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翠楼后院。
午后的光从竹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一道的金线。宛娘斜倚在榻上,只穿了一件水红的薄纱衫子,领口松松垮垮地挂着,半边肩膀露在外头。她一手撑着腮,一手捏着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腰肢拗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多一分则俗,少一分不够媚。
“这样行不行?”她拿扇子点了点自己的肩,“要不要再往下褪点?”
薛澄坐在对面,膝盖上架着画板,竹笔在纸上飞快地走:“不用。再动就画歪了。”
宛娘老实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又开口。
“所以那天,他真的看到你了?”
薛澄的笔顿了一下。那日她兔子似的从倚翠楼后门窜出去,贴着墙根绕了三条巷子才敢停下来喘气,自以为溜得够快,结果第二天就被关在窟外。
全程只可能是那个姓崔的冤大头看到了她。
“不是他还能有谁。”薛澄继续画,语气平平的,但笔尖落在纸上的力道重了几分,“就这种浪荡子,我还没戳破他一当官的公然寻欢作乐,他倒先断我活路了。”
宛娘拿团扇掩着嘴笑,扇面上的蝶恋花在光里一明一暗:“那你可说错了。”
“嗯?”
“这位崔大官人,”宛娘把团扇往榻上一搁,歪着头看她,“那晚上楼来,全程只喝酒,没动楼里姑娘一手指头。我亲自作陪,手都没碰一下。”
薛澄的笔猛地一歪。
“诶——”宛娘眼尖,撑着榻就要坐起来,“你当心些!画毁了我可不付你工钱!”
薛澄没吭声,把笔在指间转了个向,在衣服上添了条褶皱。
宛娘也不催,又懒洋洋地躺回去,拿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窗外传来几声零碎的鸟叫,楼底下老鸨在骂小丫鬟偷懒,声音尖尖细细的,像根针扎进绸缎里。
薛澄静下心来。
画中的宛娘,面上不是楼里接客那种笑,是清晨刚醒、还没把那张笑脸戴上的时候。她侧身坐着,薄衫松松地挂在肩上,一只手撑着榻沿,另一只手去够搭在屏风上的外衣。头发散着,乌压压地堆在肩头,几缕贴在脸颊上。
脸上的神情是空白的,没有媚,没有娇,只是刚睡醒的一点怔忡。可偏偏是这点空白,被光一衬,整个人就鲜活得不得了,像刚从画里走出来。
薛澄的笔在发丝的转折处慢下来,一根一根地勾,直到勾到耳后那缕翘起来的碎发,绒绒的,分外动人。
“好了。”她把画板转过去。
宛娘撑着榻沿坐正,扇子也不扇了,凑过来看。她看了有一会儿,伸手在画上摸了摸,指尖在纸面上方停着,没真碰上去。
“啧。”她咂了下嘴,“薛画工,你画得我都不好意思收钱了。”
“那就别收。”
“想得美。”宛娘瞪她一眼,又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画拿起来举到光下。画上的女子被光一照,眉眼间那点刚睡醒的茫然登时活了起来,薄衫的褶皱里像还存着淡淡温香。
宛娘拿画的手放下来,语气变了,少了几分调笑,多了一点说不清的认真。
“我们薛画工的笔,画得了天上的仙女,也画得了妓楼里的粉姐儿。”她顿了顿,拿眼角瞥薛澄,“你说,这画仙女的笔画粉姐儿,就这么碍这帮臭男人的眼吗?”
薛澄本来低头整理画具,把笔一根一根收进布囊里,闻言抬起头来。:“他们只是要找我的错处。跟你,跟倚翠楼,跟这些画,都没关系。”
宛娘歪着头看她。扇子搁在膝上不动了。
薛澄第一次看见她脸上那层常见的媚态散下去,嘴角不翘了,眼波不流转了,整个人忽然变得很安静。那神情里有几分怔忡,也有几分认真,像在重新打量一个认识很久、却刚刚才真正看清的人。
但这种神情很快就散了。宛娘把画一收,下巴微抬,又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你既然还能这样安稳坐着,必然是有了对策。”
薛澄背起画具,眉毛不动声色地一挑。
薛澄有没有对策另说,赵老倌是真没招了。
他弯着腰,把第四杯新沏的寿州黄芽双手捧到崔琰面前,脸上堆的笑几乎要把褶子撑平:“上官,您尝尝——雁门县小地方,没什么好茶,这是老朽自家留的一点……”
崔琰没接。他半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着扶手,目光落在桌上那杯茶上。茶汤澄黄,热气袅袅地升,别说雁门县,就是放眼整个代州,这茶就是出现在节度使招待贵客的宴上,也是当分的。
但他就是这么不咸不淡地看着,神色有些。
赵老倌的手开始抖。
“崔监工……窟里头的事,”他咽了口唾沫,“薛画工她,小姑娘家家的,做事确实不太周全,老朽已经狠狠说她了。可她那一手颜料——您也瞧见了,这雁门县上下,只有她能制出那无毒的绿来,别家怎么试都不成。窟里工期紧,离了她,这活就——”
“赵主事。”崔琰开口了。
赵老倌赶紧闭嘴。
崔琰端起茶,在手里转了转,没喝,又放下了。他抬起眼,目光越过茶盏落在赵老倌脸上,淡得像隔着一层水看鱼。
“李二,是你的人吧。”
赵老倌脸上的笑僵了。
“向我来报信,说薛澄三天两头往倚翠楼跑,带坏窟里风气——”崔琰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是你让他来的。”
赵老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他张了张嘴,想辩,又不知道从哪儿辩起。他自认做得周密,李二和薛澄不睦是真,想抢薛澄的活也是真的,他不过在后头递了个话头,让李二自己往前冲。崔琰才来几天,怎么就看出来了?
“上官,这、这中间有误会……”赵老倌抹了把额头,“老朽是想着,薛画工毕竟年轻,您新官上任,怕她不懂规矩冲撞了您,所以让李二先替一替,等她……”
“等她交出真正的颜料配方?”崔琰笑了一下,那笑容极短,还没到眼睛里就散了,“赵主事,你打的好算盘。”
赵老倌腿一软。他确实是这么想的,薛澄那丫头死说是从未藏私配方,但就是除了她愣是没人能熬出那样的绿。他让李二试了多少回,出来的颜色就是不对。要是能借崔琰的手压一压薛澄,把方子逼出来……
“崔监工,您听老朽说——”
这时,门外突然嘈杂起来。不一会儿,门响了。外头有人通传:“主事,薛画工……她来了。”
赵老倌一脑门官司,心想她还来干什么,真嫌不够乱的。
“怎么?”崔琰倒是不惊讶。
“她……来送颜料。”
赵老倌一愣。崔琰已经站起来,绕过书案往门口走。经过赵老倌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赵主事,颜料送上门了,你说,我该不该收呢?”
赵老倌颤颤巍巍抬头,那人身着红袍,背手而立,窗棂透过的阳光蛰得刺眼,但他看到了,那人冷漠的如同看蛆般的眼神。
薛澄蹲在地上,把竹篓里的陶罐一个一个搬出来,在石阶前排成一列。罐口封着布,布上洇出深绿的印子,日头一照,像一排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翡翠。
她面上很是稳得住,看起来完全不在意李二在边上阴阳怪气叫嚣些什么,甚至还有闲心把歪了的罐子扶正。
只是偷偷的,身侧的手指微蜷着,指甲掐进掌心。
这时正屋的门开了。
赵老倌先滚出来的,不对,是跪出来的。他膝盖着地,从门槛里蹭出来,脸色灰白,额头上全是汗,嘴里含含糊糊地求着什么。薛澄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门里又走出一个人。
崔琰今天换了身深绯的袍子。料子比上回那件靛蓝的还细,领口袖口压着暗纹,日头一打,那红就活了,像烧着了一样。他从门里走出来,逆着光,轮廓被勾得利落,一步一步下了台阶,直直朝薛澄走过来。
薛澄没动。她想退,但身后就是那排陶罐,退不了。
崔琰走到她面前,停住。
太近了,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沉香味,近得她得仰起头才能看他。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日头底下透出一种近乎琥珀的亮,薛澄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满头汗,粗布短打,、狼狈得不像样。她下意识想别开脸,又忍住了,凭什么她要躲?
“崔监工。”她先开口,嗓子有点紧,“您现在应该也清楚,窟里要的颜料,只有我能做出来。所以——”她顿了顿,把“不能”两个字咬得很重,“不能罢我的职。”
院子里静了一瞬。李二的嘴张着,赵老倌跪在地上忘了擦汗。
崔琰低头看着她。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这个距离,这个角度,他的影子几乎把她整个人罩住了。薛澄觉得脸上有点热,说不清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
“颜料?”崔琰忽然笑了一下,声音不高,尾音微微上扬,像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话。他直起身子,目光却没离开她的脸,“薛画工,你搞错了。我并不在意颜料。”
薛澄蒙了。
“我要别的。”崔琰说。
他低下头,重新看着她的眼睛。这一次他看得很慢,从她的眼睛看到鼻尖,又从鼻尖看到嘴唇,最后落回她的眼睛。
“我要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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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