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妄言(十)

讲述戛然而止,云翎紧跟着追问:“后来呢?”

“你总得让老头子我歇一歇呀。”

斯天爻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但在看到云翎那急切的眼神后,长长叹息一声继续往下讲。

“后来啊,云岫在咸阳宫上空盘桓两日,都没有找到公子无伤被关押的地方。而秦王则想方设法对她进行诱捕,均以失败告终,由此也明白了,失去枷锁的云岫必不会为自己所用,干脆下令万箭齐发诛杀神鸟。”

“云岫被箭雨逼退,后又被秦王派出的精锐追杀,便南下逃亡离开了秦国。”

“如此凶险,那她有没有被伤到?”云翎的眼中尽是担忧焦灼,想知道答案,又害怕得知不好的消息。

“秦王下了死令,他得不到的,也绝不能落入别人之手,虽侥幸逃脱,但也负了伤,翅膀被好几只箭射穿了。”斯天爻把手背到身后向前走,三人也就跟着边走边聊。

“之后她又是如何来到妖域的?”白薇想起他们来时的坎坷,不禁感叹,“妖域可不好找,这一路她一定更难吧。”

斯天爻点点头,捋了捋胡须:“她过往的大部分时间都被关在笼子里,从来没有接触过外面的世界,听公子无伤提过一嘴三危山,就一心想着往三危山去了。可她哪里知道三危山的位置,没多久就迷了路,筋疲力尽还不会处理伤口,正巧我去人间溜达碰见了奄奄一息倒在野外的她,就顺手带回了妖域。”

云翎快走几步来到他面前,恭敬地深深行了一礼:“多谢前辈照拂。”

说着就要屈膝跪下,却被一只苍老有劲的手稳稳托住扶了起来。他怔怔地望着面前的老者,又拱手弯腰鞠了一躬,起身时双眼泛红,抬起的胳膊在微微颤抖。

斯天爻摆了摆手:“人呐,有时候连同类都容不下,更何况我们这些非人的异类呢,遇到了自然能帮一把是一把,你的「暮隐」不也是如此吗?”

他突然停下来,回头望向白薇。

“我?”突然被点到的白薇一懵,随即傲娇地抱起手臂,“我可没那么好心白帮忙,是他们给报酬我才帮的。”

怀荒稍作回忆,直率地说:“可除了皇宫那次,你收了柳莺给的金子,其他时候没见你要过钱。”

被拆台的白薇瞪他一眼:“你别说话!”

斯天爻呵呵笑了两声,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白薇不自在地偏过头,正撞上云翎难过失落的神情,替他多问了一句:“云岫在这里生活的好吗?”

果不其然,云翎猛地抬头,直勾勾地等待着。

斯天爻仰头望天,几只鸟妖从头顶飞过,他嘴角露出一抹笑:“是个活泼性子,交到了不少朋友,养好伤后经常跟着那些鸟妖成群结队地在天上飞,从妖域这头飞到那头,听叫声应该挺开心的,就是她自己待着的时候,看起来总有心事似的。”

白薇试探问道:“是因为赵无伤?”

云翎眉心微动,轻声念叨:“赵无伤,公子无伤……我印象里世人的史书上并无记载呀。”

“在赵国,他是不受宠的公子;在秦国,他又是个遭受非议的质子,双方都懒得为他浪费笔墨。人命啊,短暂而渺小,帝王被记于史册书页,权贵士族有祠堂家谱,平头百姓还可以立碑建冢,后世得以时时祭拜。可赵无伤……”斯天爻顿了顿,语气难掩唏嘘,“活着时没几个人在意,死后除了云岫也没人记得他,就仿佛从未来过人世间。”

云翎:“他什么时候死的?”

斯天爻沉思片刻,然后摇了摇头:“说不上来是具体哪一年死的。云岫有好几次想回去寻他,都被妖怪们拦下了。直到她来妖域的八年后,秦王彻底灭了六国,反正自那之后就再也打探不到各国质子的消息了。总之,死肯定是死了,但怎么死的,几时死的,就不知道咯。”

云翎怅然垂下头,低声喃喃了一句:“可惜了。”

怀荒觉得奇怪:“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凡人来了?”

“若不是他,云岫恐怕还不知要被困多少年,竟也没落得个好下场。”云翎感觉心中堵得慌,胸口像被压了块大石头,“唉,没想到云岫在人世吃了这么多苦。”

怀荒思忖着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点安慰的话,可嘴张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口,最后挠头放弃,手重重地捏了捏云翎的肩头。

云翎轻笑,又很快落寞下去,拍了拍他的手表示自己没事。

白薇的目光在炎天林中缓缓扫视,问道:“可她为什么要在这里留下这么多预言?”

“秦国统一后,或者说确定赵无伤身死后,云岫突然变得郁郁寡欢,整日窝在树枝上,也不像以前爱飞爱玩了,直到某天夜里,她先是留下了这一句。”斯天爻走到一棵炎天木下,抬手指向树干上浮着的文字。

白薇随之望过去,念道:“天下由来不固久,二十年间不能守。”

怀荒没看懂,转头问:“这话什么意思?”

云翎上前几步,自上而下打量一番,解释道:“是说秦王依靠暴力和权谋得到的江山,连二十年也守不住。”

斯天爻接着他的话继续说:“没错,后来的大秦也正如这预言,不过十几载就消亡了。再后来,预言越来越多,我看着她一句接一句,将炎天林的深处填满。待那最后一句完成,她去了趟妖王的洞府,留了两句话,然后就离开了妖域,再也没回来。”

“妖王洞府……她说了什么?”白薇蹙起眉,隐隐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斯天爻半眯起眼回忆:“她说‘之后的千年间,人世多有动荡,我将预言留在这里,也好帮助你们避免卷入其中;至于千年后的光景,我不敢妄言,就看各位的造化了’。”

云翎急道:“没说去哪儿吗?”

“她有愧,还是放不下。”斯天爻侧身望向天边,记得也是在这样的夕阳下,鸟儿的身影就站在这里与他道别,那些话似还回荡在耳边。

「神鸟能看透未来,却无法改变任何人的命运,说出来还可能牵连无辜,那为何还要说呢?从今往后,我不再是神鸟乾鹊,我仅是一只普通的鸟。我想替他再去看一眼他的故国旧土,想去找一下传说中的三危山,看看是不是真如他所描述的那般美好。放心吧,我会小心躲避世人,而且我现在飞得可快了,绝不会再被轻易捉住!」

“世人艳羡的能力,却是她的拖累,给她带来了无尽的灾厄。”沧桑低沉的嗓音在林中回荡,平添了些许荒凉和沉重。

怀荒在林间溜达,那些预言他大多看不明白,一眼扫过去,最后那棵被妖气掩盖的炎天木格外显眼:“那棵树上的预言是什么,怎么一团模糊看不清?”

斯天爻盯着那棵炎天木沉默半晌,神情变得沉郁:“那字被妖王鹿蜀施法遮了去,事关重大,我不能说,你们想知道的话,去洞府找他问吧。”

“千年后,她也不敢妄言,凡事要看各位的造化……”白薇口中喃喃着,还在思考云岫的话,掐指数了数年月,“算下来,我们离「千年」这个节点不远了,她的意思是说人世会发生什么大事吗?还可能,会影响到这里的妖怪?”

“对了。”斯天爻猛然想起什么,回身与白薇交代,“关于炎天林的异象,你们也可以一并去找妖王问问。炎天林熄灭的前一天,妖王便已觉察异样,提前来探查过;熄灭时,也是他第一时间感知到的,不知道他晓不晓得内情。”

白薇稍加思索,然后抬眼看向身旁的二人:“看来,我们有必要去拜访一下妖王了。”

一旁沉默的云翎突然说:“你们去吧,我有些别的事要做。”

白薇忙问:“怎么了?”

云翎从嘴角扯出一抹淡笑:“也没什么大事,我就想着先去趟三危山,看有没有云岫的踪迹,然后回长安城,在周边寻一下咸阳宫的旧址,运气好的话能碰上生活在那里的妖怪,便能知晓当时发生的事了。”

怀荒好奇地望向他:“你为何要去咸阳宫,是准备做什么吗?”

云翎渐渐敛了笑,垂眼盯着地面,低声说:“我想找到赵无伤的尸骨,给他立个碑,怎么说也是我妹妹的救命恩人。”

“既是找云岫,那我们陪你一道去吧。”白薇很少见他有情绪如此低落的时刻,知他此刻定然难受得紧,也怕他一个人路上出事。

“不用了,我尽量快去快回。”云翎推辞,面色凝重地环视着炎天林,“毕竟这边的情况也很紧要,好不容易有了眉目,你们先探查着,别跟着我一来一回再耽搁了。”

既这样说,白薇也不再坚持,有些不放心地嘱托着:“那你忙完直接就近回「暮隐」吧,安心休息些时日,别太辛苦了,这里我们两个可以的。”

她侧颜看了眼怀荒,怀荒也一脸认真地冲云翎点了点头。

“无妨,先走了,到时我回来找你们。”云翎抿着唇上前拍了拍怀荒的臂膀,又朝斯天爻抱拳行礼,“前辈,告辞了。”

说完化身玄鸟直冲上天,飞越鹿蜀之野,朝结界入口去了。

目送玄鸟离开,白薇招呼怀荒:“我们也走吧。”

怀荒也从天边收回目光,看向她:“你知道妖王洞府怎么走吗?”

斯天爻适时抬手指路:“看到那座山没有?翻过无妄山,顺着炼心河走到尽头,你们就到地方了。”

枝影重重,依稀能遥望见云雾如潮的山顶,在夕阳的照耀下显得更加巍峨孤绝。

白薇颔首道谢:“多谢前辈。”

“快去吧。”斯天爻笑着挥挥手,然后背着手顺着来时的小路离去了。

白薇与怀荒对视一眼,毅然踏上相反的方向,穿越炎天林,向着远处的无妄山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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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妖奇谈
连载中鱼纨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