦一步,他就暴躁地要推人。
宋佑兰擒住他抬起的手、一把掰到他背后,直接用人将门顶了起来。
百里镇海挣脱无果,怒吼一声:“宋佑兰!”
宋佑兰更加用力地掰住他的小拇指,疼得他浑身都卸了力、大张着嘴却憋住了气出不了声。
“你去找他能怎么样?”宋佑兰厉声道,“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卖主求荣的事他都做过一次了!权和利他哪个不要?为此能有多不择手段你不知道吗?现在偃危司都已经不在你手里了,你烂摊子一堆地位岌岌可危!若他再感受到威胁,你觉得他是会怕你还是想办法尽快跟你撇清关系再彻底把你毁掉?”
百里镇海气红了眼,咬牙切齿挤出一句:“你再不松手……本王定要让你生不如死!”
宋佑兰也真来了火气,将他往门上狠狠一撞才松手道:“你这个蠢钝至极的东西!”
“你敢骂我?”百里镇海回过身来作势就要抡巴掌。
宋佑兰不躲不闪,迎着他的怒视回道:“你除了会窝里横还会什么!王府正陷水火你还恨不得多闯点祸是吗!你但凡动动脑子……”
“你闭嘴!”百里镇海抬着手,但这巴掌迟迟没有落下。
宋佑兰彻底无了语,她下意识地抚了抚肚子:“好,随你。”而后她又恢复了一脸漠然,转身往床边走去。
百里镇海站在原地,双拳攥得很紧,良久都没动一下,最后只乏力地抬眼看向宋佑兰:“你别忘了宋永琛是你兄长……”他想提醒宋佑兰,若宋永琛遭难,宋佑兰也要受到牵连。
他想让宋佑兰自危,从而想办法去试探宋永琛的态度。
但不知怎的,话没能往下说。
宋佑兰却猜到他的意思,回以他一个带着恨的冷笑:“王爷也别忘了,你我是结发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