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王都中,赵家算是近年才新晋的名门。
先赵相自寒门而来考入官场,曾在在太学任职。
他一生勤勉清廉,不结党,不站队,桃李满天下。除了给幼女赵卿结王氏的亲,生前与众贵族都没什么太过亲密的交情。
赵家三子中,长子赵儒在官场如鱼得水,是太王太后手下的得力干将。
次子赵佑乃王都有名的墨客,与许多贵族公子、文人墨客都有紧密关系。
三子赵仁稍有不堪,惧内不说,还在行商贾之事,但好歹富有,待流民也算厚道宽仁。
虽说几人声望不比赵相,但名声向来也是不错的。
而赵佑本人听闻这传遍王都的花魁闹鬼案跟自己有关时,也相当摸不着头脑。
“那日我生辰,是邀请了嫣然娘子、清歌娘子不假,还有好几位娘子呢!我赵佑的宴会上不行龌龊之事,还有,虽然我中途喝醉了,但我府上绝对不会有害人之事。”
“那日你生辰,还来了谁?”
“我府上有礼单,我叫管家取来就知道了。”
童林接过赵管家递上来的单子,快速扫过上面那些名字与送的礼物,看到最后,手指一顿:“淮阴世子李愈添,菊花酥两包?”
堂堂淮阴公世子给赵家次子庆生,礼物居然是两包菊花酥?
而且这个名字也经常出现在如玉园的名册上。
赵佑听到这个顿时双眼圆瞪:“他何时来的?”
“您喝醉之后……”
“等一下,他送了什么?菊花酥?”
老管家陪笑着道:“说是什么陈记菊花酥。”
“陈记菊花酥是好吃,采薇阁的姑娘们过来时都爱顺便带两包,但这作为给我贺生的礼物,可真是……岂有此理!”
“采薇阁?”童林听到这个名字,顿时感觉仿佛有根隐形的弦紧绷住了。
“是啊,这陈记菊花酥就在不夜街上,离采薇阁还蛮近的。”
那这李愈添大概率是从采薇阁过来的……
采薇阁的现在的主事人中,潘妈妈当时不在,但韩龟公当时就是在的。
“李世子的确偶尔会过来,大多数时候是叫我们这儿的姑娘出去。”
“那七月十七日,他可来过?”
“这,这您就是在为难我了。”韩龟公陪笑着道,“我们这儿客人这么多,哪里记得住这些?”
“不过他若是要找嫣然娘子倒是不奇怪,”在一边懒懒散散着插花的溪兰向童林抛了一个媚眼,手指轻轻抚摸过手下的花朵,“毕竟每朵最美艳的花,他都采过。”
“每一个花魁么……”童林闻言若有所思,“多谢姑娘提点。”
王都酒肆里有不少卖酒女,但最叫人印象深刻的并不多,若说最泼辣的是沙氏酒坊的沙大娘子,那最美丽的则是如意楼里的弄墨娘子。
那可是曾经的花魁娘子啊。
尽管后来被其他娘子赢了花魁的头衔,但当年如意商号的万老板也是废了不少钱才将这位娘子赎出来,也办了场满城皆知的大婚事呢!
只可惜万老板家中的原配夫人彪悍,愣是把这美娇娘给弄到自家酒楼里卖酒来了。
哪怕是半老徐娘,弄墨娘子风韵犹存,这几年也给如意楼赚了不少钱。
“弄墨娘子,对于李愈添这人有印象么?”在如意楼的包间里,小申公公方说出这个名字,弄墨娘子面色立刻就变了,手里的酒也拿不稳了,起身就想走。
衫儿一把按住她,在桌子的另一边,那个相貌美艳的女人嘴角微弯:“弄墨娘子请留步。”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是吗?怀阴世子李愈添,你不知道么?”
看着沉默的弄墨,卓灼不动声色地扫过她的双手:“弄墨娘子当年靠着一曲琵琶得了花魁,还被赞誉为妙手琵琶,可后来却不再弹奏,是为何故啊?”
弄墨不自然地收了收右手,却被眼尖衫儿一把用蛮力扯出来。
一道丑陋疤痕横跨手腕,宛如蜈蚣。
卓灼轻轻抚摸那颤抖的手,感受那道凹凸不平的疤痕:“弄墨姑娘十五岁夺花魁,但后面却一蹶不振,原来是因为手被废了。”
“如若不是右手经脉被挑,即使只靠着你的琵琶手艺,也沦落不到如此境地吧。卖酒这活儿,委实是委屈姑娘了。”
衫儿松开,弄墨也重新把那手收在袖子里:“你想说什么?”
“前些日子的花魁闹鬼案,你听说了吧。”
“这与我何干?”
“这与你无关,但与他有关。”
见弄墨怔住,似有动摇,卓灼盯着她的眼睛:“不如,我带弄墨姑娘去看个究竟?”
对着那双像是有魔力的黑色眼睛,弄墨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当她到大理寺看到清歌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时,直接干呕了出来。
待她恢复,再看向卓灼时,已经是满眼泪水。
“这,也是他做的?”
虽然只是猜测,但卓灼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是。”
清澈的泪水划过弄墨的脸颊,她问:“那你是谁?他乃堂堂怀阴世子,我也好,清歌也好,嫣然也好,我们都不过是下九流的贱胚子罢了……又能将他如何?”
“我姓卓,她们都叫我卓太妃。”
中秋好时节,蟹肥果甜。
太王太后不喜铺张浪费,自她垂帘听政以来,无论是什么节日,都是几桌家宴,加上在城南施粥布医。
但近年小夏王忽然决定大办,邀请朝臣一起赏月作诗。
这是想彰显自己做为夏王的身份。
太王太后清楚他们的小动作,虽然没有明确反对,却握紧了国库的口袋,逼得太后只得用自己的私库宴请朝臣。
既然是大办,太王太后直接大手一挥,把太学和英华书院的山长与优秀学生也邀请了过来。
还让他们平起平坐了——虽然都是最末席。
后世学者们提起这次宴会,往往都说这是女学走向历史舞台的第一步,这次的大宴中,无论是赵卿这一满腹诗书的山长还是算学天才王丽娘都给二凰带来了大大的惊喜。
她们的锋芒在那个时代撕开了一个口子,带来了零星几个给女子的官位。
但在那时,那个踏着月光而来的、许久没有在朝堂露面的卓灼却更加瞩目。
她带着在兵部挂着闲职的林野来了,在他们的身后,一群穿着黑衣的人宛如秃鹫展开的羽翼,与绚烂的中秋大宴格格不入。
在殿外等到一曲舞蹈后,竟然直接要求带走怀阴公世子李愈添。
“这是何意?”怀阴公面色黑如锅底——卓太妃上次掌自家三夫人的嘴,这次居然要在众目睽睽下带走自己的世子?这要叫她得逞了,自己的面子往哪里放?
“李愈添被控谋杀,这状告到了哀家这儿。”卓灼从袖子里拿出几张诉书,看向那个锦衣华服的贵公子,“光谋杀都有好几桩,还有……”
怀阴公不等她说完,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卓太妃在胡言乱语什么?说话是要讲证据的。”
卓灼轻轻笑着摆了摆手:“押上来。”
黑衣内侍们从后面拽了个几个被捆着的人上前。
看着那几个人熟悉的人,李愈添面色顿时难看了很多。
在一边,几量黄汤下肚的夏侯秦面色不善地强调:“卓太妃,这是中秋宴会!”
一边的刑部尚书也在那儿打哈哈:“有什么案件苦主大可以去衙门告,微臣带着刑部去查嘛!现在,现在就先安坐可好?”
“若你们有点用处,这状能告到哀家这儿?”
“你!”
可卓灼直接无视了气得倒抽气的刑部尚书,而是直接转向那个怀阴世子:“李愈添,如今我手上人证物证俱全,你是要去牢中查清楚,还是要在这宴会上查清楚?”
“卓太妃。”终于,那个在至高之位的太王太后终于开了口,“你可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回禀太王太后,一个有名有姓的人凭空失踪月余,又有女子惨死于城南,桩桩件件都指向怀阴世子,这么久了刑部、衙门、大理寺查到哪儿了?有半点行动?”
“你说,怀阴公世子与那花魁失踪案有关?”
“是,李奇,要不你说说,你是怎么帮李愈添杀人分尸的?”
她这句话,叫在座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李奇是怀阴公家家仆,众人皆知。
此时他不敢看怀阴公等人,只是垂着头。
“你这话就叫哀家糊涂了,你的意思是花魁失踪、女子惨死的真相是怀阴世子做的?”
一边穿着藏蓝凤凰华服的夏侯太后讪笑着朝着齐瑜的方向看去:“太王太后,今天是中秋大宴,何必……”
但齐瑜一个眼神,夏侯太后便不敢再继续说了。
小夏王办中秋宴,自然不是他一个孩子的想法,夏侯家在背后的手段不少——他们想借此机会弘扬小夏王的能力、夏侯家的财力,获取朝臣们对于小夏王的支持。
卓灼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总之此事一出,好好的宫宴就算是毁了。
齐瑜对此机会当然不会拒绝。
“此事哀家也有所耳闻,卓太妃可得查清楚来,万事都得水落石出才好。”
“自然,李世子,哀家已经按照李奇所说,在你们怀阴公府上打捞出了骸骨数具,你可有何解释?”
“家仆投湖,很罕见么?”那正主李愈添终于答了话,“卓太妃,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只是,李奇你这刁仆,竟敢诬告主子,可知是何罪名?”
他不比李重山的肥胖至极,但也不瘦,堪称满脸横肉,说话时咬牙切齿起来,看起来极为凶狠。
“好,小申公公也忙了这么久了,你替他说说。”
“是,太妃娘娘,七月十七日,李世子去采薇阁寻这十四号方才选出来花魁嫣然娘子无果,得知她去了赵府为赵二庆生,便在采薇阁附近的陈氏菊花酥买了两包点心随便当贺礼上门,然而赵家清贵嫣然娘子也无委身之意,李世子便没有成功。”
“七月二十一日,几名名不见经传的公子们在如玉园包了场,请采薇阁的姑娘们来献艺,李世子虽不在名单里,但这几人不是李世子的门客就是欠着李世子债的,在送嫣然娘子回采薇阁的路上,李世子便悄悄遣人带走了她。”
“嫣然姑娘性子烈,不从,李世子便杀了他,叫李奇处理尸体。”
“至于清歌姑娘……”
小申公公说着,怀阴世子的面色已经不太好,而那怀阴公冷哼一声打断道:“区区一个阉人的推测,也能作数?”
“怀阴公别急啊,桩桩件件,哀家手上都有证据,先前就说了,人证物证俱在呢。”
怀阴公闻言回头看了眼儿子的面色,心里顿时就有了数。
但那两个死了的不过是两个下九流的□□,就算是他儿子杀了又怎么样了?他儿子可是怀阴世子!
对峙之际,忽然有一个禁卫军闯了进来:“报!联军遇袭!骠骑大将军不幸牺牲!兵临城下!请朝廷再派新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