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近几日来了葵水,卓灼乐得清闲,眼下她将手中的消息扔进炭火里,忍不住低低地哼起了曲儿,可惜她不擅长乐曲,哼出来的有些不成调,她清了清嗓子又试了几次,还是不成,便放弃了。
她绞下了一缕头发,装进了一个绣着桃花的小口袋里,然后悠闲地泡了几杯茶。
没一会儿就有个人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她一上来情绪就很是激动,眼睛通红,像是哭过,可能是听说了什么消息吧。
卓灼坐在那里,平静地看着二金换了一身宫里的服饰,分明是上好的衣服饰品,却总觉得别扭。
“你来找本宫,有什么事儿?”
二金到底不是宫中的孩子,单刀直入:“我听说童先生被抓了。”
卓灼闻言眉头微挑,甚至不忘将一杯茶推到二金面前:“哦?怎么说的?”
“我听到有人说,有位童大人被抓进……地、地牢了……”二金吸了吸鼻子,倔强地盯着卓灼。
“谁说的?”卓灼抿了一口茶,面带微笑。
“我虽然不懂规矩,但这名字是肯定不会告诉你的。”
卓灼认真看着二金,忽然笑了一下,道:“你还记得我说了什么?”
“你说‘如果你想童先生至少留个全尸,就听话;如果你想他活着,就好好听本宫的话’。”二金一字字说着,看向对面神色自若的女人,心头出现了一丝动摇,默默低头喝了一口热茶。
“我既然说了,便会做到。”
“我希望娘娘不要食言,”二金睁着通红的双眼看向卓灼,“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您的。”
看着二金离去的身影,卓灼忽然觉得发现了为什么这宫装看起来不大适合她——二金是个野蛮生长的聪慧女孩,虽然还小,但雏鹰终归不应被金丝雀的笼子束缚。
不然大概会死在笼子里吧。
卓灼起身,将二金用过的杯子放在另一个桌上,刚放过去,衫儿便敲了敲门。
“请进。”
衫儿在卓灼身边待了三年,难得地又焦急起来:“娘娘,那边传来消息,曦芸公主府上什么都进不去。”
“什么?”卓灼皱起眉头,“曦芸公主有这样的手腕?可她若是有,又怎么沦落到嫁给楚王的?可这大夏之内,能有这种手段的也没几个人啊?”
夏王?且不论他的手段如何,眼下的重点都在刺杀这事儿上,想来也不会把这些精力送给自己算计过多次的妹妹身上。
楚王?可看起来他似乎不知道这次刺杀,否则千金之子又怎会亲来?而既然预料不到,又怎么会提前将公主府都布置妥当?
还有一些臣子……他们的能力与胆量,或许都难以到这个程度吧。
思考间,有一个声音忽然入惊雷般炸响在卓灼心底。
那个像是被自己刻意忽视了数年的,曾经与自己说“……毕竟,你连王室子嗣都能舍弃啊”的中年女人。
她有意打听过太后娘娘的过往,但似乎她就是个有些聪慧的齐皇室公主,嫁给了当时还是王子的夏王之后,大概是利用母家的权势帮助他夺得王位,而后渐渐埋没于宫中。
但具体细节却都看不真切。
卓灼曾以为大家本来就懒得记载一位失去自己姓名的“他人妇”的故事,毕竟她非妇好,难得殊荣。
但现在看来,卓灼似乎需要重新审视那位平静地在宫中坐稳数十年的女人了。
看着衫儿的焦急,卓灼的心态忽然平稳下来,点了点茶杯示意衫儿先喝口茶水。
她看着对方牛饮,一边失笑着摇头,一边思考起来,太后……想做什么呢?
待衫儿喝完水,她方才扣了一下桌面:“晚些,我们去拜访一下太后。”
“拜访太后?”衫儿愣住了,但还是应下。
因为身体原因,这几日夏王都不来卓灼宫殿,她也没什么所谓,自在地看着书,愉快跟着衫儿地锻炼身子。
不想下午时分,随着茶点一起来的还有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她穿着深青的宫装,眼尾唇角都带着深深的褶皱,看着颇为严肃认真。
瞧着对方,卓灼看着对方眉头微挑:“罗姑姑,稀客啊。”
眼前的嬷嬷是太后身边的红人,她是陪着太后嫁到夏的,向来是太后最为得用的嬷嬷,甚至可以代表太后,鲜少有事让她自己出面。
“参见卓昭仪,”对方倒是没有仗着自己是宫中老人倚老卖老,礼数周全中又带着一两分冷淡,“太后娘娘想见您。”
“本宫下午给娘娘请安了,明天还是会去的。”
罗姑姑不卑不亢地立在那里,像是一棵松树一般:“娘娘的意思是想今晚单独见您。”
“哦?”卓灼看着严肃的罗姑姑,心底忽然生了一丝恶趣味,有些哀怨地把玩着一缕头发,有些羞怯地抬起眼,“可若王上来找本宫……”
“娘娘放心,今晚王上一定会给娘娘留下时间的。”罗姑姑眼皮也没动一下。
心底虽然有一点诧异,但卓灼还是滴水不漏地微微一笑,对上罗姑姑的眸子,片刻后应下:“太后娘娘的约,本宫会赴的,只是宫中人多,不知道太后娘娘想不想别人知道我们的私会呢?”
“卓昭仪放心,太后娘娘会安排的。”罗姑姑行礼,举手投足间带着古朴的雅致,“奴婢告退。”
虽然依然冷,但窗外确实艳阳天,金色的在罗姑姑身上打出一圈金色的轮廓,卓灼看着她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位太后娘娘恐怕是藏了不少锋芒的。
毕竟一个如此有趣的人都甘愿在太后身边当一辈子的嬷嬷,那她又怎么是普通人呢?
卓灼又想起曾经在雪中的那一撇——那个女人身上的贵气甚至一度超越了身边的新夏王。
这些年的平庸与低调,究竟为何呢?
看着窗外的阳光,品着手中的茶,卓灼一手撑着头,开始思考起来,半晌,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决定去拜访一二。
是夜,星光灿烂,虽冷,却无风。
罗姑姑又是亲自前来接应,从佛子宫到太后宫的路很长,却畅通无阻,连内侍都没有,静得惊人。
太后穿着素色的棉服,坐在贵妃榻上,腿上盖着柔顺的赤狐裘,她手边有两个极漂亮的盏,里面都是温度刚好的茶——她竟然将卓灼请到了自己榻上,这是连王后都不曾有的待遇了。
婢子上来替卓灼摘下斗篷挂好,太后免了卓灼的礼直接邀请她上了座,甚至连罗姑姑都被叫了下去。
“太后娘娘安好?”
“近来冷,哀家不比你们这些年轻人,骨子里都有些凉了。”太后将茶推到卓灼手边,“这是养生茶,暖身子是很不错的。”
茶水里有姜有枣,味甜微辣,一口下去浑身都暖了起来,卓灼放下茶杯才道:“或许是娘娘这边炭火似乎有些不足。”
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后,太后这才开口:“哀家年轻的时候都不需要炭火,现在却是不行了。”
听着太后似乎话里有话的,卓灼顿了顿,对上了太后的双眼——那是一双宁静的眼睛:“太后娘娘这番叫我,究竟有何要事?”
只见对方慢慢挪开了双眼,幽幽看向远方:“今天老大遣人将老七的府邸围了起来,说是要严查刺杀之时。”
闻言,卓灼心中已有猜测:“听说祸首童林已经伏法,又与七王子何干?”
“老大说是在老七府上找到了与童林的通信,”太后收回眼神,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老大说老七要杀他。”
“这是朝政的事儿,妾身不应参与的。”卓灼垂着眉头,又喝了一口茶,“况且是王族的事,我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昭仪,又有什么本事插手呢?”
“老七是个好孩子,哀家知道老大待你特殊,所以……”
“太后娘娘觉得,王上会被臣妾的枕头风吹动?”窗外正有风拂过,吹得灯光忽明忽暗,晦暗不明的光打在卓灼脸上,衬得她的笑愈发讽刺。
谁料太后也笑了起来:“哀家是知道卓昭仪受宠的,不过在几个棒子之后的甜枣,真的有这么香么?”
言下之意很是值得玩味。
灯光此时稳住了,卓灼第一次如此认真地与太后对视,这在在那双宁静的眼睛下看到了许些难以言说的情绪。
在那一刹那,两个出身不同,年龄不同,鲜有交集的女人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股极为相似的气场。
双方都沉默片刻后,卓灼这才开了口:“太后娘娘可知道,七王子的老师是谁?”
“哀家也是昨晚才知道,祖先生居然有个儿子在禁卫军之中。”
“王上不大喜欢受先王与太后娘娘宠爱的人。”眼看着手里的茶见了底,卓灼又想起了那个俊美而体贴的男人,她闭了闭眼才开口,“四王子如此,曦芸公主如此,七王子,恐怕也是如此。”
“不大喜欢?”保养得当的手轻轻摇晃着盏,太后神色中忽然沁出了一点锋芒,“卓昭仪说得保守了。”
两人一时间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除了烛火在宫灯中噼啪外,殿中静得可怕,“太后娘娘有何打算?”
“哀家要保下老七,”那妇人嘴角带了点一闪而逝的笑,“不惜一切代价。”
“然后呢?”
“然后?”
“太后找我过来,总不是只想在今时今日保住七王子的性命吧。”灯光下的卓灼眯起双眼,勾起唇角,“况且您的儿子,您应该也是了解的。”
“可硅儿也是我的孩子啊,”太后自然明白卓灼的意思,她悲伤地闭上双眼,“他也是哀家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犹豫片刻后,卓灼终于还是结合着打探到的消息,试探地道:“太后娘娘,妾身其实有一个问题,您……究竟是为何让步如此之多呢?”
太后闻言一怔:“什么意思?”
见对方神色,卓灼斟酌片刻:“您的才智能力分明是不弱于先夏王和夏王的,为何他们一当权,您就让权呢?”
“哀家的夫君儿子在朝野当权,而哀家管好后宫也足矣。”
“那您能得到什么呢?”
太后手指顿了顿:“记得我放权的时候,先夏王便更爱来我宫中了,硅儿,也更亲近我了。”
“所以,太后娘娘认为,这是他们的爱?而您放权,便换得了爱?”
见对方若有所思,沉默不语,卓灼一边看着对方的脸色,一边缓缓道:“你看啊,这些男人们终归无法明白我们的想法,他们总觉得给你所谓的、甚至可能都不是爱的‘爱’就够了,却不能明白,女人是不靠所谓宠爱而活着的,好似有了爱就有了全部。”
“您总想着,拥护一个男人为您夺权,佛子如此,老夏王如此,夏有硅亦如此,可他们都不是您,甚至不如您,您以为放权是获得了爱,但他们不过是怕您的手段,倒过来反而愈加提防,这又是何必?”
卓灼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出来:“他们是不愿承认自己不如女人,更害怕强大的女人,哪怕这个人是他的母亲、是他的妹妹。”
对方的眸子有一瞬失神——她喃喃道:“可我们终究是女人……”
“但论才智,您并不弱于他们,论身手,当年曦芸公主可以力压京城所有男子,才智也从来不弱,可现在呢?”卓灼一边说一边感觉心头的热血仿佛要冲进四肢百骸,她的眼中迸发出金石般的坚硬姿态。
可回应她的,却是窗外的风和跳跃的烛火噼啪声。
就当热血将凉,卓灼有些失望地再次垂下眉眼准备告退的时候,一直呆呆看着烛火的太后终于缓缓开了口。
“父皇当年看我作诗,做事儿,总是在感慨为何我不是男儿,为何不是文雅贤淑的女儿。我为了父皇的宠爱,不再问政,也得了文雅之名。”
“你说得对,我的兄弟们都不如我,但为何只有我独留深宫,苦苦维系名存实亡的婚姻与母子之情?我这么多年,千思万想也不过是为了如何成为一个母亲、情人,却差点忘了,我或许亦有治世之才。”
“沙盘对敌,先王赢不了我,我儿亦不是我的对手,我,何必如此?”
她闭上眼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再次睁眼时连风都停了,卓灼恍惚间又看到了那个在茫茫雪景中的那个女子,只觉得欣慰又惊惧。
欣慰的是这定是一个强大的盟友,她这一次没有选错;惊惧的是她或许将是自己最大的对手,眠虎已醒,而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会被反噬。
但她要赌这一把。
若说在后宫这盘棋里,最深定则是那高高在上的王是万物主宰,而现在,她们便要联手将这棋盘掀翻,破而后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