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唯有敬亭山
六镇的局势愈演愈烈,吐尔斤的反制措施明显没有起到什么效果。一向热闹的武川大街,因为官方力量的不断战败,显得特别颓丧。同样一蹶不振的,还有吐尔斤队伍里的士气。
李寿故作惊弓之状,连连称病,不事政务,一回府却非常潇洒地玩起鸟来。这人的行事作风,大家都心知肚明,但他是魏皇的人,谁也拿他没办法。恨只恨,自己当初没有这么好的路数,能攀上皇家的关系。如今只能戴着一顶不知所谓的“忠”帽,硬着头皮把戏唱下去。
而这个李大人,不得不说是个老江湖了。他也不是说不干活,但就是倚老卖老,避重就轻挑着干。有乱民闹起来,他打打杀杀喊得最响,可一旦让他出力或者出主意,就脖子一缩、两眼朝天一望,任谁问都是摇头不知,反似遭受了天大的委屈。
也对,越乱才越好呢。
不乱怎么钻空子?不乱怎么捡漏?不乱怎么推陈出新?乱了,所有的帐都可以趁机做平了,主打一个死无对证。
但老百姓的日子确实难过。武川的街道里,最热闹的地方从戏院和赛马场,变成了医馆和棺材铺。
战火无情,刀枪无眼。
前线不断有伤员撤下来,大夫们忙得脚不点地。庄户里无时无刻不弥漫着煎草药的味道。棺材铺门口,经常因为抢寿材而发生冲突。
一日,医馆门前突然炸起来了。患者家属闹哄哄地聚在门前起哄,有几个脾气爆的,差点把招牌都砸了。原来这半天,镇上大夫一个都不在,都被神秘人家请走坐诊去了。别人十万火急地找来,却扑了个空。
生死大事。谁的命不是命?现在还来搞特权。放谁身上不生气!
大家上街一打听,还真是——前副都护独孤府倒了大霉:独孤府的老爷被人从战场抬了回来,但是身受重伤,生死悬于一线;独孤三小姐不知所踪,二夫人崔氏在接连打击下得了失心疯。
“想当初,可是那么标致的人物呢。家门不幸,可惜可惜。听说是被那个谁和谁排挤,耍阴招弄死的……”
“慎言!慎言啊各位。”
“怕什么?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们几个平头老百姓!看这架势过不了几天,‘他’家就要办丧事。现在几百两一天吊着命。‘他’要是没了,这个家必败。那两个儿,还不成事儿……”
“确实,确实。‘他’论能力,是不错,但坏也坏在这儿。能力太好,不肯低头,总是单打独斗自己一个人。现在走哪里不是互相勾结,一帮子的裙带。再厉害,也是双拳难敌四手,别人一打配合,就被玩死了。我看这是天命难逃,‘他’这名字取得就……”
街上有人交头接耳,六镇都开始说起发生在独孤府的倒霉事,这个谣言在镇上传了好一阵,但没过多久就被其他谣言淹没。
吐尔斤不是没有追究过,但是独孤行毕竟是死在自己的阴谋下,有舆论的压力。更何况他目前已经自顾不暇,此时不能去旁生枝节,否则引火烧身。
去探望的人倒是派出去三拨,但一个个不是以病重为由被挡在门外,就是人实在伤得面目全非,完全无法辨认。
最后幕僚团一致认为:穷寇莫追。独孤行已然是一个死狗。没必要再去踢一脚。
其他人亦不成气候——独孤府的家主淫逸的淫逸,发疯的发疯;年轻的幼稚莽撞;美其名曰操持后事,实际上各房都在瓜分和转移他独孤行的财产……根本不需要别人出手,他家的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你真的想做生意?独孤常捷不是不同意吗?”
城南的伽娑马队,宇文芳芳掂量着明月盈送来的一堆金银珠宝,一件件把玩着——那些都是独孤府的家眷拖她寄卖的家私,连拖带拉,整整堆满了一个货仓。
明月盈又单独整理出一份自己的,放在旁边几只樟木箱子里,作为她入股马队的资本。
“芳芳姐,我想通了。他是他,我是我。我不用他的本钱,就用自己的嫁妆。这个不需要他同意。我今天就可以给你交个底儿,若是赚了,你二我八。若是亏了,就算我自己。人工、资金都我自己顶上去,剩下,就看你愿不愿意带我一下了?”明月盈说着打开了箱子,里面珠光宝气,让见过大场面的宇文芳芳都看直了眼。
“喏,你看,这些,还有这些,够不够?不够的话,我还能回去取。”明月盈说,心里想钱可真是个好东西,永远不会靠不住。
“够够够。也不要全搬了来。不然人家以为我趁火打劫,诈骗良家少妇。我是做正经生意的,可担不起这个名声。”宇文芳芳连连摆手,且不忘开玩笑道,“那你的宝贝夫君要生气怎么办?你的爱情怎么办?”
“唉……什么爱情?其实就是爹不疼、娘不爱,俩倒霉蛋凑一块。搭伙过日子呗,还能怎么办?夫妻既是至亲,也是至远。有些事瞒的就是家里人。算我求你,芳芳姐,你别说出去就行了。等我赚到钱了,到时候让大家大吃一惊!”
“哈哈,只要你的至亲至远不捣蛋就成功了一大半。而且,做生意不只是有本钱就行了,还得会运营,不然钱还是生不了钱的。这里面,可有很多说头。”宇文芳芳说。
“什么说头?芳芳姐到底是你见见多识广,学问大。你且说说这里面的门道,让我开开眼界。”明月盈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
“啥学问不学问,一点点人生经验而已。我也没少吃亏,慢慢摸索出来的。难得独孤家的大少奶奶求问,我芳芳肯定倾囊相授。不过,说句实话。你们学这些,也没什么用处!守着金山不去挖,难道还要在煤矿里筛零碎?”
“你是怕……学会徒弟饿死师傅罢?”明月盈竖起三根手指,“不过你不要担心,我可以指天起誓,定然不会抢你饭碗。你是我明月永远的朋友。”
“唉。那倒不至于。人活着,吃不过三餐,睡不过三尺,说什么抢不抢?利他即是自利。你要是想干马队的活,我立刻可以把这个盘子让给你。我正愁腾不开手鼓捣药材和木头呢。内地也需要再建一个盘口。咱们这么熟,伽娑马队给你经营,我也放心。”
明月盈莞尔一笑道:“说不想那是假的。但我连走都不会,你就让我跑?这个太难为我了。女先生可以开课了吗?我本子都掏出来了。”明月盈掏出一本账本,装模作样地翻检起来。
“你这女子倒是乖巧。要是别人,我还不教。仔细记,这第一课啊,就是信任。简单点,做生意就是交易。人与人交换货物、服务,靠的就是信任。生意要想做得大,信任是基本,子曾经曰过,人无信不立……”
“等等,等等。芳芳姐,能不能上点干货?我走上做生意这条道路,就是因为脑子不好,不喜读书,一听先生念经,就瞌睡得不行。”
“你只知表不知里,这才是干货。众人就因熟识,反而无睹。”宇文芳芳说,“我见过的大生意人,可都是满腹经纶,才高八斗的。我怎么都没关系,因材施教嘛。这就看你自己,是想做大生意,还是小生意了。”
“那……我就做做小生意吧。我不喜欢这些虚头巴脑的。”
“呵呵。做小生意啊……我说句实话别生气,生气老得快……你不行。你啊,整个人往那一坐,一脸买相,没有卖相。虽然说卖相这个词,形容一个人不是什么好词儿,但做小生意要是没有这个,就别想卖得好,更别说发财了。”
“卖相?我这卖相虽不至于出众,但也应该还可以吧。”明月盈顺手拍了拍自己肥嘟嘟的脸蛋。
“不。你没懂我的意思。我猜猜,你在做生意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不是,本大小姐都出摊了,你们不抢啊?就光看啊?看就看,可别摸,给我摸坏了!要不就是,哼~我这个可是好货,不买是你们的损失!”宇文芳芳一手掐腰,一手翘着兰花指,学得惟妙惟肖,又说,
“然后等半天,等头发都白了也没人光顾。我见多了,闷葫芦富家公子做生意,与其说是做生意,不如说是顾影自怜。但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啊。从别人口袋里掏钱,一分一厘都是难的。只有一种情况会赢。”
“我……才不是。”明月盈知道宇文芳芳不知底细,看自己有大小姐滤镜,也不辩白,“这还能赢?”
“对啊。交易的本质就是互通有无嘛。若是人人都有,就没必要做生意了。人家不需要嘛。就算是舌灿莲花,喊破嗓子也没用。
物以稀为贵。大家都没有的东西,才稀罕,才能卖上高价。这时候,卖的人越憋着不说,买的人越觉得奇货可居。比如现在的跌打损伤药、金疮药,市面上价格都翻了不知道多少倍。”
“这个我知道,奇货可居、待价而沽。可是我也没有这些奇货。我有的大家也都有,感觉是卖不上价钱。我没有的,大家都在抢,论我这个实力也挤不进去。说白了,是没有什么充分的理由让他们必须把钱给我。只能做点小本生意,赚个运费上的钱。”
“天真了吧。运费上的钱都不是你赚的,是马队赚的。还得赔上租金。不过,你也不要妄自菲薄、自轻自贱。稀不稀罕,值不值钱,这其实是要分析分析的。
说句难听的,做生意的人之所以被人说得轻贱,就是因为老是趁虚而入,趁人之危。美其名曰,随行就市,卖高买低。不过,无商不奸,无奸不商嘛。不这样赚不来钱。做生意不是做善事,不能总利他,不自利吧。”
“嗯。我感觉怎么和人沟通也很重要。”
“你终于发现了。说出口的每一句话,目标都在于获得顾客的信任。推销自己,或者推销货物,买不买没关系,你至少给一个笑脸。
即使是一个微笑,或者自报家门,人家也会因为多知道一分你的来处,而对你多一分信任感。即使这次不买,下次他就会来。
所以,总是要笑脸相迎,不厌其烦。
喜欢的人钱要赚,讨厌的人钱也要赚;小孩的钱要赚,老头的钱也要赚;富人的钱要赚,穷人的钱也要赚。
他们当官的,讲究步步高升,高高在上,越高越好。做生意的,不一样,讲究上善若水,越低越好。道德经有云,水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芳芳姐,你又开始了。”
“别说我,那我考考你。你要卖一个东西,比如这个杯子,你怎么说?”宇文芳芳举起手上的白瓷杯比划了一下。
明月盈一愣,劈不开嘴,好半天才蹦出几个字,好像已经是重大突破:“卖杯子。卖杯子。这个杯子很好,快来买。很便宜。”
“不要老说便宜。要说也要说实惠。实惠这个字眼就比较利他,顾客心里容易接受。
你一说便宜,首先就把自己的路堵死了,这个东西只能走低价路线,打破了附加升值的空间。
二来,从顾客的角度,不见得所有人都爱买便宜货。便宜无好货,大家都知道。对东西质量要求高的人,听了你的吆喝,可能就选择了放弃你这摊,找别人了。”
“那我该怎么说?”
“这得你自己琢磨。可以介绍介绍货的来处嘛——这个杯子是江洲来的。还有你的制作过程,你的成本,你的用料,你的售后服务……这些都可以说。
不要觉得,这一条街里,有的是一样的买卖,或者顾客这么大个人了就应该知道这个产品,所以就没有必要介绍了。感觉说多了,好像自己是白痴,或者把别人当白痴一样。
记住这不是介绍,这是给顾客安全感。开张做生意,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只有这样才能建立信任,累积顾客,才能细水长流嘛。”
“我感觉,我可能细水长流不了。这个日复一日,很需要耐心。”
“那就只有你卖奇货了,或者别人觉得你奇货可居。让人家知道,你身上有大便宜可占。你就放大饵,钓大鱼。但兵行险着,只可用一次啊。要做长久生意,这个给顾客安全感的过程必不可少。”
“听着挺累的。那怎么做大生意呢?”
“你要做大生意,首当其冲的问题就是,你接受不接受债务。很多人就算是小生意也都有一种‘输不起’心态。一两日没生意尚可接受,一两月没生意,脚步就开始乱了。
没有债务做不大。生意小的时候,也就是物钱交换,甚至物物相易,买和卖双方之间关系很单纯。生意大了,就是资本上的较量了。买和卖由不得自己,并不能想买就买,想卖就卖。
像我这个摊子,虽然规模说不上大,实际上也是债台多筑。我欠别人钱,别人也欠我钱。获利伴随着风险。这个商场厮杀起来,丝毫不逊色于一场战争。只不过一个是用刀枪打仗,一个是用金钱打仗。金钱也是用人命挣的,一辈子都有个定数。巧取豪夺,说白了,也就是谋财害命。”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怎么这么难?”明月盈将手里的账本一扔,悻悻道。
“这才哪到哪?要不说人类,人类,人活着就是累。”宇文芳芳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但你年轻,一步步来,总会走到。没什么好怕。大不了,一切归零,从头再来。我嘛怎么说也是阎王殿前走过一遭的人。我根本不在意,你在意?
人活着总要鼓捣点事情,一直闲着的话,不知不觉就落于人后了。自己不努力,当时代抛弃你的时候根本不会和你商量。不过,在我见过的富家子里,你算好的了,起码能意识到自己的不足,而且愿意做出改变。”
“可是我的算筹实在很差。”明月盈说。
“你这不是差,是懒,而且对人性怀有美好的幻想,觉得一直会有人很公平地每天供你吃喝,所以压根不会去计算得失。若有朝一日吃不上饭了,我敢保证,你吃每一粒米都会算得明明白白。”
“吃不上饭?谁吃不上饭?小芳,你又在哭穷?”说话间,外面突然闯进一个年轻男子。只见他头戴着牧民特有的兽皮帽,一双鹰隼般的眼神越过堆积的珠宝,牢牢锁定了屋里的人。
“阿机善!你回来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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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独坐敬亭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