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走到山脚下,天彻底暗了,而妖域依然热闹。
月夜繁星,泛着各色荧光的小虫妖在半空飘浮,映得夜空更加绚烂绮丽。
山路上妖来妖往,穿林钻洞,与白薇和怀荒二人打个照面,多是好奇地悄悄打量,胆小的则多了几分敬畏,低着头匆匆掠过。
白薇虽走得急促,但不似在人世那般紧绷,时不时驻足远眺,脸上透出难得的轻松,只是回头一瞥,却见怀荒低头跟在身后,闷闷的一言不发。
停下脚步,回过身问:“你想什么呢,有心事?”
怀荒摇摇头,回首望向山下的茫茫原野:“就是突然很羡慕你们。”
“羡慕,我们?”白薇顺着他的目光,想到那是玄鸟离开的方向,“是说我和云翎吗?”
他沉沉应声:“嗯,羡慕你们在世间都有牵挂和羁绊,只有我孑然一身,连自己是谁都不知。”
“可是听起来,你与人世的羁绊越来越深了。”白薇笑着看向他,手中随意地捻着先前捡到的长长草叶。
怀荒一脸茫然:“此话怎讲?”
白薇缓慢踱步,掰着手指仔细回忆:“你看,你现在会羡慕,会感到孤独,听到别人的故事会难过,可见你的情感愈发丰富,与刚到「暮隐」时完全不一样呢。”
说完白薇自己先是一顿,接着眼神在他身上游移,惊觉他的变化,不过短短半年时间,他身上已经没了那种扑面而来的野性和桀骜,此刻安静地站在面前,倒透出些乖觉。
怀荒问得有些犹豫:“这……算好事吗?”
“算不算好事,我说不准。不过依我看呐,虽说人世烂透了,可若没有情,无法感知身边的点点滴滴,会少很多乐趣的!”白薇宽慰道,“你呀,就随缘随心吧。”
怀荒挠头不解,长叹一声:“可世间的「情」也太复杂了,想那赵无伤从未见过云岫的面容,一介凡人整日面对鸟的身体,竟然也能生出坚定的爱意。”
看他的滑稽模样,白薇忍俊不禁:“有的爱源自**缠绵,有的则追求灵魂共振,亦或是感念陪伴,仰望折服,总有突破肉.体的爱,就像他说的,是什么模样很重要吗?”
“可旁人不容他。”言语间似有淡淡的惋惜和不平。
白薇从他身上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草叶,却也受到感染,发出的声音染上了情绪:“另类的爱被世俗视为罪孽,对赵无伤而言,坚持所爱是勇气,可落在旁人眼中,到底是疯狂之举。”
怀荒垂下眼眸,口中喃喃:“凡人之爱,究竟何为?”
“行啦,别想那么多了。”白薇走到近前,拿草叶尖在他头顶点了点。
“那,我心中也会生出爱吗?”怀荒蓦地抬眼,二人猝不及防对视上。
白薇后背一紧,手上的动作瞬间僵住,草叶从指间滑落随风飘下了山坡。
她撞进了眼前人的眸中,如墨般的漆黑瞳仁中映出周围的点点荧光,以及那个呼吸都放得很轻的自己。
“我,我不知道。”白薇后退一步,偏过头眨眨眼,不着痕迹地从鼻腔呼出一道又长又缓的气,轻抚了下额前的发丝转移话题,“总之你才不是孑然一身,你身边有我,有云翎那个老鸟,还认识了穗禾和许多妖怪,我们都是你在人世的朋友,你也是我们放在心里,时时记挂的那个。”
见他依然毫不遮掩地直视自己,再加上说了许多话,白薇莫名感觉脸上微微发热,干脆转身先继续顺着山路往山顶走去。
“朋友,记挂……”怀荒低声重复着,盯着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嘴角勾起一个自己都没觉察的浅浅弧度。
白薇已经走出去好远,看他还杵在原地,不禁疑惑:“这家伙又怎么了?”
怀荒动了动耳朵,大步快赶几步,嘴里喊道:“来了!”
他追上去,与白薇并肩行走,脚下的小路像条蜿蜒的长蛇,正驮着他们一点点揭开无妄山在云遮雾绕下的真面目。
很快,他们沿着盘曲的山路来到半山腰,山体的轮廓逐渐明了,可以瞧见更远更广阔的风景。而山路愈发陡峭,彼此越来越重的呼吸声也清晰地落入耳中。
怀荒观察着白薇微微出汗的侧脸,轻声问:“累吗?”
“不……”白薇分神,没注意脚下,不慎踩空向后仰倒,“哎——!”
“小心!”怀荒抓住她的胳膊,往身前一带将她拉了回来,仰头望向山峰,“再往上不太好走了。”
白薇落在结实的胸膛中,对方身体的热气透过衣料传出,感觉温度灼人得很,她没敢抬头,只默默退了出来,不甚在乎地说:“无妨,我好歹也是山里生山里长的,翻座山而已,没什么难度。”
“嗯?”突觉旁边的悬崖下传来细微的动静,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只见一只手掌大小的斑飞蜥张开圆圆的翼膜,借着天然的风场滑翔而上,尾巴上勾了一顶纸鸢,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声音就是从这里来的。
“晚上好啊,二位!”斑飞蜥稳稳落地,熟稔地打了个招呼,继而挤眉弄眼地调笑,“约会呢?”
“去你的!”白薇骂了一句,指了指悬在尾端的物件,“你这是做什么?”
“嘿嘿,带回家给儿子练习飞行用的。”小巧的蜥蜴尾巴晃了晃,没有多做停留,灵活地扭着身子一头扎进树丛,连带着纸鸢也挤进缝隙不见了。
怀荒冲着那处问:“哪来的呀?”
窸窸窣窣的响动过后,传出一声高喊:“市集上买的!”
“市集?”白薇走到崖边张望,惊喜地指向一处,“真的有,在那边!”
怀荒闻声来到她身侧,也看到了隐于低凹山谷中的妖怪市集,绵延二三里,灯笼与烛火将周围的岩石和草木都耀得红彤彤的,当中胭脂簪珥,孩童嬉具,点心酒水,一应俱全。
若不是来往的男女老少露出了毛耳朵和长尾巴这等属于妖怪的标志,打眼望去竟与人世别无二致。
“妖域里居然有如此多来自人世的东西。”怀荒眯了眯眼,在一个个摊开的毛爪子上看到了熟悉的铜板和银锭子,“欸?他们怎么也用银钱交易?”
白薇倒没觉得奇怪:“有了银钱,才可以去人间玩乐,银钱可是人间的硬通货。”
“好生怪异。”怀荒轻轻摇晃着脑袋,对这种把人世的生活搬入妖域的行为表示不理解。
白薇看着他的样子轻笑,继而敛了神色,望向市集的眼神晦暗沉寂:“人与妖之间的生存界限越来越模糊,终究不是一道结界能阻挡的。”
生存界限越来越模糊……
怀荒想起这话,他刚到「暮隐」的时候就听白薇说过,只是当时初入人世完全不懂,现在有了长安城的生活,经历过诸多妖怪与人的纠葛,再加上亲眼看到这场景,倒是突然有了些许感悟。
白薇在一个摊位上看到了用油纸包裹的点心,她深深吸了一口,在空气中捕捉淡淡的甜香,满足地叹了一声:“这甜腻的味道,许久没闻到了呢。”
竟有些怀念,她心中这样想着。
怀荒看出了她的心思:“想逛?”
“不了。”白薇拒绝,眸光沉沉地看向远方,“还是尽快赶路吧,顺利的话明早就能到妖王洞府了。”
她转身远离了崖边,怀荒紧跟着应了一声“好”,又看了眼卖点心的摊位,接着跟随白薇继续出发。
此时,路上的妖怪渐渐多了。
以各色皮毛的鼬族居多,他们目标明确,齐齐朝着山上某个方向跑,并且随时可能从草丛中或地洞里钻出几只加入行进的队伍。
没一会儿,周围已满是各种形态的鼬族,有化成人形的,有半人半妖的,还有四条腿在地上蹿的。
就在这时,一只黄棕色的长尾鼬从树下摔落,掉在怀荒的脚边,晃悠悠地化出人身,却还顶着毛绒绒的狭长脑袋,张嘴露出尖利的牙齿,喷出一口酒气。
他毫不见外地搭上怀荒的肩膀,粗声粗气地说:“你们也是去老白家喝酒的吧?顺路一起啊。”
怀荒没有推开他,反手攥住他的嘴筒子,扭头问白薇:“老白是谁,你认识吗?”
手上的嘴筒子挣脱开来,先行嚷道:“老白!老白就是白貂鼠啊。”
长尾鼬甩甩头,眼神迷蒙地贴到怀荒脸上,又抽了抽鼻子:“嘶,看着脸生,新来的吧?没事,一块去!”
他勾着怀荒的脖子就要往前走,结果用力扽了几下都纹丝未动。
头顶传来细声的呵斥:“还没开席呢,你就喝懵了!”
又有一只体型稍小的长尾鼬跳下,落到怀荒的肩头,伸出爪子对着那颗巨大的鼠头一顿挠,接着落地化形成一位曼妙的女子,双手扯着那对又短又圆的鼠耳甩到一旁。
面前的女子欠身表示歉意:“抱歉,我家这个酒鬼扰到二位了。”
“不打紧。”白薇顺便向她打听,“发生了何事,怎么这么大阵仗?”
那女子看他们二人诧异地打量周围涌动的妖怪,瞬间明白了她所指,回道:“白貂鼠家新添了一窝崽子,邀请众妖去庆生,我们正要去赴宴,二位可要一起?”
“这样啊,不过我们还要翻山赶路,这次就不去凑热闹了,还请替我们道一声喜。”白薇婉言谢绝,礼貌疏离地淡淡一笑,说罢就准备绕过这两口子。
那个被甩远的长尾鼬又凑过来,醉醺醺地指着天边:“别赶路了,就,就那情况,嗝,你们也翻不了山啊。”
“什么情况?”
夜空澄明如洗,能有什么情况?
突然,一道惊雷劈下,乌云翻滚,迅速聚拢作一团。
“开始了,开始了!”听语气不是害怕,反而充满了兴奋。
周围的妖怪躁动不安,不约而同地狂奔起来,场面一片混乱,而白薇和怀荒挤在中间,被簇拥着上山,不知道要被裹挟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