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里,周彰一直在看,在记,拼凑着整个大月的图景,也一直在犹豫。
那些纸页从地上堆到桌角,又从桌角漫到墙根。邸报、舆图、账册、名录、信函抄本、旧档残页,一趟一趟地搬进来,周彰坐在纸堆中间,一盏油灯从早亮到晚。
要留下吗?要再玩一次吗?
要陪这个十二岁的孩子赌一把吗?
可是,越是翻阅这三年间天下的信息,那种深不见底的窒息感便越是沉重。
她看到月都的政令贪婪地吸附在七十二领地的动脉上,各家领主在幻梦与恐惧中互相倾轧,形成了一个僵死的闭环。
没有出路。无论是借兵起事,还是从内部徐图变法,所有的路头都被月氏那套严丝合缝的宗法与强权堵死。整个神州就像一张越收越紧的铁网,无论魏氏怎么挣扎,最终都会被勒断筋骨。
曾经的周彰永远站在高处,在无数个大好局面中从容地剔除并抹杀任何一个微小的风险。而现在的周彰,却只能坐在这满纸的绝望、危机与死局中,在泥沙俱下的深渊底,去抠挖一个可能出现的机会。
哪怕它极度渺茫。
把所有实录与底账都过了一遍之后,周彰的头脑已经有些木然了。她百无聊赖地伸出手,从鬼凝尘搜刮来的那堆冷僻的小众野书里随便捞出了一本。
她随便地翻阅着,感受着时间的流逝,一页一页,或许明早她就会离开。
那是一个大月初年的史官留下的私人笔记,封面是用最粗糙的麻纸糊的,却赫然盖着大月的官方勘印。里面记载的全是大月的建立者月剿与麾下将士臣子打天下时的口述语录,字迹蝇头般细小,密密麻麻,书册却出奇地厚重。
突然,她的目光随意地扫过了泛黄书页角落里的一行字。
只是角落里的一行字,挤在页脚,像是随手记的,似乎从来没人在意过。
她知道了。
她把书凑近灯下,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那一刻她知道了。
这七日里她读过的所有线索霎时间在她脑海中串联起来。
那条路就在那里。
她只需要把魏冕送到那条路上去。
七日里,周彰把自己埋在那堆纸里没日没夜地看。魏冕和鬼凝尘也没闲着,她们在干另一件事——
担惊受怕。
劫狱成功的清晨,魏冕披了件外衣推开门,偏院里灰蒙蒙的,廊下还挂着昨夜的露水。
城门开了。
她想象过无数种天亮后的场景:全城戒严的号角、大门紧闭的告示、挨家挨户搜查的脚步声、魏秋震怒时那压得整个府邸喘不过气来的沉默......
但什么都没有。
卖早点的摊子照常支了起来,街上巡逻的城防军连步子都没快半拍,后厨方向照常飘来了早膳的清香。
这种平静,比全城戒严还可怕。
她转身回屋,坐到书案前翻开一本书。
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盯着那一页盯了半个时辰,发现自己一直在读同一句。
读不下去,她便把书合上,开始练灵炁,可掌心那一团光却凝都凝不起来。
魏秋今天会来吗?会派人来传唤她吗?会用什么理由?
她不知道。她只能等。
同一时间,鬼凝尘正蹲在城北一条巷口,面前摆着个布幡,手里捏着三枚铜钱,眼睛却一直在往街口瞟。
她已经在心里推演了二十三种逃跑路线。
最坏的情况便是刑狱司的人查出了她的手法,然后从黑契局开始查,一个一个捋,捋到她头上只需要半天。
此刻她宁愿看见城防军跑起来,宁愿听见全城戒严的号角,现在这一副诡异的安宁让她捏着铜钱的手心全都是汗。
一个老太太走过来,问她算不算命,她挤出一个笑,说今儿不算,明儿再来。老太太骂了句“神经病”,走了。
鬼凝尘盯着街口,心想:她们是不是已经查出来了,现在正在布天罗地网,等着她自己跳进去?
但她也只能先等等了。
煎熬到了第三日,终于有消息从刑狱司底层杂役的嘴里漏进了市井。鬼凝尘在茶馆里竖着耳朵,听着旁边几桌人神秘兮兮地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那个周彰,在驿馆候审的时候直接病死了!说是旧疾发作,死前惊惧交加,从榻上栽下来连脸都跌破了,血肉模糊的,死相极惨!”
鬼凝尘听完的第一反应是懵的,但她那常年混迹江湖的脑子转得飞快,瞬间就明白了过来——刘司刑那帮官僚为了保住自己的顶戴和脑袋,不想担那玩忽职守的罪名,把这弥天大祸硬生生给瞒下来了!
她立刻回到魏府偏院,把消息报给魏冕。
魏冕听完眼睛睁大:“啊?脸都跌破了?我们也没毁尸体的容啊?”
“应该是刘司刑那帮人自己干的!为了撇开责任,她们也算是帮咱们打掩护了,咬死她是病死的。”鬼凝尘一边说,一边急躁地在屋里来回踱步,脸色却比早上还难看。
“但是......”鬼凝尘继续着急道:“仵作只要一开膛破肚,看见那肺,绝对露馅!而且骨龄和周彰也差着几岁呢!......得赶紧想办法,这危机只是被暂缓了,一旦仵作的验尸报告递上去,刑狱司想压也压不住!”
两人对视一眼,刚刚稍微松懈了一瞬的心再次高高悬起。她们就像坐在火药桶上,绝望地听着引信燃烧,等着那个敬业的仵作落下解剖的刀。
第四日清晨,更深重的恐惧降临了。
母上魏翱,从月都回京凌了。
当那列象征着魏氏最高权力的车驾轰隆隆驶入城门时,魏冕站在偏院的窗后,觉得连呼吸都带上了血腥味。前几日的平静在她看来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仁慈,如今母上归来,这虚假的平静必定会被瞬间撕裂。
果然,魏翱前脚刚踏进领主府,那些早就因为周彰所谓的“病死”而憋了一肚子邪火的权贵后脚就气势汹汹地涌进了正堂,她们之前没闹,就是在等魏翱回来做主。
她们的意思很明确:周彰死得太便宜了!不能就这么算了!
魏冕如坐针毡,或许下一道指令就是母上厉声喝令彻查周彰尸体的死因,然后顺藤摸瓜把她从偏院里揪出去。
然而,几个时辰后,从主院传出了一道魏翱轻飘飘的口谕:
“罪臣周彰,死有余辜。既已伏法,尸首便交由诸位发落,以平众怒。”
没过多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在京凌城的一角上演了。
魏冕站在偏院的屋檐下,遥遥望向刑狱司外广场的方向,她并没有近距离看到那具破绽百出的尸体,但她看到了漫天爆发的灵炁。
那些位高权重的贵族们,为了宣泄对周彰变法的极度仇恨,竟然丝毫不顾体面,纷纷铺开了各自的灵炁。天空中,电光火石闪烁,五彩斑斓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巨大的轰鸣声和灵炁碰撞的爆裂声,响彻京凌城的一角。
魏冕呆呆地看着那绚烂到有些滑稽的灵炁烟花,脑子里那根紧绷了好几天、几乎要把她逼疯的弦一下就断了。
一种极度的荒谬感油然而生。她和鬼凝尘为了那个即将验尸的仵作胆战心惊了整整三天,行动计划都改了四五次。
而此刻,这帮恨周彰入骨的政敌竟然用着她们最引以为傲的灵炁,用着最暴力的手段,把所有能证明那是假尸体的证据炸成了一滩肉泥。
魏冕站在走廊下看着远处的满天电光,一阵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又夹杂着难以置信的闷笑从她的指缝间溢了出来,在这偏院里显得格外诡异。
随后的几天,京凌城只剩下关于那场灵炁鞭尸的狂热余温。
和周彰约定的七日终于过完了。第八日早上,魏冕和鬼凝尘踏着晨露再次来到了古庙地窖。
鬼凝尘手里攥着刚印出来的官方邸报,一进地窖就把那张纸拍在桌上,一屁股瘫坐在沾满灰尘的地上。
邸报上,白纸黑字,盖着官印:
“重犯周彰,突发恶疾,暴毙驿馆。民众激愤,毁其尸以谢天下。”
“我的天姥姥啊……”鬼凝尘虚脱地仰着头,看着地窖漆黑的顶,“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第一次见识到,原来这朝堂之上的人疯起来比咱们江湖骗子好用多了!那个仵作连尸体的边都没摸着,那尸体就被那帮人轰碎了!”
听完魏冕和鬼凝尘劫后余生的讲述,一直坐在那堆浩如烟海的案卷里的周彰抬起了头。
“她们……”周彰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灵炁从来不用在正道上,倒是在泄愤的时候用得天花乱坠。”
她将手里那本厚厚的书合上,那股萦绕了她多日的虚无感已经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蛰伏已久的凶兽重新闻到了血腥味的凌厉。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向魏冕。
“二少主,你不是问我,这世上是否有一条适合你的路吗?”
魏冕立刻收敛了笑意,脊背猛地挺直,仰头看向她。
“征伐区。”
“啊?”魏冕怀疑自己听错了。
“毕方衔火王旗,征伐区。”周彰更加清晰有力地重复道。
魏冕面露疑惑:“可是主政你说过,共主赐我魏氏毕方衔火王旗是为了消耗魏氏的......”
“这倒不假。”周彰点点头,“凡是共主赐旗,就是在七十二领主中硬生生拔高一个出头鸟,结局无非就三种——捧杀成仇、群犬噬象,或是借刀屠虎、血枯力竭,以及最阴损的,调虎离山、祸起萧墙。
“但是——”周彰拿起那书,翻到那一页,递给魏冕。
魏冕接过捧着那又大又厚的书,鬼凝尘也凑过来看,二人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小字里搜索了半天,终于定格在那页纸的角落上。
“......盖闻权不可独,势不可纵。毕方衔火王旗,非共主一人可专,须由共主之外八家肱骨领主共议方授。若后世共主失道,德不配位,则持此旗者,可正天命,承大统。”
不等她反应,周彰便开口,负手踱步说道:
“毕方衔火王旗最初的设立初衷,是制衡共主本人,只是后来这条初衷被篡改了,决策权从八家共议变成了共主独断,从‘可取而代之’变成了代天征伐。”
她突然停下,看着魏冕:“征伐区不是目的,是手段,你要先成为毕方衔火王旗的持有者。兵力能让你有力量被重视,战功能让你有资格被看见,名望能让你说话有人听,地盘能让你有退路和根基......”
周彰的眼神变得更加炽热:“等你权力大了、名声响了,再将这条记载放大、宣传、背书,到那时,你手里的王旗就不再只是共主赐予的工具,更是......”
鬼凝尘忽地接话:“祖制所认......名正而言顺?
周彰轻轻点点头。
魏冕对着那行字看了又看,有些不可思议地感叹道:“这......是月剿说的?月剿她.....居然.....如此有公德之心?”
鬼凝尘又来劲儿了,:“那是!月剿这人可神奇了,你们都不知道月剿是怎么发家的,月剿最初其实是靠......”
二人齐齐转头看向她。
鬼凝尘识趣地打住了:“算了算了,先说正事,以后和你们细讲。”
周彰继续看向魏冕:“若留在京凌,你永远只是魏氏二少主,但去征伐区,你就可以成为魏冕本人。”
“但是......”,鬼凝尘质疑道,“这突兀的一句话,并没有记载当年是否真的通过了,也没有做更多的解释,到时候别人不认呢?”
周彰答道:“认还是不认,不在于这行话说了什么,而在于二少主你的力量几何。你若羽翼未丰,这便是废字一行,甚至是谋逆的罪证;但只要有人心甘情愿地追随于你,这便是金科玉律。”
她看着魏冕专注的脸,眼神中多了些真诚:“此路虽有一线微茫希望,却凶险异常。至于事成与否,其中凶吉,就要看天意的指引,和二少主自己的力量与造化了。我这死过一次的人,没什么可怕的了,倒是你......”
“我愿意!”地窖的火光在魏冕的双眼里闪耀地跳跃着。
“我相信你,主政!”
“呵......”周彰轻笑一声,摇摇头,“我以为劫狱这顿担惊受怕会让你长点记性呢。还是这么鲁莽不顾后果。”
她嘴上责怪,这一次神色中却真的浮现了一丝赞赏。
“只是愿意还不够,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加入王旗征伐军。”
魏冕郑重地点头应下,随后抬头激动地确认道:“那主政您便不走了吧?只是您这身份......”
“嗯……”周彰微微垂眸,陷入思索,“若留在你身边,确实需要个新名字。
一旁的鬼凝尘大脑已经飞速运转起来,正试图从专业角度搜寻些风水好、格局大的好名字。
三人沉默了片刻后,周彰抬眼,率先开口道:
“我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