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灼从门口接过热水,给佛子泡上了一杯粗茶,又给四王子泡了一盏碧螺春,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碗水,捧着两本书候在角落里。
书案上,黑白棋子交错,古朴的僧人与清贵的王子各执一子,粗粝的黑白棋子与纹理清晰的棋盘发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许是两人都曾为人棋子的原因,四王子与佛子都很是偏爱下棋这一古朴的活动。
佛子过往没有真正和人对弈过,是初学者;四王子虽然说是个老手,却散漫粗心,多了几年的经验,却没有增长多大的棋力
两人棋力相当,往往各有胜负,但也因如此,两人总是乐此不疲;即使是佛子也逐渐展露出了不少潜藏于底的、年轻人的朝气——时至今日,他也不过二十来岁。
又是一年冬,寒梅绽放,四王子一纸信笺邀佛子赏花。
凌光欣然应约,顺便难得大方地给自己的小侍女添了一套新衣。
夏天气温和,直至隆冬也鲜少有雪,偶尔有淅淅沥沥几粒小雪子下下来,也成不了积雪一层的样貌。只不过夏的冬天虽不似北国那般爱下雪,却依然是寒冷的。
卓灼的新装是在宫规里,侍女能有的最高规格了,雪白的兔毛毛领光泽柔和,衬得她一张小脸晶莹剔透,双眼澄澈,缎面夹绒的衣裳暖和而不厚重,羊绒纺织的披风低调而暖软,配着发间简单却不失质感的玉簪,显得格外亮眼。
恰巧有小雪。
佛子来时,大家还是给了几分薄面,纷纷站起来迎接,然后便看见他的侍女轻轻收了伞,露出一张稚气而不失美艳的脸。
只不过佛子的席位在男人们中,他看了眼卓灼,又扫到了一众男人的眼神,干脆不叫她侍奉自己,让她去后院女子的席位中了。
听闻佛子的话,卓灼有些兴奋——未曾参与过这样的聚会,也有许些担心,只是也压在了心里。
走过一道长廊,穿过一扇圆门,少女们聚会的地方倒是没有前厅那么庄严,而是大家聚在一处叽叽喳喳,桌椅摆放也随心所欲。
她们有的捧着手炉,有的抱着毛毯,其中有两位很是瞩目,一位珠光宝气,眼角眉梢都是张扬的美,发间甚至带着金色的凤凰,必定是位公主;而另一位虽然浑身素白,但衣上都带着精致的暗纹,她头上与身上都带着珍珠,一对柳叶眉温温柔柔的,看起来文静素雅。
卓灼的到来使这个这一处忽然有了一瞬间的宁静。
这是贵女们的聚会,她们基本都认识彼此,即是不熟悉,也听闻过彼此的名号。而这个衣着朴素,神色单纯的小姑娘就是一个意外闯入的外来者。
那位金碧辉煌的贵女忽然老气横秋得开了口:“这是谁家的小姑娘?”
还不等卓灼自我介绍,素衣姑娘身边一位让卓灼有些眼熟的贵女忽然惊呼一声:“卓灼?”
被乱花迷了眼的卓灼朝那边看去,不免眉头微挑。她倒是没想到,这个在家高傲的嫡出妹妹在外面也不过是个陪衬。
“阿玉,你认识这位妹妹?”素衣姑娘的声音也是温温柔柔的。
“这是我庶出的姐姐,几年前她入宫做了宫女……”卓玉的话没有说完,但言下之意确实很明确的——她是个身份低微的庶女,还是个宫女。
不少贵女们顿时开始窃窃私语。
但那名坐在中间的贵女却有些兴趣地打量着她:“你身上……有佛香?你莫非就是那名佛子座下受宠的侍女?”
善嗅觉,喜华贵,卓灼心底过了一遍,忽然想起了那位王后座下的小女儿,行了个礼道:“是的,奴婢卓灼,参见曦芸公主。”
“你认得我?罢了,起来吧,不必在本宫面前提这些,何况这是赵家相婿的宴席,本宫不过是个客人罢了,是吧,卿姐姐。”
赵卿掩唇笑了笑:“曦妹妹说笑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怎敢说是我家的宴呢?”说完她看向卓灼,温和地道,“即然来了,就不要站在那儿了,快来入座吧。”
“是。”卓灼垂眼,在不起眼的地方坐下了。
这小宫女的到来就像是一小滴水溶入了河流,一阵短暂的涟漪之后便归于平静。
贵女们嬉笑玩乐的院落旁边有一间很是华丽的上房,衣着华贵的中年贵妇们在烧着炭火的房屋内攀谈。
和年轻的女孩子们不同,她们虽然也是觥筹交错,但各中心思却大不相同。
坐在中间的自然是赵家主母,夏丞相赵峰的妻子,她身着二品诰命夫人服,大袖长衫,庄重异常,让整个聚会有了些隆重的意味。毕竟这是关她最心爱的小女儿赵卿的婚事,马虎不得。
房间的后面忽然打开,一阵冷气进来,夫人们压了压自己的衣襟,便看到一个身着浅灰色狐裘的美妇走了进来。
她头顶东珠簪,耳坠金色花,面若桃花。也难怪她的孩子如此俊美。
以赵夫人为首的夫人们纷纷给她行礼——她是这场宴会的又一个重要角色,四皇子的生母——淑妃娘娘。
淑妃年纪确实比在坐的大多夫人年轻,但神色更是如二八少女一般不谙世事,她笑意盈盈地请诸位起身,坐在了贵妃榻的一边,忽然发现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她看着难得客气的赵夫人,忽然想到了刚刚后院看到了贵女们,这才反应过来,立刻也不太熟练地堆起笑脸来。
前厅里,四王子是最后一个来的。
他笑意盈盈,手拿折扇,自罚三杯后坐到了佛子身边,却看不到那个眼熟的身影。
可来不及好奇询问,赵家大郎便起身再敬一杯。
今儿的局是为了四王子与赵家小姐的亲事组的,这事儿四王子和他的母亲淑妃却浑然不知,除了这两位主角,也就佛子与卓灼完全不清楚了。
后院,才刚上了点心,卓玉便提出要来一轮飞花令。对于官小姐们而言,这自然是简单的,她们虽然久居闺阁,但都读过书,作过诗。如果说有什么意外,那就是宫女卓灼。
卓玉遥遥看着与几年前还有几分相似,垂着眼眸的卓灼,心中难免厌恶。
卓灼是卓侍郎家的私生女,在外随着母亲漂泊多年,直到七岁那年她母亲染了恶疾才送回了卓侍郎家,在卓侍郎家不过一年的光景,却与侍郎家的嫡女,还有表亲几位姐妹都交了恶。
原本卓玉以为她进了宫就一辈子都是个卑微的小宫女,大概会无声无息地老死宫中,却不想再次见面便是佛子座下最受宠的侍女,自己死命巴结才混得眼熟的曦芸公主都知道她。
瞧她周身的打扮,也不像是个没什么品级地位的小宫女。
卓玉越想越觉得一股莫名的恨意涌上心头。
她提出来飞花令时便遥遥看了那个坐在不起眼角落的卓灼一眼,刚露出一抹笑容时,便看到那人也遥遥向自己看来,一对黑玉般的眼睛静默地看着她,神色自若地喝了口茶。
曦芸公主身份高,也不是喜欢读书的人,干脆就随手就指了常见的“花”字,然后懒懒的斜倚在塌上抿了口酒。寒梅绽放的季节,花为令虽然简单,但也适合。
佛子这边,酒过三巡后,有人起哄去后院赏梅花。
只不过许是是人比花娇,看人或看花许是难以分辨罢了。
众人来的时候,后院的飞花令已到了尾声。
一众人等便听到一个陌生而稚气的声音念了一句“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而此时,婢女来到公子们周围,开始小声道:“姑娘们在玩飞花令,以‘花’为令,现在场上还有赵卿娘子,卓玉娘子还有……卓灼姑娘。”
卓灼对于在场的大多数公子们都是个陌生的名字,只觉得能与京中才女赵卿卓玉等玩飞花令到决赛实属不易。
但认识她的佛子、四王子却是知道的。
这个小姑娘喜欢看书,只要不需要她侍奉的时候她便在看书,她对书、或者说知识的渴望大大高过了这个年纪和这个身份该有的程度。
佛子爱看书,也有很多书,从来不在这一方面拘束她,更不会像许多贵族家庭里,到了一定的年岁就只给女子看特定的书籍。
于是在佛子的纵容下,卓灼的学识在这段时间里茁壮成长。
卓玉也算是以小才女自居,但这一轮终究还是答不上来了,她愤愤喝了口酒之后,卓灼似是思考片刻,而后在曦芸公主玩味的眼神中投降,喝了罚酒。
而后她悠悠然地看向自己的妹妹,露出一个漂亮的笑容。
佛子看着卓灼颇有些小孩的心性的好强,也笑了一下——他挺喜欢有着这样好胜心的卓灼。
下一刻,淑妃与赵夫人从一边的房间里出来。
看着母妃看向赵卿的神情,四王子眼神扫过身边的赵家大郎,脑子的一根弦这才搭上了。
可当那个素白的,刚赢了飞花令的京城才女三分羞涩两分好奇地望向自己的时候,四王子却不自觉地把目光转到了那个缩回不起眼角落的小宫娥身上。
偏偏她也看了自己一眼,一对黑玉般的眼眸满是朝气。
接下来便是众人开始给这个行礼又给那个行礼的混乱场面。
可明白这场小宴目的之后,四王子之后的目光,却不再敢往哪个满是朝气与稚气的少女身上靠了。
赵家若是看上了他,想择他为婿,那必然是给自己增添权利的好机会。
只是他其实并不想争抢权利,或许他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王子吧。
他却忘了,自己也可以拒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