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以喊哥哥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嘉文背过双手错开原本的小道,今天她来得格外早,雾都未散尽。嘉文穿了件绒质黑色长裙套装,像只蝴蝶飞进浅水湾。
嘉文眨眨眼,“多少有点奇怪啦。他对家人身份有些敏感,之后喊他本名Vern或者中文名维恩就好。”
【你和他见过?】
嘉文点头,“小时候每年会见一两次,后面很少,直到两年前他才愿意回来。”四周除了她们再没有别人,可后半句嘉文还是压低声音。
梁施茵慢了她一步。
嘉文领悟过来,“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Vern父母出事以后,他一直不肯原谅姑婆,所以不愿意回来。”
两个人都停了下来,梁施茵问嘉文,难道骆维恩父母过世和姑婆有关。
“不能这么说。”嘉文眉头绞到一起,纠结许久,最后下定决心开口:
“以前姑婆过寿,我爸妈都会带着我和弟弟妹妹来香港。我记得第一次见到姑婆一家,虽是亲戚但云泥有别。阿姨好漂亮,好温柔,见到我会蹲下来抱我,阿姨头发上都有香水味,被她抱住的时候,那种温暖到现在我也忘不掉。姨父是华裔,对白话和国语都不熟悉,他站在阿姨身边,别人说什么阿姨翻译过去,姨父都是在笑。我从阿姨手里接过她们准备的礼物,Vern就坐在姑婆旁边,小时候的他好闹腾,我们都被父母提前训话过要听话、要懂规矩,只有他一个人那么自在。他往窗户边跑,看见蹲在楼底下对着他拍照的人问姑婆那是在干嘛,说他们工作没饭吃好可怜,姑婆便把楼底下的狗仔也邀请上来。那时候我们最羡慕他,也格外珍惜姑婆生日这天,因为有新衣服穿、有好东西吃,有阿姨的礼物。那年也一样。”
“阿姨和姨父一直定居在英国,只有姑婆过寿那段时间才会回来,Vern当时在内地做交换生没有和父母同行,所有人都在等阿姨和姨父回来,可是……”嘉文隐去结尾,错开眼神,“飞机失事姑婆也不想的,阿姨是她唯一的女儿,她好心痛。”
嘉文脸埋进长发下的阴影。
她低着头看不到字,沉默伴随潮雾攀上肩头,这或许就是哑巴的无力,但凡他人视线转移,便会被世界摒弃。
待嘉文调整好心情重新抬头,指背抹走眼泪,视线回落到翻开的笔记本,声音依旧哽咽:
“是,今天是姑婆生日,也是阿姨和姨父的……祭日。”
一切都说得通了。
见对方再没有聊下去的兴致,梁施茵按下笔帽,将纸笔放回自己的迷你斜挎包。它由施美惠亲手缝制的,已经洗过很多次,毛球刮了一次又一次,包变薄许多。她摸到包内的绒质方盒,愣神一下。
嘉文也注意到了,问她怎么了吗,顺着梁施茵失神的方向,“这是什么?”
无意识间,精致的暗色小盒已经出现在包袋边沿。在两个人共同注视下,梁施茵轻微使力击败方盒的阻力,随之而来的是嘉文的惊呼声。
一颗耳钉大小的淡粉色钻石躺在方盒内。
她们都认识这是什么。
嘉文眼疾手快压住盒子,朝四周巡望过后凑近些压低声音问:“这是哪来的?”
哪来的?梁施茵也不清楚。
她不是已经拒绝过这份昂贵的见面礼了吗?
*
冰块逐渐融化。
骆维恩没有再饮他面前的威士忌,梁施茵正在冲洗自己刚刚喝完牛奶的瓷杯,余光一直偷瞄这个看起来满腹心事的便宜哥哥。思想左右摇摆,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最后还是向人影靠近。
「哥哥,已经很晚了,你不睡吗?」
室内很安静,她走近时,骆维恩的视线也同样聚焦到移动的人身上,看到她的问题,骆维恩摇头,“我在飞机上休息过,还不困,不用在意我。”
他看上去很疲惫、很冷淡,仍尽量用温和的语气沟通。梁施茵听懂他隐晦的逐客令,点头说:「好的,哥哥晚安。」
骆维恩从大衣口袋里拿出同样颜色的方盒,推向桌子另一边,一个明显“给”的动作。
「这是?」
“见面礼。”
骆维恩也是奇怪的人,还是这里的人都太busy,只说结果却不讲原因。
梁施茵有些诧异:「你知道今天会见到我?」
“我和苏珊通过电话,她说你在这里。”
这样尺寸、包装的盒子,梁施茵不可能不清楚里面可能是什么,姑婆做珠宝原石生意,骆维恩要拿出多大颗多珍贵的珠宝送人都不稀奇,只是……
「这应该是很贵重的物品,我不能收。」
“是见面礼。”骆维恩重复。
他替受礼者展开盒子两端,那颗钻石在不必待在暗匣中,昏暗灯光下,人影浮跃,骆维恩站了起来,圆形切割过的钻石也跟着脚步跃动出火彩。
配上他黯然伤神的模样,叫人不多想都难,如果她是狗仔,明天头版势必是——
【独家!珠宝王国继承人疑似求爱被拒,深夜淋雨回国舔舐情伤】。
骆维恩耐心扩充理由,被酒精浸润过的声音略微低沉:“来之前听苏珊说今晚有人留宿在这,就一道带过来了。这不是唯一一份,你们每个人都有。”
副标题——【港岛狂洒钻石雨】。
听他这样说,好像给第一次见面的人送出钻石是件多稀松平常的事情,也是,他们的财富是珠宝堆砌出来的,富贵唾手可得。
梁施茵还是拒绝。
“为什么?”骆维恩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恼怒,“我能知道理由吗?”
为什么?
……
询问者相似的五官逐渐重合,梁施茵想到上半夜她还未答复的问题——
你想留在这里吗?
不想。
她不想!
来香港前,父母积怨已深,频繁的争吵令这个家庭千疮百孔,施美蕙打算离婚离开西林,梁施茵躲在门后偷看妈妈收拾行李的动作,心也对折揉碎,只是刚好姑婆的消息飞跃大半个中国传了过来。
钱能解决世间上大多问题,她的家庭也是如此,为挽回妈妈,梁施茵来到香港,她想和妈妈在一起,无论在哪里。她有自己的亲人,才不要做姑婆和骆维恩博弈间的一颗棋子,骆维恩失去了妈妈,姑婆失去了女儿,同样的事情为什么要在她们身上再演一遍。如果要她失去施美蕙,等同于活剥掉她身体里的每一根血管,她会憎恨世界上所有人,会恨不得划破他们。
她怎么可以、她不可以失去妈妈。
时间流逝得悄无声息。
骆维恩是很绅士的人,即使自己在难过,也不愿让他人为难。他没有再追问,合上盒子,对梁施茵最后道了句晚安,之后便是梁施茵转身离开。
隔壁房间毫无动静。骆维恩没有上楼过。意识到这点时,天色已经渐晓。梁施茵睁着眼看天花板的琉璃吊灯,姑婆是不是和他们一样,也睡不着。
起身后梁施茵就换上昨天的衣服,中途没见过其他人,明明骆维恩已经将收起盒子,为什么现在还会出现在她包里?梁施茵百思不得其解。
嘉文猜测:“可能他离开前又放进去了但你不知道?大家都有的话施茵你就收下吧,Vern第一次见面给人备礼也很正常。”
她应该收下吗?
危险的预警如烈火开始燃烧,直觉告诉她,靠近宝石爱必然会焚烧殆尽。
嘉文自顾自小声念叨:“因为阿姨在的话,也会这样做。”
——“你们在聊什么?”
过于尖锐的声音如利爪般划开二人心里各自的独幕剧,换场,罗晓男从远处跑了过来,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宝石盒展露在她面前。
“这是什么?”
趁两个人不注意,罗晓男直接上手,她问题多得如同一股脑往台阶下弹跳的玻璃弹珠,“这哪来的?怎么会有这个?喂,嘉文你到底是从哪搞到的?”
罗晓男举起钻石,眯起半只眼端详:“这是真的吗?”
嘉文板起脸:“还过来,这是施茵的。”
“开什么玩笑……”罗晓男视野内圈进一个模糊的身影。这个一直被边缘化,不能开口说话的哑巴,因为可怜才搭上了她们的尾巴。罗晓男注视着梁施茵,比以往、比第一次见面时都要认真,再开口,她嗓音粗不少:“你昨晚睡在这里!”
随后是更为尖锐的细嗓,细成一剪即断的鱼线在浑浊的水里摇摆不停,搅得人耳膜刺痛,她尖叫道:“你没换衣服,你穿得还是昨天那件外套!”
她捏着钻石,眼神比石料更冷,“这是谁给你的,姑婆吗?你见过姑婆了?你们说了什么?”
罗晓男另一只手扯住梁施茵头发,令她整个人不受控地往后仰,梁施茵有半步踮脚,双手立刻握住罗晓男手臂反方向使力,指甲完全掐进罗晓男皮肤留下十道半弯痕迹,对方却不为所动。
“还不说吗?姑婆到底和你说了什么,为什么要给你钻石!”
嘉文厉声喝:“松手!罗晓男你干什么!还不松手吗!”
紧跟着是罗晓男又一次加大力度。
暑假开始罗晓男就在窜个,半年时间里,年纪差梁施茵几岁的女孩现在竟和她差不多高,更可怕的是罗晓男力气出奇大,头发发麻地疼痛,像有千万根细针钻进脑袋,即便是嘉文也过来帮忙,两个人一起才将将推开罗晓男。
“没事吧,还好吗?”嘉文护着梁施茵的头,仔细查看她身上是否有伤口。
梁施茵摇摇头,余光里是被推后退几步的罗晓男质问道:“这个哑巴凭什么和我们一起,她凭什么被接到这,她们家和姑婆什么关系,我们和姑婆什么关系!要不是因为她可怜谁会施舍她,她倒是聪明,现在狐狸尾巴总算露出来了,鬼知道她和她妈妈用了什么阴招——”
“啪”的一声干脆利落,周遭陷入沉寂。
罗晓男捂着半边脸,怨恨的眼神毒针般射向梁施茵,“你敢打我!”说着她又往前一步,欲伸出手。
“够了!”
“都停下来!”嘉文呵斥道:“罗晓男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教养,简直跟你弟弟一个德性。你想知道钻石哪来的吗?我告诉你,这是昨天Vern回来给施茵的见面礼,我们每个人都有,只是昨天施茵走得最晚和Vern提前遇见,所以先给了她。现在施茵的钻石不见,你该担责,我这就去把所有事情告诉苏珊,让她来评理。”
见嘉文离开,罗晓男只能瞪梁施茵一眼,不甘心地跟上。
打斗一场,哪里还有钻石的身影。
地上只剩空盒,没了珍珠和蚌肉的空壳只能搁浅在浅滩之上。梁施茵蹲下身,捡起沾了土的方盒。
一道人影从远处穿过,四周绿植压不住突然登门造访的水产腥味,梁施茵只看见远处的人影隐约戴了顶深色鸭舌帽。
“施茵!”
表姐急慌慌跑到她面前,视野恰好完全遮挡住,“苏珊找你呢!快和我走吧。”
她从口袋掏出便携梳塞到梁施茵手上的同时,拉住施茵另一只手往她来时的方向小跑。梁施茵回头想要看清那个人是谁,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夜空下遥望星星,几千几万光年距离的星球微缩成指缝大小的四芒星,光晕亮得不可思议,可这是在白天,梁施茵也看见了四芒星,红色的,真是神奇。
而后,待她们离开花园,有人捡起了那颗“四芒星”。
*
戏到《香夭》一折前被苏珊叫停。
锣鼓骤停,戏曲演员们面面相觑,大戏正在酝酿,以儆效尤,苏珊在众人面前罚走罗晓男的见面礼作为对梁施茵的赔偿,她要罗晓男亲自递过去并道歉,否则就要给罗晓男父亲致电,将她接回去反省一段时间。苏珊最后的尾音很是暧昧,没人知道这“一段时间”的期限为何。
罗晓男丝毫没有犹豫,端着方盒快步到梁施茵面前,朝她鞠躬,先前的盛气凌人再不见半分,只有齿间泄出一字一顿的“对不住”。
罗晓男低着头,用了梁施茵最为熟悉的方式,将自己藏了起来。见对方半晌未有下一步动作,她显然不耐烦,半抬眼,愤怒扼为气音,“你还要怎样。”
周围已经有人对两个女孩的纠纷感到厌烦。
今天什么日子,居然还有心思为了颗钻石互掐,真是目光短浅,愚蠢至极。
梁施茵听见她们的窃窃私语,听见别墅里的木质层隐约间响动的声音,还听见……轻微的猫叫?
别墅里没有猫,或者说,她们从未见过这里的猫。梁施茵侧头,视线扫过整个大厅,罗晓男语气又急促几分,隐秘的声音是这场闹剧的间奏,众人翘首以盼的主人翁终于登场——
“施茵是不喜欢钻石吗?”
陌生的声音收走所有人的目光,姑婆穿得也是暗色套装,头发全部盘起,全身唯一的饰品是一对略显素净的珍珠耳环。喷嚏声从梁施茵身后响起,有人捂住脸埋下头。姑婆身后人怀里抱了只异瞳猫,下楼的同时助理俯身放下猫。
姑婆亲昵叮嘱:“Oscar,不要乱跑。”
Oscar是只银灰色长毛缅因猫,身上有着浅浅的花纹,体型偏大,一双眯起的竖瞳极具有狩猎天性。它着陆后,不紧不慢地绕着大堂巡视,打量着这些素未谋面的闯入者。
猫是一种天性奇怪的动物,在意识到某些人会惧怕它时,它反而更要靠近逗她们,想看体格要远大于它的人类惊慌失措的模样。
有人尖叫起来,拖着旁边女孩的手臂节节后退。
“Oscar。”
姑婆只是叫了它名字,猫却听话地返回,Oscar轻盈跃到桌子上,经过梁施茵时目不斜视,顺着它离开的方向,梁施茵看到罗晓男在颤抖。
她身体小幅度抖动着,手指不受控制地扣着盒子边缘,指甲近乎折平,令梁施茵感到诧异,她感受不到痛吗?再看罗晓男低垂的眼睛怒气全无,只有涣散与不安。梁施茵只是扶了下她的手臂,她却反应极大地挣脱开。
“别碰我!”
罗晓男往后退了好几步。
她怕猫?
在罗晓男的一声咆哮后,众人都在不清楚她后面要做什么。探究、嘲讽、不解、担忧……这些尖锐又烦心的目光像箭矢击中身体,包括姑婆也在看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罗晓男双手无处安放。
钻石不会说话,滚落后被这些大件的家具挡住,没有光,谁会知道它曾有多璀璨。苏珊想让大家帮忙寻找,各人低下头的瞬间,却听见姑婆发话:
“不用找了,一颗钻石而已,再拿一颗就是。”
是啊,一颗钻石而已。
令两个女孩大打出手的是钻石,要这样三堂会审的是钻石,浅水湾最不缺的,就是钻石。
姑婆喊了苏珊过去,耳语几句后,梁施茵很肯定,姑婆往她们这里瞟了眼,二人之间有一个极短的对视。
姑婆说:“这是Vern给你们准备的见面礼,只是时间不巧,Vern今早已经离港,过段时间我再安排大家正式见面,还有你们的父母。我们一家人,一起吃顿饭。”
姑婆的声音像酒,或者说像广告里宣传的葡萄酒,干红广告词里那些引以为傲的年份、故事、沉淀,穿越时间寻到她们。
“今天还是苏珊陪着你们吧。”随后姑婆叫Oscar跟着自己离开大厅。
是插曲的转折,还是姑婆本意就是如此,现在大家都见过姑婆,起点又一样了。随着姑婆离开,女孩们的讨论声逐渐扩大,最后是苏珊清了清嗓子,大厅又安静下来,随后,锣鼓响起,接着前戏演员们的眼泪说来就来。
嘉文将心情不佳的罗晓男拉到一旁:“见到姑婆更心虚了?如果你不胡闹好好听人说不就没这回事了。”嘉文抽出纸巾贴在罗晓男的泪上,“这么难过吗?别哭了,要是又出什么岔子你真想被你爸爸领回去吗?”
罗晓男听到这句话才有反应,直直摇头,抓着嘉文的手臂哑声说不想。
安抚好罗晓男,嘉文又来找施茵,她是家里的长姐,习惯做两方说客。
“刚刚我站在苏珊后面离姑婆很近,听到一点她们的谈话,姑婆说要重新给你备份你喜欢的礼物。你放心!只有我听到了,而且我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嘉文还有下文:“……晓男她,很怕她爸爸。”
“她爸爸不喜欢女孩,而且她还有一个弟弟,家里有好东西是绝不会落到她手里的。我能看出她这半年变急躁许多,那因为她在害怕。施茵,我和你说这些不是希望你原谅她,况且今天的确是晓男做得不对,被罚也应该。只是我们都是女孩,都有不同的难处,就算最后只有一个人留下来也不代表大家要针锋相对。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嘉文很适合做TVB编剧,她总说能遇见本就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浪费时间在怄气上,简直是在消磨彼此的缘分。她殷切望向梁施茵,氛围被这翻话冻得凝重无比,直到梁施茵点头。实际上,梁施茵已经再提不起精神写字,她只想快些把这一天过完,想见到妈妈,想躺在自己的床上一觉睡到天亮。
嘉文没有再说更多,她是很体贴人的姐姐,知道对方没有兴致便不会在话题上重复打转。她亲昵牵起梁施茵的手,说今天苏珊让人准备了鱼汤,梁施茵同样知道这件事,可嘉文又是从哪里知晓的呢?
主厨携副手给大家上餐,菜品经他一道道介绍。
今天的餐食明显比往日里要更精致,前菜过后,重头戏要来,和红肉可冷冻放置不同,水产食物讲究一个“鲜”,双飞切的东星斑鱼片搭在冰盘中,主厨又叫人推出熬至金黄的汤底,要现场烹饪过桥。
梁施茵同往常一般坐在长桌末尾,侍者将鱼汤搁在她面前,手抽开时,手肘压到汤匙柄,银质餐具清脆跌落,引得梁施茵目光再次聚焦。任她们再学多少遍餐桌礼仪,梁施茵第一次反应也是弯腰去捡。
“请让我来。”
熟悉的声音从她身侧擦过,梁施茵带着疑惑抬头。
带着口罩的男生单只眼睛迅速眨眼。
梁施茵双眼睁大,两个人的动作被长桌遮住。言树起身为她换上新汤匙,又将炖盅端到梁施茵左手边女生面前,左移、再左移,最后绕回她对面退后。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如果是兼职,她为什么之前从未见过他?他的练习生呢?他不应该周末都泡在公司吗?这次对视游戏换成梁施茵主动牵起,对面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好像是在期待什么发生——
“啊!”
罗晓男扔下汤匙,嘴里的鱼汤悉数吐到碗里,她先前哭过,再说话嗓子还有些沙哑,但大家都听出来她说的是什么,苏珊也听见那句脏话,斜了罗晓男一眼,后者即刻安生下来,只是吞了大半杯白水后,再没碰炖盅。
梁施茵试了几口,鱼汤鲜美,鱼肉鲜嫩,几乎找不到缺点,她身旁的表妹也是不停往嘴里送。不是汤的原因,那只能是,有人穿着围裙在做坏事呢。
梁施茵捉住他藏不住笑的眼睛,只是一秒钟,言树就变了,无辜的眼神像在问她“看我做什么”。
午休是她们一天里唯一可自由支配的时间,只要不上楼,苏珊并不管她们去哪里,梁施茵避开其他人绕到后厨,和昨晚苏珊为她煮面时使用的厨房又不同,姑婆的别墅太大了,她有些后悔没到处逛逛认路。她头顶的四照花结出红色果实,四周绿影绰绰,梁施茵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从哪边过来的。
“再走就错过了。”有人“好心”提醒。
言树从转角处现身,一点也不惊讶她会找过来。
梁施茵指着他,刚要伸手去摸纸笔,言树先发制人:“你是要问我为什么在这吗?”
梁施茵点头。
“送鱼啊。”
他穿着印有【兴发水产公司】字样的文化衫,双手抱臂走近,“我们第一次见面我不就在送鱼吗?大师傅说今日人手不够想我留下帮忙,给好多人工呢。”他盯着梁施茵,久久没有撤回眼神,他是习惯盯着人眼睛讲话,可这次是不是也……太久了。
梁施茵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看我干嘛。】
“换我问你。”
“梁施茵,你,是不是女巫?”
他不会又看了什么中二漫画吧,梁施茵瞄了言树两眼,都开始写这行字了,听见对面又说:
“你们好像女巫集会,二十几个人穿得也差不多。”
梁施茵哭笑不得,回想过来,嘴唇抿成一条线,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笔下的碎点快要连成线,最后只含糊写她们都是亲戚。
言树不敢相信,“那个假小子是你……姐姐?”
【妹妹。】
“我认错了,她比你要高一点,一点点。”
聊到罗晓男,梁施茵找回正题。
【我是有事要问你。】
“嗯哼。”
【你在罗晓男】写到这,梁施茵将“罗晓男”名字划掉,后面接着写【那个女孩碗里放了什么。】
“哦,你是要问这个啊。”言树憋不住,最后竟捧腹大笑起来。
“没放什么,就是刚挤出来的柠檬汁。”
“整整两颗,超级健康。”
言树将手伸到梁施茵面前,若有似无的柠檬清香和微酸扑到她鼻尖,空气的抚摸令她觉得鼻尖皮肤痒痒的。她想了想,也不知道要继续写什么好。这时言树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握拳伸到梁施茵面前。
而后他展开。
这又该是谁的钻石?
是给她的那颗?还是罗晓男的?为什么又会在言树手里?
“别想了梁施茵。”言树另只手在梁施茵眼睛前晃了晃,拉着她从堆积的问题中回到现实,他把裸露的钻石放到梁施茵手心,粉钻和人的皮肤和贴合,颜色浅淡却闪耀。
他忽然说:“现在淡淡的人设已经不流行了。”
什么?
梁施茵视线从永恒的石头移到言树身上。
“永远不要去妥协。”
“你受了欺负,但大家只注意又哭又闹那个,会哭的人有糖吃,淡淡的人最多得到一句懂事。不关乎自己,别人才不会在乎你有没有受伤,会不会难过。”
言树撕开创可贴,为捧着钻石的手侧遮住那道由钻石划开的血痕。
“骂不了就咬回去,让她们知道你才不好欺负。”
“拿出对我翻白眼的气势,知道吗!”
茵:【我有还手的。】
树:“是吗,我没有看见欸^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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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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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纯白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