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冕的鼻子都被鬼凝尘的手压得有点疼,她想挣扎,却看见鬼凝尘张开了嘴。
“呃————”
那声音从鬼凝尘喉咙深处滚出来,是一种不像人发出来的东西,像旧宅深夜里木板突然裂开一道缝,阴风把所有阴气都吹进骨髓里,正有什么湿漉滑腻的东西正从地底往上爬。
“呃......呜......呜哇......”
那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开始带上一种诡异的颤音,像哭又像笑,像从十八层地狱底下传上来的、被困了几百年的冤魂终于找到了出口。
魏冕浑身的汗毛炸了起来,明明知道那是鬼凝尘发出的声音,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手脚发软,本能地想尖叫。
但鬼凝尘的手捂得更紧了。
门外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重重摔在地上。然后是一个吱哇乱叫的人声,带着哭腔,连滚带爬:
“饶命!饶命!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就是路过!我就是想找个地方睡一宿!饶命啊————”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鬼凝尘没松手,继续盯着门口,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没了才慢慢松开魏冕的嘴。
魏冕大口喘气,喘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着鬼凝尘,眼神里有生气,有无语,还有一点压都压不住的好笑。
“……老师。”
“嗯?”
“那是什么声音?”
鬼凝尘眨了眨眼,忽然露出一个有点得意的笑。
“招数。”
“什么?”
“以前被请去做法事的时候,”她盘腿坐下来,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吃了什么,“烟雾缭绕的,你总得干点什么吧?光念经人家不信,觉得你糊弄事。得配合点儿效果。”
魏冕无奈地看着她:“所以你就学鬼叫?”
“不是学,”鬼凝尘纠正她,“说专业点,那叫召唤。懂吗?烟雾一起,我这边呜哇一叫,那边虽然被吓得不轻,但就有人觉得‘哎呀有效果了有效果了’,然后就心甘情愿掏钱不问东问西了。”
“……你这是骗人。”
鬼凝尘嘿嘿一笑:“小魏冕你不懂,人在江湖,唯有套路得人心。”
就在她们一来一回的玩笑间,魏冕余光仿佛看到周彰的眼睛睁开了,便飞快转头看向周彰,正好与周彰四目相对。
她无法概括那一瞬周彰的眼中的情绪,很难说是惊讶、庆幸或是感激,更像是平静的困惑中混杂着一丝了然。
魏冕没想到周彰会在这种状况下醒来,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解释这一切,便脱口而出:“主政,你醒了。”
周彰嘴角一扯,淡淡地笑了一下,声音略带沙哑:“醒了?我倒觉得我是死了。”
鬼凝尘也看向周彰,凑上前,俯视着还躺着的周彰,做了个鬼脸,伸出手在周彰眼前摇了摇:“周主政,惊喜不?你没死!”
周彰淡淡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调笑的意味:“没死么?但是刚才那动静,不似人间。”
鬼凝尘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魏冕也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周彰慢慢坐起身来,发话道:“二少主,和这位......”
魏冕立刻介绍:“这是我老师,鬼凝尘,可厉害了!”
周彰对鬼凝尘颔首致意,然后看着两人:“......和这位鬼老师,不如先讲讲这是怎么回事吧。”
魏冕和鬼凝尘你一言我一语地讲着她们计划的过程和实施的经过。当魏冕说其实自己那天在死牢中就决定救周彰时,周彰略微惊讶地挑了挑眉;当鬼凝尘说其实自己就是那个去提她的文吏时,周彰也配合地恍然道“原来是你”。
“至于那个‘月都要提人’的传言......”魏冕说,“那本就是我们编的。老师去茶楼酒肆散布假消息,让那些人听见一点风声,这种模棱两可的八卦最容易传开了。”
周彰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为什么要放这个呢?”魏冕自己接上话,“因为要给刑狱司的人一个您这案子可能节外生枝、流程有变的模糊信号,让她们心里头悬着点什么,夜间紧急提审也就看起来更合理。”
魏冕见周彰笑了笑,眼中好像闪过一丝欣赏。
正当魏冕以为主政要夸自己了的时候,周彰却开口:“这计划真够烂的。”
周彰让自己坐得更直了些,仿佛准备要评析哪位后辈的策论,眼看着就要伸出第一只代表一个论点的手指——
“周主政!打住!”鬼凝尘看周彰摆出了那副长篇大论、全面分析方案漏洞和不足的架势,赶忙制止,“反正我俩手忙脚乱连滚带爬的也是把你捞出来了,至于有什么漏洞,后果会怎样,那再说呗。”
“嗯,也对。”周彰停下,点点头,虽然嘴角带笑,神色却是一种平静的冷感。
“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水搅得越浑,那群人越是焦头烂额,风浪越大越刺激,不是么?”
“主政,你没死。”魏冕提醒道。
“都差不多,无所谓了。”周彰向后墙靠去,眼神里蒙上里一层虚无,看不见任何或不甘、或后怕的情绪。
魏冕见她沉默,终于忍不住开口发问:“主政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救你吗?”
周彰目光滑向魏冕,示意她说下去。
魏冕深吸一口气:“我读过您的策论,那些主张,那些构想,我觉得是对的。以您的才智,若死在那种地方,对我来说,对这天下来说,都是件憾事。”
周彰静静地听着。
“而且......”魏勉尴尬地低下头,“我在魏府……不太受重视。”她的脸染上了一层薄红,“母上和姐姐眼里都没有我,府上的人见了我都低着头走路,您知道的,她们可能只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一个‘不该存在’的人。您在死牢里那几年,或许......也是这种感觉吧。”
“所以,”魏冕抬起头,看着周彰,“我不知道您之后想做什么。如果您想离开,我给您准备盘缠,您想去哪儿都行!”
周彰盯她真诚的双眼看了一会儿,问道:
“盘缠有多少?”
魏冕愣了一下,鬼凝尘在旁边差点笑出了声。
周彰看着魏冕那副愣住的表情,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一点:“开玩笑的。”她靠回墙上,目光却没有移开,“二少主还有什么没说的,尽管说出来就好。”
“如果有可能......我想让主政帮我指一条明路。”魏冕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我也希望我的才能,我的灵炁,能为魏氏做些什么,能为母上分忧。”
鬼凝尘在一旁骄傲地补充道:“说到灵炁,小魏冕这资质别说万里挑一,在整个大月的同龄人里都算排的上号的!别看她才十二,灵炁场已经达到十五丈了!”
魏冕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便继续向周彰发问:“所以这世上,是否有一个适合我的位置?对于我来说,有什么可为之事吗?”她紧张地盯着周彰,期待着一个答案。
“这世道有什么可为之事么?”周彰重复道,她似是认真想了想,然后吐出二字:
“没有。”
魏冕和鬼凝尘睁大了眼睛疑惑地看着周彰。
“人,总是浑噩迷茫,互相倾轧吸食。多得是人活得像行尸走肉,被人吃也意识不到;也多得是人活得像衣冠禽兽,吃了人连骨头都不吐。月都是那吃人之地,魏氏京凌亦然。”她充满了虚无的眼睛里似乎终于多了一丝怨念的情绪。
“身在其中,可为之事不能为,不当为之事倒是人人趋之若鹜。即便是用尽一生心血去做什么......”她嘴角动了动,“这心血也太容易被这现实洪流榨取殆尽,最后变成一地毫无意义的尘埃。”
鬼凝尘“啧”了一声:“我说周主政,你老跟孩子说这种话干什么?你就不能......”
周彰直接打断她,盯着魏冕一秒都没退却的眼睛:“可为之事多不能为,但若二少主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心胸和胆魄,我倒可以试着在这乱世的千百条路中找到一条路,一条最适合二少主你的路。”
魏冕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周彰看在眼里,补充道:“我只是说试着去找。你们救我用了七日……那我便也问你要七日时间。”
魏冕立刻坐直了。
周彰语速变快,却字句清晰:“这七日里,我需要近三年的《大月邸报》,能搞到的全都要;七十二家领主的相关文书和势力消长图,越详细越好;魏氏这三年的财税底账,灵脉产量、贡赋数额、各房用度,还有军备记录、兵力调动、装备更新;月都那边的人事变动,谁升谁贬,以及月闊本人和家族的动静。”
鬼凝尘在旁边调侃道:“周主政,你这是要把整个京凌的书架搬空啊?”
“还有……那些私藏的旧档和市井流传的野书,能搜刮的也都搜刮来。”周彰终于说完了,语速稍缓,“就这些,尽快送到。我读这些档案的七日内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和一日两餐,七日后,看结果我再决定去留。”
魏冕听完,二话不说,脑袋点得像捣蒜:
“好!没问题!我这就去——”
“二少主,”周彰开口,“你救了我一命,我记着。但我知道你想救的不是我的命,是我的头脑。”
她停顿了片刻,一字一句道:
“那我便也看看,我这头脑,还好不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