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的冬天偶有艳阳,虽依然冷,但人们总是愿意在这时候出来活动活动的。
一身臃肿的章老三看了看天,将厚厚的衣裳剥了一层,拿着扫帚一边扫着大理石的地面,一边时不时地来个扭转腾挪——他也是四五十岁的人了,但心里的功夫梦倒是一直没有拉下过。
虽然动作僵硬,但他也算得上是这场面不大动静不小,拍划点刺间,章老三将扫帚舞得刷刷作响,嘴里还时不时带出几声怪叫,惊了飞鸟。
不过他倒是不担心这动静影响到了旁人,毕竟在这禁卫军保护的夏王陵墓中,除了他这个守陵人,再无旁人了。
章家原本就是世代为夏王室守灵的,只不过到了章老三这一代就剩下他这一个了。章老三曾有过一个妻子,但她身子不好,没几年就去了,章老三又变成了孤身一人,日复一日地在这陵园里守着。
听说新夏王要给这陵园添些人手,但几年过去了他也没见着新人来。
章老三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是被禁锢在这寂静无声的园林中,就像个游魂,只有在假模假样地“习武”的时候自己才是活着的,看着飞走的鸟,他才觉得自己仿佛没有被禁锢在一个凝固的空间中。
就在他练得大汗淋漓地时候,他忽然看见了一队人朝自己走来。
他揉着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或许是在寂寥无声的世界里出现了幻觉,但他们显然是来找自己的。
为首的宫女已到中年,但依旧身姿挺拔,她从袖子中取出一卷锦缎递给章老三。
她身后的队伍像是黑色的羽翼,有人拎着箱子,有人带着面具,甚至有人在大冬天依然穿着草鞋——他们依次进入了先王陵中。
直到夏王的罪己诏公告天下的时候,章老三才在这陵园中忽然恍然大悟于自己无意间目睹了一件大事。
就在夏王沉迷于在地牢里看着被抓来的人痛苦哀嚎的时候,有人轻轻在他的周围蒙上了一层黑纱。
黑纱之外,远在乡野间,有人收到了信件小物,有人出售了自己的小店,有人辞了工作在亲朋的诧异中远行。
近在京城中,觥筹交错中有人将信物收到看不见的袖底,数个名医一同出入的院子里扔出无数药渣,有旖旎风光中交心男女晃动的天平。
一张隐形的网正在渐渐收紧,可那自大的猎物却在受伤后依然喝着顶好的药酒,看着血腥的场景,在温柔乡中沉醉放纵,在黑纱中迷失。
所以当他准备在大朝会下旨逼死那个如今已经有了“跋扈王”之名,在祖先生手下养废了的七弟的那天,在美人的服侍下,他还多喝了两杯酒。
那个永远耀眼的曦芸公主要嫁给楚国的老王八,那个母亲永远心疼的小弟要去死,夏王想想都觉得身心愉悦,甚至摆脱了扶着他的申公公的手,摇摇晃晃地坐在了王位之上。
于是当那个永远在大朝会中沉默不语的、因为卓玉苦苦哀求甚至放掉所有尊严才换取升官为尚书的卓岳父第一个激烈反对甚至言:“……王若依旧如此不顾手足之情麻木不仁,何以成为万民之表率?又何以体恤天下百姓?王若不仁,何以为王?”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指着龙椅上的人大骂对方不配为王了!
而被骂的夏王先是有些不可置信,而后面色变得极为难看,可等不及他盛怒得要斩杀卓尚书,又有人站了出来。
“七王子年岁尚小,应当从他身边人查起……”
“的确,臣以为……若王上执意要杀,何以成为后世之表率啊?”
更有甚者嘲讽道:“谋逆可是诛九族的罪,王上真要如此?”
夏王听着耳边一片众臣喧闹,先是还能听得清语句,而后只觉得朝臣们的声音宛如苍蝇般嗡嗡作响,听不真切。
可他的头脑却因为药酒的缘故有些晕眩,他很想用力地拍一下龙案——最好一掌拍断——然后大喝一声,好叫他们闭嘴,可偏偏在这种时候他却使不上劲,甚至连眼前都有些花。
忽然场面安静了一瞬,原来是赵儒——前赵相的长子、赵卿的大哥、现任御史大夫走了出来。
只见他微微颌首,嗓音温和而有力道:“臣在坊间听见一传闻,说是陛下至今没有调兵遣将过问过军事,是因为虎符并不在陛下手上;臣以为此乃安百姓心的大事,还望陛下成全。”
此言一出,朝中更是无人敢开口!
夏虽然不常有战事,但虎符自开国传下来,民间话本中甚至有夏王流落后用虎符找回宫的佳话,是历代夏王的贴身之物,更是堪比玉玺一般的镇国之物,堪称帝王象征,虽然夏近几年没有战事或许也无需太多军事调动,但若是没有虎符……
朝臣们面面相觑,原先的大声讨论都落了下来,成了窃窃私语。
夏王终于把劲提了上来,指着赵儒大声呵斥道:“无稽之谈!孤…孤还需要向…一群贱民证明什么?孤要将虎符捧在手中全城巡视不成?赵儒,你居心何在?!”
可不等任何人开口,大朝会的门吱呦呦地开了,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但你确实没有。”
坐在高处的夏王先是瞪大了双眼,而后面色大变,思索片刻后,他低低咒骂道:“林野这个贱人,孤一定要把你碎尸万段!”
但眼下,来者坐在木质的轮椅上徐徐而来——腿部的刑罚终究让童林落下了残疾。
自地牢出来后,夏王差人搜了童林的“尸体”,也查过他的来往住所,却是一无所获。
于是乎在此时此刻,那个曾经在夏王都耀眼如流星的寒门贵子又一次拖着惨败之躯入庙堂,平直的眉眼依旧,却疲惫如花甲老人。
对于童林的审讯从未公之于众,除了少量重臣,大多数人甚至都不知道这位昔日的骄子又回到了王都,有朝堂新人并不认识他,还惊乍地问:“你是何人?”
他自然不知道自己这随意的一问暴露出他不大成熟的心智,更不知道自己的仕途基本到此为止,但眼下却给了童林开口的契机。
“草民本为先夏王手下,掌宗人府、兼工部侍郎,童林。”他声音喑哑得紧,说话言语也慢,但偏偏每个人都听得真切,“夏友硅,你沉溺酒色、手足相残、弑父杀君、戕害忠良,死不足惜的东西还在此当一国君主,真是天大的笑话!”
夏王的确好美人,荒唐事也有不少,对兄弟们的手段也一向狠辣,但这都是许多君王有的问题,但弑父杀君、戕害忠良却不一样了,一联想到他也没有虎符,众臣子心底已经波动起来。
“你可知道,污蔑圣上是什么罪名!”申公公见夏王半天说不出话来,心知他怕是又多服了东西,只得自己向前走了一步。
“草民当然知道,”那人用手推着自己的木椅直至赵儒身旁,“先夏王就是知道夏友硅残暴才没将虎符交给他。”
“虎符?你口口声声虎符不在王上手上,那虎符不在王上手上,又在哪里?”申公公料定了他不会将虎符带在身上,加上先王已去,见夏王依旧是说不出话来的样子,继续道,“你这逆贼窃了虎符,此时又来倒打一耙,居心何在?”
可这话一出,夏王立刻瞪大了眼睛——申公公相当于是承认了自己没有虎符。
他气得颤抖地抬起枯瘦的手指着申公公:“你……你……”
“你”了半天,夏王却始终无法大声地说出话来。
但申公公分明近在咫尺,就像是看不见听不见身边的王一般,还在与朝臣们争辩。
坐在高台上的夏友硅只能眼看着场面逐渐失控,但他同时也感觉到了药效在渐渐过去,他变得愈发清醒。
申公公居然背叛了自己,林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也偷偷放走了童林,眼下童林能进到大朝会也少不了他的功劳!就连监牢里的老耗子也默认了这种背叛,这群孽障!……还有赵儒,他家将妹妹嫁给了老四,本以为和离之后至少是中立的,便在诸臣的建议下将他留了下来,没想到……可恶,还是孤太心软了,这般逆贼统统该杀!
看着朝下开始争吵的诸臣,夏友硅终于运气一拍桌子,喘着粗气大声呵斥道:“都给孤闭嘴!”
他一把推开申公公,有双手支撑着自己站起来看向众臣:“你们就这么轻信逆贼?”
见朝臣被他震慑住,夏友硅这才继续开口:“孤乃先王嫡长子!受封太子十二载,父王从未有过换太子的念头,这江山本来就是孤的!”
可知晓前朝之事的谁人不知太子当年与王上的明争暗斗?而且当年太后的支持才让太子立稳脚跟,否则他一个孩童哪儿来的权力?
朝中夏王一脉见夏友硅从药效中清醒过来方敢开口:“王上所言甚是,童林你本就是逆贼,有何证据证明你所说的?”
“先夏王死得蹊跷,封棺也快,王陵之中可探究竟。”
礼部尚书立刻嘲讽道:“你是想说,你没什么证据,就想开了先王的棺?你当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童林以项上人头担保,我所言句句属实。”
“你的人头屁都不是!”一个过往与童林有过节的武将立刻啐了一口,惹得周围文臣纷纷避开。
“的确,童某贱命一条,不算什么,但童某中的真虎符,只要验查先夏王尸体,自会双手奉上。”
“你在要挟孤?”
童林依旧用一对平直的眉眼看着夏王,大有一副要挟又如何的架势。
“不必如此争执了。”朝堂之门再次开启,一个穿着草鞋,身披棉麻的人裹挟着风走了进来,“先夏王的确是服用了过量石头散而死的。”
原本觉得自己至少眼下能压下此事的夏王心头顿时凉了半截。
来者正是几乎被自己遗忘的佛子凌光。
他声音醇厚好听,叫人如沐春风,但眼下娓娓道来的事却让人心底发寒:“阿弥陀佛,贫僧自陵墓中来,先夏王的尸骨已经验查过了,虽然棺椁中的那位无恙,但他腿脚处有骨折痕迹,显然不是先王遗体,反倒是侧室中的、本该是卢将军的尸骨,但其有着过度服用石头散的痕迹,且高度伤痕能对得上。”
“当年先王病重,太子侍疾,我是亲手扔掉过你亲自带进来的石头散的。”童林看着在台上的夏王,依旧是一贯的表情。
令人生厌。
礼部尚书忽然想起来,忙问:“且慢,佛子是如何能进王陵的?”
高台上的夏王闻言也一愣,而后站起的身躯慢慢倒回龙椅上,他暗自楠楠,只做了口型却没发声,连申公公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除了王上圣旨口谕,太后懿旨,亦可进王陵。”
申公公这才意识到,方才夏王的口型,分明是在说“母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