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雨势渐小,从倾盆变成细密的斜丝,打在碎石上,沙沙地响。

薛澄绑紧身上的背篓。天还黑着,但东边山脊线上已经透出一丝极淡的灰。脚下的泥被雨水泡得松软,踩上去就是一个深坑,拔出来时鞋底粘着厚厚一层。

她皱起眉。雨这么大,山上的碎石吸饱了水,坡面随时可能滑塌。孙大有那几个人是往更高处去的——为了抢在她之前找到绿矾矿,那急性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但若是再找不到,估计就凶多吉少了。

“啧啧啧。”

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咂舌声。薛澄扭头,那人身上裹着那件靛蓝圆领袍,颇为嫌弃地看着鞋下的泥。

薛澄回过头,大大地翻了个白眼。

半个时辰前。

薛澄操起地上的背篓,正要出去。那男子正靠在她昨晚坐过的洞壁位置,不知道他的侍从从哪儿掏出两块缎面的垫子,他安稳地坐在上面,用一种看好戏的目光望着她。

“你真不会觉得你这身板能救人吧?”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她低下头,看着泥水里自己的倒影——粗布短打,身量纤细,胳膊上没什么肉。确实,光凭她一个人,就算找到了孙大有,也未必能把人拖回来。

她沉思了片刻,忽然抬手指向男子身后:“你把他借我。”

那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回头。一直面无表情侍从正站在那里,闻言,一向如铁板般的脸上竟裂开一道细微的缝,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凭什么要借你?”他挑眉。

薛澄没理他,自顾自往火堆里添了把柴,拨了拨火炭。火光明灭,映得她眉眼间有一种极笃定的从容。

“如果不去找他,我们只能在这里到天亮。”她抬起眼,目光扫过他身下垫着的两个坐垫,又扫过他自打坐下就没换过的姿势,“你真能在这里呆一晚上吗?”

那人做作地伸长腿。他腿确实长,靛蓝袍子被这一伸绷出流畅的线条,名贵的细麻料子贴着腿侧,从大腿到脚踝,一道利落的弧。

“距离天亮不过两个时辰,”他唇角噙着笑,尾音微微上扬,“你看我能不能呆得住?”

薛澄没说话,只是又往火堆里扔了什么。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被火光映得格外亮。

噼里啪啦。

一股熟悉的、带着草渣子味的微妙气息,从火堆里弥漫开来。从刚生火那会儿就有这味道了,只是那时被雨气盖着,不显。现在洞门半开,湿气散了,这味道便浓得让人没法忽视。

男子循着气味看过去,目光落在火堆边散落的几个黑色圆球状的东西上。他看了两息,笑容微滞。

薛澄注意到他的视线,抬手向他扬了扬手里那枚黑球。

“知道这是什么?”

他没接话,明明想维持风雅,眉梢却控制不住地往上挑。

“瞿摩夷。”薛澄勾唇一笑,火光在她眼底跳了跳,“俗名——”她把那黑球丢进火堆,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牛粪蛋子。”

那人猛地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他的随从默默起身跟上去,经过薛澄身边时,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居然有一点近乎敬佩的东西。

外面的雨已经细成了雾,天边泛着青白色的光。山道泥泞不堪,每一步都像踩在糨糊里。男子走在前面,用一块帕子捂住口鼻,另一只手提着袍角,一边走一边嫌弃地把靴底的泥往石头上蹭。

“你能不能走快点?”薛澄在后面催他。

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帕子后面的声音闷闷的:“你烧牛粪的时候怎么不催自己?”

薛澄懒得跟他斗嘴。她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蹲下来辨认地上的痕迹。泥地上隐约有脚印往北坡去了,深深浅浅的,踩得很急。她用手指探了探泥土的松软程度,眉头皱得更紧。

蓝袍男子跟在她后面,看上去心不在焉,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薛澄没有注意到这些。她全部注意力都在山道上。北坡的碎石明显比别处松散,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细小的裂纹,雨水正顺着裂纹往下淌。

“往这边。”她拐上一条更窄的岔道。

那人跟上来,帕子还捂着半张脸:“你怎么知道他们走的是这条?”

“脚印。”薛澄头也不回,“孙大有的鞋底是麻绳纳的,纹路跟别人不一样。这里有三道并排的,都往这条岔道去了。”

男子没再说话,但薛澄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更沉了一些。

岔道尽头是一面断裂的石壁。石壁上布满了枯藤和青苔,被雨水浸得滑腻不堪。

几道深深的抓痕嵌在泥里,指头抠出来的,边缘还有踩塌的脚印。薛澄火把一扬,光晕荡开——

孙大有为首的三个人缩在石壁根下,浑身泥浆,孙大有脸上挂了彩,另外两个抱着胳膊瑟瑟发抖。看见火光,孙大有先是惊恐,等认出薛澄,脸上那表情简直像见了亲娘。

“薛画工!薛画工——快救我!我腿断了,动不了——”

薛澄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他。

然后她伸出手。

摊开的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冲他勾了勾。

孙大有愣住。

“钱。”薛澄说。

“什么钱?”

“那冤大头给的钱。你摸黑出去,不就是为了顺手牵走这个?”

孙大有的脸僵了一下,随即赔笑:“薛画工你说什么呢,我哪——”

薛澄站起身,作势要走。

“等等等等——”孙大有急了,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那个钱袋子,不舍地攥了攥,到底还是扔了过来。钱袋子落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薛澄捡起来,掂了掂,揣进怀里。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薛澄回头,冤大头本人靠在石壁上,帕子已经放下了,唇角那点弧度在火光里明灭,像看见什么极有意思的事。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但薛澄有些误了时辰,等救援的县兵到了,她转身就走,全然没注意身后多了双眼睛。

雁门县的街面不大,一场暴雨过后,石板路上积着浅浅的水洼,映着天光。路边摊贩起劲的叫卖,那随从更在薛澄身后,见她径直走过去,熟络地与人讨价还价。。

那摊主苦着脸收了钱。薛澄把肉用荷叶包了揣进怀里,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侍从远远地跟着,看她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脚步不疾不徐。他加快脚步跟上去,一错眼,人却不见了。

巷子尽头是两条岔路,一条往北,一条往南。侍从正犹豫,忽然听见右边传来一点动静,扭头一看——巷子右侧的院墙上斜插着几只开到荼蘼的杏花,杏花底下是一扇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醒目的匾,匾上两个字:倚翠。

是青楼。

侍从愣住。他再回头看向左边的巷子——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他又看了看那扇挂着红灯笼的门,门缝里透出隐约的笑声和丝竹声。

翌日清早。

薛澄背着个蓝布包袱,从薛家后门溜出来,一路贴着墙根走,七弯八绕,到了倚翠楼后门。小丫鬟早等在门缝里,见她就招手。

“宛娘还在睡,昨夜有大官来,闹到三更天才歇。”

薛澄道了谢,小丫鬟小心翼翼领她上楼。宛娘刚起,正对着铜镜描眉,衣衫不整,领口敞着,唇脂抹得潦草,漫出嘴角一点红。

“拿来我瞧瞧。”她头也不回,从镜子里看薛澄。

薛澄把包袱展开,一张一张画铺在桌上。宛娘凑过来看,指头点在画上,涂着鲜红豆蔻的指甲敲了敲纸面:“这头饰——上回那个点翠的步摇画得多精细,这次怎么粗了?还有这裙子,长安新到的料子,绣的是缠枝西番莲,你这画得跟树叉子似的。”

她撅了撅嘴:“工钱……算八成吧。”

薛澄二话不说,伸手就把画往外抽。宛娘一急,一把按住:“你干什么!”

“隔壁宜春院的姑娘也在寻画‘花牌’的画工。”薛澄语气平平的,“宛娘要是看不上,我这就给她送去。”

宛娘咬牙,涂了豆蔻的指尖狠狠点了点她,红唇一翻,正要再说些什么。

外头“砰”一声,有人砸门。

宛娘脸色一变,低声骂了句。从妆匣里摸出钱袋子,丢进薛澄怀里,顺手把她往旁边的小间一推。

薛澄打开袋子正要细数,宛娘一指甲狠狠戳上她脑袋:”财迷!少不了你的。今天楼里不太平,还不赶紧走!“

说完,自己拢了拢领口,换上一副笑模样,打开门去应付外头那个醉醺醺的客人。

薛澄摸了摸明显重了点的袋子,数出自己该拿的数。

门外走廊空荡荡的,她正要出去,对面那扇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一人打着哈欠走出来,衣衫不整,头发散着,靛蓝袍子松松垮垮挂在肩上,腰带都没系——

那人缓缓抬头。

薛澄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往回廊拐角的阴影里一闪。

这么会是那个冤大头?

楼下传来老鸨的声音,甜得仿佛能滴蜜:“哎呦,崔公子,怎么这个点就起来了,是咱们家的姑娘伺候的不好吗?”

薛澄贴着柱子,听见那男人不紧不慢地应了句,声音还是那似笑非笑的欠揍调子。

应该没看见。薛澄强行把心塞回去,贴着墙从后门钻了出去。

楼上,崔琰靠在栏杆上,手里的茶盏冒着热气。阿九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递上一句:“郎君,要扣下吗。”

“嗯?”他啜了口茶,看着那道人影兔子似的窜出巷口,“随她去。”

阿九不再说话。崔琰又往巷口看了一眼,人早没影了。他摇了摇头,嘴角笑意未收:“牛粪蛋子。”

翌日清早,薛澄背着家伙什照常往石窟去。

日头比前几日还毒,晒得石阶发白。她走到第三窟门口,脚步慢了下来——窟门关着。往常这时候门早开了,里面该有凿石声和画工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今天静得反常。

她推了推门。门从里面拴上了。

薛澄愣了一下,绕到侧面的小窗往里看。

光线昏暗,但她看清楚了——她的画架被挪到了角落,脚手架上换上了李二的家伙什,西壁上那幅画了一半的“目连救母”被白灰刷去大半,只留下底层模糊的轮廓。

她攥紧了背篓带子,抬手拍门:“李二。开门。”

里面窸窸窣窣一阵响,过了好一会儿,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李二堵在门口,没让开,上下打量她一眼,脸上那表情像是早就等着她来。

“哟,薛画工。”他咂了咂嘴,“来得不巧,你这位置——老赵头那边重新分了。”

“什么?”

“上头的意思。”李二靠着门框,抱起胳膊,“说你……”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可那压低了的声气里反倒透出几分按捺不住的痛快:“说你一个姑娘家,三天两头往倚翠楼跑,画的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窟里留不得这样的人,怕你把风气带坏了。”

薛澄站在门口,日头从头顶直直砸下来。窟里探出几张脸,都是平日里跟她一起画过壁画的画工。有人低着头避开她的目光,有人别过脸去。

“…您慢着些…”

赵老倌——那个平日里对谁都端着架子的赵老倌——正弯着腰凑在一人身侧,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

她下意识往那边望去—

窟檐底下的阴凉里,一道深绯袍角垂着。

那人半倚着窟柱,身后还是跟着那个面无表情的随从。

他的目光远远地落在窟门口这一圈人身上,直到落到薛澄身上。

像是在欣赏一直被围困的小兽,那人脸上浮起玩味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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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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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小画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