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卓玉的记忆中,她一直是卓侍郎家的嫡长女,虽然母亲温柔父亲沉默严苛,但两人都出自书香门第,也算是个美满的小富家庭。
她聪慧懂事,从读书到女红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父亲一直是沉默而庄重的,永远不苟言笑,无论是对自己还是母亲,都是如此。但母亲总告诉自己,父亲只是不善表达,他很爱自己。
直到那个脏兮兮的小姑娘戴着一支简陋的簪子在她家门口拦下了父亲。
她终于在父亲眼中看到了动容。
原来他的神色是会变的。
那一年的卓玉也不过六七岁,不知道父母隐瞒下来的过往,只知道这个忽然出现的小姑娘夺走了父亲本来就不多的爱。
那小姑娘生得标志,但性格却古怪,她许是因为父亲喜欢,自己也总是捧着书,也不知道看不看得懂;她隐约知道这是自己的姐姐,但大人们没有明确说过,她也不想认。
但那个小姑娘却很会讨父亲的欢心。
每次父亲考教功课,她总是隐隐比自己低一点点,母亲也总拘着她,不许她为难这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姐姐。
但每当此时,父亲却神采飞扬。
也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永远不过问家事的父亲惊讶地发现卓灼不见了。
他这才差异地发现那个永远温柔如水的、这个家名义上的女主人原来是也是有脾气有手段的。
那是记忆中父亲唯一一次发火,甚至把母亲赶回了娘家,过了半月,卓家的长辈们出面,他才冷静下来,将母亲接了回来。
而卓灼自从入宫之后再没有与卓家有过联系。
而父亲与母亲的关系在那之后也是降至冰点。
所以卓玉更不喜欢卓灼了。
卓灼在佛子宫过得还不错时,消息也是穿到了她家,那两年,她偶也看到过父亲的笑。
后来她居然悄悄在四王子做了个夫人。
她记得当父亲知道的时候仿佛老了十岁,还常常给四王子府递帖子想去拜访。但他不过一个小小侍郎,自然也从来没有去看到过自己那位姐姐。
但卓玉却对她愈发生气——气她毫无身段地给人做上不得台面的姨娘,更气她为此伤害了父亲。
卓灼自然是不知道长大后的卓玉依然暗暗地讨厌着那个卓灼的。
只是即使知道了,卓灼也不会在意罢了。
因为父亲不疼爱,官职也不大,她也没有寻得一个好婚事,直到天下大丧,夏王开始选秀女。
卓玉当年有过心高气傲的时候,自持虽家境不如京中贵女们,但才华横溢,却在文静淡漠的赵卿面前无地自容;后来她们一个个嫁到了达官显贵家中,自己依然在不高不低的婚事中暴躁时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不过如此。
曾经渴望过父亲的爱,幻想过爱自己的丈夫,期待过有地方崭露锋芒,最后却也只是个“不过如此”。
所以她最后还是放弃了坚持,走进了宫闱。
所幸,留了下来,在她恨的那个女人眼皮子底下,她受封夫人。
秀女入宫以来,卓灼的佛子宫安静了几分,趁着此时,她独自一人走进了茫茫深宫——太后太妃们居住的地方。
这里有几位故人。
淑太妃自从四王子被驱逐便病了,一直在太后宫中调养。卓灼和淑太后关系淡漠,现在也不打算去招惹那位远远见过但没什么交集的太后,自然也不会去那边招惹人家。
她熟门熟路地绕了一小圈,来到一座小宫殿处。
香风小院,半人高的篱笆上爬着各色花草,好不自在。
此处住着的正是张太妃,原来的张贤妃,二王子的生母。
她站在隐蔽的角落里看了看,从袖子里掏出了个小包裹,温柔地取出了一只挂着三五只白色、像小灯笼一样的小花,轻轻抚弄了片刻,然后随意地一掷,扔进了张太妃的院落里。
那是铃兰花。
她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听闻当晚张太妃就病了。
第二日,张太妃的贴身侍女捡到了一方绣着兰花的旧帕子。
张太妃当日又请太医。
第三日,一盆濒死的铃兰花方正地摆到了张太妃的宫殿前。
第四日,第五日……
第七日,张太妃的贴身嬷嬷捧着一支简单得不像宫中物件的兰花银簪出了宫,在护国寺捐了一大笔款,还求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佛子。
佛子将带着香薰离开的冯嬷嬷送走后,默默差人将那只有些简陋的银簪送回宫中,送还给那个曾经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小姑娘,然后在佛前跪了一夜。
他不知自己这番是对是错,但帮助她走这一步即是对当初他在寺中闭门不出的愧疚,亦是随自己的心意而为。
铃兰的相貌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是个挺照顾卓灼,没什么心眼的女孩子,常年叽叽喳喳吵吵闹闹,喜欢在院子里的草木上打转,喜欢漂亮的首饰,一个并不特别的小宫女而已。
不像卓灼,总是在他跟前,在看书,在偷偷看他下棋,看他抄经文。
那个像是女儿、像是徒弟、又有几分变了味道的感情。
卓灼啊,他看着佛威严而慈悲的金像,默默在心底念起经文。
当夏王在各路刚收入宫中的美人身上玩了一圈回到佛子宫的哪夜,张太妃疯了。
也不知道她是怎的做到的,居然披着睡袍一路闯到上一任王城禁卫司章询昭大统领的家中,在灯火通明众目睽睽中疯疯癫癫地闯进对方怀里,在司长夫人仿佛要喷火的眼神中痛哭流涕。
还在佛子宫中的夏王正在酣睡,却被这一任王城禁卫司大统领林野急匆匆地赶来,试图叫醒——他是夏王钦定唯一可以自由出入佛子宫的禁卫。
不过夏王难得睡得很沉,林野不知道佛子宫的侍女在哪里,呼唤了几声也没有叫醒夏王,正要咬着牙推开寝殿的门时,里面的人终于打开门来。
推开门的瞬间微风拂动,月色从云中透了出来,莹莹光色下,墨一样的发衬出肌肤如羊脂玉一般的光泽,那个女子站在那里,宛若神女。
她看到全副武装、沉默的林野,拢了拢纱衣,不自然地笑了一下:“是找王上?”
“是。”对方逆着光,完全笼罩在阴影中,声音也是闷闷的。
片刻后,面色阴沉的夏王随便地罩着衣衫,快步走了出来,走之前还不忘惩罚了没有及时醒来的宫女内侍,一人杖十,然后对着倚在门口的美人道:“孤去去就回,好生等着。”
对方已经披上的月白的披风,站在殿门口笑了笑:“妾等您。”
而后她目送两人一路离开,在佛子宫外,已有禁卫牵着两匹马候在门口,卓灼听着马蹄声渐远,按了按在迅速跳动的心口,干脆从屋内端了一只烛台出来,又取了两本书,坐在宫门口开始看起书来。
她打开书,一只样式工艺都很简单的兰花银簪正夹在书本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