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故人遗信

长安城接连刮了几日北风,宫中的银杏树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有几片枯黄的叶子还挂在枝头,偶尔被风吹动,便打着旋儿落进庭院。沈知闲这几日过得不算清闲,许姑姑临时交代下来一批旧册核对的差事,几名宫人忙了整整三日,才将各处送来的名录重新誊写妥当。她原本打算趁着事情告一段落,好好睡上一觉,谁知刚回到住处,便听阿蛮说武照已经来找过她两回,似乎有要紧的事情商量。

沈知闲听完,连外衣都没来得及换,便去了武照住处。

武照正在案前写字,见她进来,便将笔放下,示意她先坐。沈知闲原本还想抱怨两句这几日的差事,待看见桌上摆着的那封家书,便知道事情多半与沈家有关。

“阿娘又来信了?”她问。

“是。”武照点头,“这次不只是寻常家书,阿娘还托人带来了一份旧日文书的抄件。”

沈知闲心中一动。

自从知道陆怀瑾手中保管着父亲留下的钥匙和书信,她便一直盼着能够早些看见原件。只是宫中规矩森严,陆怀瑾又坚持当年受人之托,不肯将东西轻易交给旁人,因此事情拖了许久,始终没有真正办妥。

“陆先生愿意交出东西了?”

“原信还没有。”武照说道,“不过阿娘已经替你想了个办法。”

沈知闲抬起头,示意她继续。

武照将家书展开,指着其中一段说道:“阿娘说,陆怀瑾已经核对过你阿耶当年的几份旧账,也见过你写给阿娘的回信,基本能够确认你就是沈家女儿。他如今愿意将钥匙和原信交给阿娘代为转送,只是担心当年的嘱托另有隐情,因此想先将信中能够公开的部分誊录下来,让你看过之后,再决定如何交接原件。”

沈知闲听完,眉头微微皱起。

“能够公开的部分?”

“陆先生说,你阿耶当年留下的那封信,除了交代遗物,还提到一些西域旧事。那些事情牵涉旁人,他不敢随意传抄,因此只将与木匣和钥匙有关的几段誊了出来。”

沈知闲沉默片刻,问道:“他既然答应过阿耶要把信交给我,为何又要先看信中的内容?”

武照摇头。

“阿娘也问过。陆怀瑾说,那封信当年交到他手里时,你阿耶便准许他在必要时拆阅,以免将来找不到你,又不知道该如何处置遗物。只是他这些年一直没有动过,直到最近发现有人追查沈家旧事,才担心其中可能藏着危险,便与阿娘商量之后,将外封打开了。”

沈知闲听完,没有立即说话。

她知道父亲既然愿意将钥匙和书信托付给陆怀瑾,必然对他十分信任。若对方确实得到了父亲许可,那么如今拆阅书信,倒也算不上违背承诺。只是想到一封父亲留给自己的信,竟然在多年之后才终于有机会读到,她心里仍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武照见她神情复杂,便没有继续解释,只将一张折好的纸递了过去。

“你先看看。”

沈知闲接过纸,慢慢展开。

纸上的字迹并非父亲亲笔,而是陆怀瑾重新誊录的,开头也没有寻常家书中的问候,只写着几段关于木匣的交代。

“余昔年行商西陲,偶救异乡客一人,其人负伤甚重,言语多有隐讳。后托余藏一匣,内有草木禽兽诸图,并附异文,称其物虽未见奇,后世或有大变。余不知其言虚实,念其身陷危难,遂允暂为保管。”

沈知闲读到这里,手指不由得收紧。

草木禽兽诸图。

这几个字,与此前陆怀瑾口中所说的花木图录已经有所不同。若只是寻常西域物产,父亲未必会特意提到禽兽,更不会在信中写下“后世或有大变”这样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她继续往下读。

“其人约以十二年为期,期内若归,仍还旧物;期满未至,则听余自处。余既受托,未敢轻弃,然其来历未明,恐招无谓之祸,故另择隐处藏之,钥付怀瑾兄代守。”

后面还有几行字,交代若自己不幸遇难,便请陆怀瑾设法寻到女儿,将钥匙与书信交还,至于木匣究竟藏在何处,父亲却没有明写,只说曾与女儿提过,待她年岁渐长,自然能够明白。

沈知闲看到最后,久久没有抬头。

她原本以为,那名西域人所谓的十二年之约,只是陆怀瑾凭记忆转述的一段旧事,如今父亲亲笔留下的文字虽然尚未送到眼前,却已经通过誊录得到了进一步印证。更重要的是,信中明确提到了草木禽兽,以及某种尚未发生的变化。

她几乎立刻想到了灵气复苏。

在自己前世读过的那本小说里,天地异变之后,受到影响的并不只有人,许多原本寻常的动植物也会逐渐显现出特殊能力。有些花草能够感知人的情绪,有些鸟兽会变得异常聪慧,还有少数植物能够借助某种特殊联系,将声音传到极远的地方。

这些内容她此前已经告诉过武照。

如今父亲的旧信里竟然出现了如此相似的描述,便让她很难再将木匣当作寻常旧物。

武照见她神情凝重,轻声问道:“你想到什么了?”

沈知闲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那段文字重新读了一遍,随后才缓缓说道:“阿照,我从前告诉过你,天地异变之后,不只是人会发生变化,花草鸟兽也可能变得不同。”

武照点头。

“我记得。”

“你看这里。”沈知闲指着纸上的文字,“草木禽兽诸图,后世或有大变。若只是寻常花木图录,阿耶为何要特意写下这句话?”

武照低头看了一会儿,神情也渐渐认真起来。

“确实不像寻常记载。”

“而且那人约定十二年之后再来取回木匣。”沈知闲继续说道,“若他托付东西的时间确实在贞观十一年前后,那么期限便可能落在贞观二十三年,也就是我记得的天地异变之年。”

武照沉默片刻,没有立即附和。

她知道这几条线索已经十分接近,却仍然存在一个无法忽略的问题:父亲信中只说“后世或有大变”,并没有明确写出变化发生的时间,更没有说明究竟会出现怎样的变化。若仅凭这些文字便认定那名西域人早已知道灵气复苏,仍然有些仓促。

“我觉得两件事很可能有关。”武照说道,“但还不能完全确定。那人也许只是听过某种古老传闻,才将图录看得如此重要。至于十二年之约,究竟是因为他知道某个期限,还是另有缘故,仍然需要查证。”

沈知闲点了点头。

“我明白。只是如今看来,木匣里装的东西,恐怕比我们先前想得更加重要。”

她说完,又低头看向那句“恐招无谓之祸”,心里忽然生出几分不安。

父亲既然在信中明确提到担心招来祸患,便说明他当年已经意识到,那只木匣可能引起某些人的注意。若再联系后来沈家旧宅被人搜查,以及父亲在商路上遇难的事情,便很难不让人怀疑其中是否存在某种关联。

“阿照。”她忽然说道,“我现在越来越想知道,阿耶当年究竟是怎么死的。”

武照抬起头。

沈知闲将纸轻轻放下,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从前家里只说他遇上山洪,后来便没了消息。可如今这封信里明明写着,他担心那只木匣会招来麻烦,偏偏没过多久便出了事。若说完全没有关系,我实在有些不敢相信。”

武照听完,沉默了片刻。

“可你阿耶遇难的消息,当年确实是商队带回来的?”

“是。”沈知闲点头,“只是我那时年纪还小,许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如今想来,连究竟是谁亲眼看见他遇难,我都说不明白。”

武照轻声说道:“那便先查清楚这件事。若当年真有山洪,总该有人记得发生在什么地方,也该留下些商队的往来记录。若只是听旁人转述,便不能当作已经查明的事实。”

沈知闲点头。

她知道武照说得有理。眼下关于父亲遇难的事情,几乎全都来自原身模糊的记忆,而那些记忆又大多只是当年家人悲痛之时听来的消息,未必完整,更未必准确。若想真正弄清楚,便必须找到当年同行的人,重新核对事情经过。

两人又将杨氏的家书看了一遍。

信中除了旧信抄件,还提到陆怀瑾已经派人打听当年与沈怀安同行的商人,其中有两人据说仍在河南道做生意,只是如今是否还记得当年的事情,尚未可知。杨氏已经托可信之人前去询问,等有了确切消息,便会再写信入宫。

沈知闲看到这里,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至少事情并非毫无头绪。

她将抄件重新折好,问道:“阿娘可曾说过,原信和钥匙什么时候能送来?”

武照点头。

“陆怀瑾已经同意交给阿娘,只是还要再核对一次旧信的封记,确认没有其他遗失之物。阿娘说若一切顺利,过些日子便能托人送入宫中。”

沈知闲轻轻叹了口气。

“总算有些进展。”

武照看了她一眼,忽然问道:“你阿耶在信中说,木匣藏在一个你长大之后自然能够明白的地方。你如今可有头绪?”

沈知闲认真想了许久,最终摇头。

“没有。”

她并不是没有试着回忆。自从知道木匣的存在,便已经将父亲生前说过的许多话反复想过,可那些记忆大多零散,有些只是寻常闲谈,有些则与生意有关,根本无法判断哪一句可能藏着真正的线索。

她记得父亲喜欢在院中摆弄花木,也记得他常常将从外面带回来的稀奇东西放在书房里。可若说哪里最适合藏一只木匣,她实在想不出来。

“阿耶当年若真想让我找到,为什么不干脆写明地方?”沈知闲忍不住抱怨道,“如今倒好,东西藏得妥妥当当,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武照听完,轻轻笑了一下。

“或许正因为担心旁人得到那封信,才不肯写得太明白。”

沈知闲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若那只木匣真的十分重要,父亲将钥匙交给陆怀瑾,却不告诉他具体藏处,便等于将两条线索分开保管。即便有人得到钥匙,也未必能够找到木匣;即便有人找到木匣,没有钥匙,也未必能够轻易打开。

只是这样的安排虽然稳妥,却也给如今的她添了不少麻烦。

“阿耶倒是想得周全。”沈知闲叹道,“只是他恐怕没想到,自己的女儿长大之后,连小时候听过什么话都记不清了。”

武照没有接这句玩笑。

她知道沈知闲虽然说得轻松,心里却并不好受。父亲早已不在人世,如今突然出现一封旧信,既带来新的线索,也重新勾起许多被时间压下去的遗憾。若换作自己,恐怕也很难真正平静。

“慢慢想吧。”武照说道,“如今既然知道木匣确实存在,总比从前毫无线索要好。等原信到了,也许还能看出些什么。”

沈知闲点头,没有再说。

两人随后商量起如何回信。

沈知闲希望杨氏继续查访当年同行的商人,尤其要弄清楚父亲遇难的具体地点、时间,以及最初将消息带回沈家的人。至于木匣,暂时不必派人四处搜寻,以免引起那些暗中打听沈家旧事之人的注意。

武照又补充了一句,请杨氏留意西市和河西商路上寻找黑色藤花的人,若能查到他们的来历,自然最好;若一时没有结果,也不必为了追查而冒险。

两人将回信写好,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没有直接提到天地异变等秘密,才将信封好。

沈知闲原本想把父亲旧信的抄件带回住处,武照却提醒她,宫中人多眼杂,若不慎被旁人看见,恐怕又要生出麻烦。两人商量之后,决定由武照暂时收好原件,沈知闲只将其中几句关键文字记在自己的记录里,以免日后忘记。

傍晚时分,沈知闲回到住处,阿蛮正在收拾屋子,见她神情有些疲惫,便问是不是许姑姑又交代了什么差事。

“没有。”沈知闲摇头,“只是今日看了些旧东西,想起从前的事。”

阿蛮听完,便没有继续追问,只替她倒了杯热水。

沈知闲坐在案前,喝了几口,随后取出自己的草木记录,将今日从父亲旧信中得知的内容重新写下。她没有直接写出木匣的来历,只记下几个关键词:西域故人、草木禽兽、后世大变、十二年约,以及一把尚未送到手中的旧钥匙。

写完之后,她又在旁边画了一条简单的时间线。

贞观十一年前后,父亲救下一名西域人,受托保管木匣;同一时期,她来到大唐,原身的父亲不久后遇难;十二年之后,按照自己前世记得的小说情节,天地灵气将会复苏,部分人和动植物发生变化。

她盯着那条时间线看了许久,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若那名西域人真的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那么他为何要将木匣留在中原?

是因为担心自己无法活到那个时候,还是因为中原本身便与未来的变化有关?

更进一步说,若他早已知道十二年后会发生天地异变,那么这种消息究竟从何而来?难道在灵气复苏之前,便已经有人通过某种方式预见了未来?

沈知闲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她自己便是从后世穿越而来的人,按理说最不该轻易否定这些可能,可她同样清楚,自己之所以知道未来,是因为曾经读过一本小说,而那名西域人究竟凭什么知道,却完全没有解释。

她想了许久,最终在纸上写下一句话:“可疑,未可定论。”

写完之后,她将笔放下,起身走到窗边。

那株黑色藤花依旧安静地生长在花盆里,藤茎比前些日子又长了一小截,叶片也多了两片。沈知闲伸手轻轻扶正竹枝,心里忽然想起父亲从前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她年纪尚小,父亲刚从外地回来,带了几包稀奇种子,见她好奇,便笑着说:“有些东西眼下看着不起眼,等过些年再看,未必还是如今的模样。”

她当时只以为父亲是在说花木长大之后会开花结果,如今再想,却不由得觉得这句话似乎还有别的意味。

可她很快便摇了摇头。

父亲喜欢花木,说出这样的话原本十分寻常,不能因为如今发现木匣与未来变化可能有关,便将他从前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当作暗示。

她将窗扇轻轻合上,转身回到案前。

与此同时,武府之中,杨氏也正与陆怀瑾商量原信的交接。

陆怀瑾已经将当年沈怀安托付的事情尽量整理清楚,只是那封旧信毕竟牵涉西域人的隐秘来历,他仍然有些犹豫,不知是否应该将全部内容交给一个如今身在宫中的年轻女子。

杨氏听完,沉默片刻,缓缓说道:“陆先生,当年沈怀安既然嘱咐你将信交给女儿,便说明他认为女儿有权知道这些事情。如今知闲已经长大,又是沈家仅存的后人,若连她都不能看,难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陆怀瑾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叹道:“夫人说得有理。老夫守了这么多年,原本只是怕辜负故人,如今却险些因为过分谨慎,反而误了他的心意。”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那只旧布囊,放在桌上。

布囊里是一把已经有些发暗的铜钥匙,以及一封封口重新整理过的旧信。信纸虽然泛黄,字迹却仍然清楚,封面上写着几个端正的字:

“吾女知闲亲启。”

杨氏看见这几个字,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她虽然没有亲自见过沈怀安,却能从这封信里看出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牵挂。那人当年或许已经预感到自己可能遭遇危险,才会提前留下这些东西,只是他恐怕也没有想到,自己离世多年之后,女儿才终于有机会重新读到这封信。

陆怀瑾将布囊轻轻推到杨氏面前。

“既然如此,便请夫人代为转交。老夫只求一件事,若沈家娘子日后真能找到那只木匣,务必先看清里面的东西,再决定是否示人。那名西域人当年如此郑重地托付,想必并非没有缘故。”

杨氏点头。

“陆先生放心,我会将你的话一并转告。”

陆怀瑾这才起身告辞。

待他离开之后,杨氏将布囊重新包好,吩咐心腹管事妥善保管,准备等下一次有可靠的人入宫时,再将东西送到武照手中。

只是她并不知道,就在陆怀瑾离开武府之后不久,长安城另一处宅院里,也有人得知了他近日频繁出入武家的消息。

那人没有立即采取行动,只让手下继续留意,尤其查清陆怀瑾是否带着什么旧物。

消息传出去时,夜色已经很深。

而宫中的沈知闲仍然坐在灯下,反复看着自己画出的那条时间线。

她隐约觉得,父亲留下的木匣与十二年后的天地异变之间,或许真的存在某种联系,只是如今缺少最关键的证据,尚不能确定。

她不知道,那封写着“吾女知闲亲启”的旧信,已经离自己越来越近。

更不知道,随着钥匙和原信重新现世,某些沉寂多年的目光,也已经开始悄悄转向沈家。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故人遗信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大唐摸鱼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