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半真半假

贞观十四年十月初,长安城里的秋意已经很深了,宫中几株桂树的花期渐渐过去,枝叶间只剩下零星的浅黄色花朵,早晚的风吹过回廊时,常常带着几分寒意。沈知闲近来倒比前些日子轻松了些,倒不是许姑姑交代的差事少了,而是她终于不必再独自守着那些难以向人解释的秘密。自从向武照坦白了自己的来历,两人私下相处时便多了一份从前没有的默契,遇见与未来有关的事情,也不必再费尽心思寻找借口,只需确认四下无人,便能坐下来慢慢商量。

只是这种轻松并没有维持太久。

这日午后,武照收到一封从武府送来的家书,信封与往常并无区别,里面却比平日多夹了两页纸。武照原本以为母亲只是多写了些家中琐事,展开之后才发现,杨氏这次谈的并不是武府近况,而是前些日子突然登门的那位陆姓客人。

信中说,陆怀瑾的身份已经核实。

他确实出身陆氏旁支,家中有些田产和商铺,虽然称不上显赫,却也算殷实。陆家早年经营过不少往来西域的货物,与沈怀安有过多次生意上的合作,两人后来又因共同喜欢搜集花木而渐渐熟悉,交情比寻常商人之间的往来更深。杨氏派人询问了几位旧日商户,对方所说的事情大多能够互相印证,至少可以确认,陆怀瑾并非凭空冒认沈怀安的故交。

武照读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沈知闲。

沈知闲正低头整理几张纸,见她神情有异,便问道:“阿娘又说了什么?”

“与你阿耶有关。”

沈知闲手中的笔顿时停住。

武照没有急着解释,只将信纸递给她,说道:“你自己看看。”

沈知闲接过家书,先看了前面关于陆怀瑾身份的说明,心里倒没有多少意外。她知道父亲从前做生意时结识过不少人,只是家中遭逢变故之后,那些旧日关系大多断了联系,如今忽然有人重新找上门来,虽然有些奇怪,却也并非完全说不通。

可当她继续往下读时,神情便渐渐凝重起来。

杨氏在信中写道,陆怀瑾此次寻找沈知闲,并不是为了讨还旧债,也不是为了延续沈家从前的生意,而是因为沈怀安生前曾将一把钥匙和一封书信托付给他,嘱咐他若自己平安归来,便将东西交还;若自己不幸遇难,便设法寻到女儿,再由女儿决定如何处置。

沈知闲看到这里,不由得抬起头来。

“钥匙?”

武照点头。

“阿娘说,那位陆先生手中确实有一把旧钥匙,另外还有一封你阿耶亲笔写下的信。只是他不肯轻易将原件交给旁人,说当年答应过你阿耶,必须确认收信之人确实是沈家女儿,才能将东西交出去。”

沈知闲皱起眉头。

“阿耶为何要把钥匙交给别人?”

“因为还有一件东西。”

武照顿了顿,才说道:“一只木匣。”

沈知闲怔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父亲留下的或许是几册旧账,或者某处商铺的契书,没想到竟然是一只木匣。她下意识地想问里面装了什么,却又忽然想到,若只是寻常旧物,父亲根本没有必要如此郑重,更不必特意将钥匙与东西分开保管。

“那木匣里是什么?”

“据陆怀瑾所说,是一些从西域得来的旧书和图录,其中记载着不少稀奇花木。”武照答道,“不过他自己并未见过木匣中的全部东西,知道的也只是你阿耶当年告诉他的那些。”

沈知闲听完,心中猛地一动。

西域、花木图录、父亲留下的钥匙,这几件事情单独看去都不算稀奇,可如今放在一起,却让她无法不想到那两颗黑色种子。

她原本一直以为,父亲只是偶然从西域商人那里得到种子,见自己喜欢,便顺手留给了她。可若父亲生前还保管过一只装着奇花异草图录的木匣,事情便未必只是如此简单。

“阿娘可说过,阿耶是从哪里得来的那只木匣?”

武照点了点头。

“说了些,但还不完整。”

她将信纸翻到后面,指着其中一段说道:“陆怀瑾告诉阿娘,你阿耶当年在商路上救过一个受伤的西域人,那人伤得不轻,身边又没有可以信任的同伴,便暂时跟着商队休养。你阿耶见他可怜,替他寻了药,又帮他避开了几拨来历不明的人,后来那人伤势稍好,临走之前便将木匣托付给了你阿耶。”

沈知闲低头看着信,心里渐渐生出几分不安。

她知道父亲为人心软,遇见旁人有难,往往愿意伸手帮上一把,母亲从前也曾因此数落过他,说行商在外最忌讳随意插手陌生人的事情,若遇见真正的麻烦,轻则赔些银钱,重则可能连自己也搭进去。

父亲每次听完,总是笑着答应,下回却仍然会做同样的事情。

如今看来,他当年救下那个西域人,或许真的给自己招来了麻烦。

“那人究竟是什么来历?”沈知闲问道。

武照摇头。

“陆怀瑾也只知道一部分。那人似乎曾在西域某个小国的祭司身边做事,后来不知因为什么缘故逃了出来,身后一直有人追查。他不愿将自己的事情说得太清楚,你阿耶也没有追问,只知道他此番返回故国,是为了找一个旧日仇人。”

沈知闲听到“祭司”二字,心里不由得一紧。

她前世读过的那本小说里,确实曾出现过一些与西域祭祀有关的传闻,只是那些内容多半夹杂在主线之外,她当时读得并不认真,如今能够记起的,也只是几个模糊的片段。她隐约记得,书中某些人似乎早在灵气复苏之前,便掌握着一些关于未来变化的古老记载,可究竟是哪些人、记载又从何而来,她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她没有立即将这点模糊的记忆说出来,只继续问道:“那人既然要回去寻仇,为何不自己带着木匣?”

“据说是担心路上被人截住。”武照答道,“那木匣对他似乎十分重要,若带在身边,反而容易落入追查之人的手里。你阿耶救过他,又不是什么显赫人物,平日里只做些寻常买卖,便成了他暂时托付东西的人选。”

沈知闲听完,心中越发觉得事情蹊跷。

一个受伤的西域人,身后有人追查,临走前却将重要旧物托付给一个偶然救下自己的商人,这样的事情虽然并非不可能发生,却处处透着几分不寻常。尤其是那只木匣里若真的只是普通花木图录,又何至于让人如此谨慎?

她想了想,问道:“阿娘可曾说过,陆怀瑾知道木匣藏在哪里吗?”

武照摇头。

“不知道。”

沈知闲愣住了。

“他连地方都不知道?”

“你阿耶没有告诉他。”武照说道,“陆怀瑾只负责保管钥匙和书信,至于木匣究竟藏在何处,你阿耶说过,那是留给女儿的东西,等女儿长大,自然会知道。”

沈知闲听完,半晌没有说话。

她原本以为,既然父亲将钥匙交给陆怀瑾,对方便应该知道木匣的下落,谁知事情竟然恰好相反。如今父亲已经遇难,木匣不知所踪,唯一保管钥匙的人也不知道具体位置,想要寻找,便只能从父亲留下的零散话语中慢慢摸索。

“阿耶当年可曾与你提起过什么特别的地方?”武照问道。

沈知闲皱眉想了许久,最终摇头。

“他从前说过的事情太多了,做生意的地方、路上见过的人、听来的稀奇故事,我哪里记得清楚。况且那时我年纪还小,许多话听过便忘,根本不知道哪些值得留意。”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父亲从前偶尔会在院中摆弄花木,母亲嫌他不务正业,他便笑着说自己只是图个乐趣。那时沈家旧宅里有几株花树,春夏秋冬各有不同景致,父亲若得了空,便喜欢坐在院中喝茶,偶尔还会拿些从外面带回来的种子给她看。

可那些记忆大多零碎,根本无法与一只木匣联系起来。

武照见她苦思无果,便没有继续追问,只说道:“既然你阿耶说过,等你长大便会知道,想必总有些缘故。如今我们连那封原信都没有见到,急着猜测也没有用。”

沈知闲点了点头。

她知道武照说得有理。眼下关于木匣的消息,全是陆怀瑾转述给杨氏,再由杨氏写信送入宫中,其中难免有遗漏之处。若想真正弄清父亲当年留下了什么,最要紧的还是亲眼看见那封信。

只是宫中规矩森严,陆怀瑾又坚持不肯将原件轻易交给旁人,想要把东西送到她手里,恐怕还得费些周折。

沈知闲将信纸重新展开,继续往下看。

后面几段写的却是另一桩事情。

陆怀瑾当年听说沈怀安遇难之后,曾经派人去过洛阳旧宅,想要寻找沈家女儿。可那时沈家已经离散,旧宅也被转卖,原先熟悉沈家的人大多不知去向。他辗转找到一位曾在沈家商铺做过掌柜的老人,才听说沈家出事之后,曾有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出高价买下旧宅,并且在入住之前,将宅中里里外外搜查了一遍。

沈知闲读到这里,脸色渐渐变了。

“有人买下旧宅,还专门搜查过?”

武照点头。

“阿娘在信中也觉得奇怪。那人若只是想买宅子,原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何况沈家旧宅虽然还算宽敞,却并非什么难得的好地方,若真有银钱,大可以另寻一处更好的宅院。”

沈知闲沉默片刻,问道:“可知道买宅子的人是谁?”

“不知道。”武照说道,“那位老掌柜只记得对方出手阔绰,买宅子时并不怎么讲价,却格外在意宅中原先留下的东西,连几间平日堆放杂物的屋子都让人翻看过。”

沈知闲心中渐渐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若那人真是为了寻找父亲留下的木匣而来,便说明早在沈家出事之后,已经有人知道父亲曾经保管过这样一件东西。可问题是,父亲既然将木匣藏得十分隐秘,甚至连陆怀瑾都不知道具体位置,那些人又是从哪里得到消息的?

她不由得想到那个受伤的西域人。

若追查他的人始终没有放弃寻找木匣,便有可能沿着商路查到父亲身上,进而寻到沈家旧宅。可这也只是猜测,眼下并没有证据能够证明两者之间确实存在联系。

武照见她神情凝重,便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

“那位老掌柜说,买下旧宅的人曾经让工匠封过院中的一口井。”

沈知闲抬起头来。

“封井?”

“是。”武照说道,“据说那是一口用青石砌成的旧井,原本还能够取水,只是不知为何,新主人买下宅子后,便让人将井口封住,后来又在上面铺了石板。”

沈知闲听完,眉头皱得更紧。

她对沈家旧宅的记忆虽然已经模糊,却隐约记得院中确实有一口青石井,井口不大,夏日里水很凉,母亲从前还叮嘱她不要独自靠近,免得失足跌进去。

只是那口井为何会被封住,她却完全想不明白。

“难道木匣原本藏在井里?”她忍不住说道。

武照没有立即回答。

“也有可能只是新主人觉得井的位置不好,或者担心家中孩童失足。如今我们只知道有人封了井,却不知道缘故,不能因此认定木匣就在里面。”

沈知闲听完,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只是这些事情凑在一起,实在让人很难不多想。”

她重新低头看信,发现杨氏也在后面特意注明,陆怀瑾并不认为青石井一定与木匣有关,只是觉得那位买主的举动有些反常,因此将此事一并告诉了她。至于沈家旧宅如今归谁所有、当年封井的工匠是否还在,都需要继续查访,不能贸然前去惊动旁人。

沈知闲读完,心里倒稍稍安定了一些。

至少杨氏并没有因为发现一条线索,便急着派人去旧宅挖井。若那位买主真的与追查木匣的人有关,贸然行动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她将信纸放下,沉默片刻后说道:“阿照,我忽然觉得,阿耶当年的死,或许没有我们想得那么简单。”

武照抬起头。

“你怀疑什么?”

“我也说不清。”沈知闲缓缓说道,“从前家中只说阿耶是在商路上遇见山洪,后来便没了消息。可如今忽然有人提起西域人、木匣和追查旧物的事情,又有人在沈家出事之后买下旧宅,里里外外搜查一遍,我总觉得这些事情未必全是巧合。”

武照听完,神情也渐渐认真起来。

“可你阿耶遇难的消息,当年是从何处传来的?”

沈知闲想了想。

“似乎是同行商队的人带回来的。那时我年纪还小,家中又乱成一团,许多细节都没有仔细问过。只记得有人说商队途中遇上暴雨,山路塌陷,河水暴涨,阿耶与几个人没能及时脱身,后来便再也没有找到。”

她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那时大家都觉得是天灾,谁也没有往别处想。”

武照沉默片刻,轻声说道:“如今既然有了疑问,便慢慢查清楚。只是不能因为发现有人寻找木匣,便认定你阿耶一定是被人害死的。”

沈知闲点头。

“我明白。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找到当年同行的人,弄清楚那场山洪究竟发生在什么地方,又是谁亲眼看见阿耶遇难。”

她说着,忽然苦笑起来。

“从前我总觉得,阿耶已经不在了,过去的事情再怎么追究,也改变不了什么。如今才发现,若连他究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心里终究放不下。”

武照望着她,没有立即劝慰。

她知道沈知闲平日里虽然总说自己怕麻烦,可一旦事情牵涉真正重要的人,便不会轻易退缩。父亲的死原本已经成了她心中一道无法弥补的遗憾,如今突然出现新的线索,哪怕最后证明只是误会,她也一定想亲自弄清楚。

“阿娘既然已经查到了陆怀瑾,往后便有了可以继续追问的人。”武照说道,“我们如今身在宫中,不便随意出入,倒不如先请阿娘替我们核实当年的旧事,等有了确切消息,再想下一步该怎么做。”

沈知闲点了点头。

她知道自己如今身份受限,纵然心急,也不能说出宫便出宫,更不可能随意跑去洛阳旧宅翻找东西。若真想查清父亲当年的事情,便必须借助宫外可信之人的帮助,而杨氏显然比她更适合出面。

两人商量了一阵,决定先回信给杨氏,请她继续核实陆怀瑾的身份和那封旧信的来历,若有机会,也请陆怀瑾将当年与父亲往来的经过尽量说清楚。至于木匣和青石井,暂时不宜声张,更不能贸然派人去挖掘,以免惊动那些可能仍在暗中寻找旧物的人。

沈知闲又想起苏惊鸿此前送来的消息,便说道:“还有西市那些寻找黑色藤花的人,也得留意些。若他们真的与阿耶当年的事情有关,或许能够从他们身上找到新的线索。”

武照点头。

“只是不能让他们知道你手中有种子。”

“自然。”沈知闲说道,“我如今恨不得把那株花藏到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哪里还敢拿出去招摇。”

武照被她说得笑了一下,随即又问:“那你前些日子说过的天地异变,会不会与这只木匣有关?”

沈知闲沉默了片刻。

这个问题,她其实从看见信中提到花木图录时便已经想过。

若那只木匣里真的记载着某些特殊植物,而其中又恰好包括黑色藤花,那么它与未来灵气复苏之间,便可能存在某种联系。可如今木匣尚未找到,图录也无人亲眼确认,她根本无法判断里面记载的究竟是普通花木,还是某些在未来会发生变化的物种。

“有可能。”她最终说道,“但我不能确定。也许那只是一本普通的西域花木图录,阿耶因为喜欢这些东西,才特意替人保管。至于黑色种子,或许也只是他偶然得到的,与木匣没有关系。”

武照听完,轻轻点头。

“既然如此,便先不要把两件事认作一件。”

沈知闲笑了笑。

“你倒越来越像我了。”

“这不是你自己说的么?”武照反问,“知道的便写知道,不知道的便写不知道,若把猜测当成事实,最后连自己都会被绕进去。”

沈知闲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过了片刻才笑道:“看来我从前说过的话,如今都要拿回来管我自己了。”

两人说笑几句,屋中的气氛终于轻松了些。

只是沈知闲心里仍然放不下父亲的事情。

她将杨氏的来信重新看了一遍,尤其在提到木匣和旧宅的地方停留了许久,试图从那些零散的叙述中找出更多线索。可无论怎样回想,她都记不起父亲曾经明确提过一只细长、四角包铜的木匣,更不记得他曾将什么重要东西藏在家中。

她只记得父亲喜欢花木,偶尔会在院中摆弄盆栽,也喜欢坐在树下喝茶,与母亲说些外头见闻。那些画面原本十分温暖,如今却因为一封旧信,渐渐蒙上了一层说不清的疑云。

她忽然想起,沈家旧宅的院墙旁边,似乎曾经长着一株桂花树。

那树并不算十分高大,秋天开花时却很香,父亲偶尔会在树下摆张小桌,喝茶看书,有时还会叫她过去,讲些从商路上听来的故事。她那时总嫌父亲啰嗦,听不了几句便跑开,如今再想,竟连他说过什么都记不清了。

沈知闲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将这段记忆说出来。

毕竟沈家旧宅里原本便有不少花木,父亲喜欢在树下喝茶,也算不得什么特别的事情,若因为想起一株桂花树,便认定那里藏着木匣,未免太过牵强。

她将信纸重新折好,交还给武照,说道:“先等阿娘那边的消息吧。如今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武照点头,将信收好。

待沈知闲离开之后,她独自坐在案前,重新回想方才两人的谈话。

沈知闲已经向她坦白来自后世的秘密,也告诉她十二年后可能发生灵气复苏,因此武照比旁人更清楚,那只木匣若真的记载着某些特殊花木,或许具有远超寻常旧物的价值。可她同样明白,眼下所有线索都还十分模糊,若因为知道未来可能发生变化,便把每一件与西域、花木有关的事情都看得过分重要,反而容易误入歧途。

她想了许久,最终决定按照两人商量的办法,先让杨氏继续查证,不急着采取其他行动。

与此同时,武府之中,杨氏也正为此事费神。

她已经从陆怀瑾那里听说了沈怀安当年救助西域人的经过,又核对了几份旧账,确认两人确实有过长期往来。只是陆怀瑾对木匣的来历所知有限,许多事情也只是听沈怀安亲口说过,并没有其他凭据。杨氏担心自己若贸然将这些消息全部当作事实,反而会误导宫中的两个孩子,因此在写信时格外谨慎,凡是已经核实的便明确写出,凡是陆怀瑾的转述,便注明只是他的说法,至于那些尚未证实的猜测,则尽量不加评断。

她尤其在意沈家旧宅被人搜查的事情。

若那位买主只是寻常商人,何必在买下宅子之后,将屋里屋外翻得如此仔细?若真是为了寻找某件旧物,又为何连院中的青石井都要封住?这些举动单独看去或许都有解释,可放在一起,终究让人难以完全放心。

杨氏没有急着派人去旧宅查看,只让管事继续打听当年的买主和经手人,务必先弄清楚事情经过,再决定是否采取下一步行动。

而陆怀瑾得知沈知闲确实还在人世,并且已经随武照入宫之后,心中既欣慰又有些忧虑。

他当年答应沈怀安,若故人不幸遇难,便设法将钥匙与书信交给其女。如今人终于找到了,事情却远比想象中复杂。宫中规矩森严,寻常男子不得随意出入,他若想亲手交还遗物,几乎没有可能;可若将东西交给旁人,又担心辜负故人当年的信任。

他思来想去,最终决定先将当年与沈怀安往来的事情尽量整理清楚,等杨氏确认宫中有稳妥的递送办法,再将钥匙和原信一并交出。

至于木匣究竟藏在哪里,他仍然毫无头绪。

当年沈怀安只说,自己已经将东西藏在妥当之处,女儿长大后自然能够找到,陆怀瑾那时并未多想,只当故人早已安排妥当。如今沈怀安不在人世,沈家旧宅又几经易手,他才渐渐意识到,那句看似轻描淡写的话,或许藏着某个只有沈家父女才能明白的意思。

只是那意思究竟是什么,恐怕还得等沈知闲自己想起来。

夜色渐深,宫中的灯火陆续熄灭。

沈知闲回到住处后,仍旧按照习惯查看了窗边的黑色藤花,确认藤茎没有受寒,才将窗扇轻轻合上。她坐在案前,将今日得知的事情重新写进自己的记录,特意分成两栏,一栏写已经确认的事实,一栏写尚未证实的猜测。

在已经确认的部分,她写下父亲与陆怀瑾相识多年、陆怀瑾保管着钥匙和书信、父亲曾经救助一名西域人等内容;在尚未证实的部分,则写下木匣可能与黑色藤花有关、沈家旧宅曾被人搜查、父亲当年的遇难经过或许另有隐情。

写到最后,她停下笔,望着纸上那行关于父亲遇难的猜测,许久没有继续。

她并不愿轻易怀疑当年带回消息的人,更不愿因为一只尚未找到的木匣,便将父亲的死想成一场阴谋。可若事情真的存在疑点,她也无法再像从前那样,简单地告诉自己,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她想起父亲从前常说,做生意最要紧的是讲信用,答应过旁人的事情,哪怕麻烦些,也该尽力办妥。那时她只觉得父亲太过实在,如今却忽然意识到,若他当年真的答应替一个西域人保管重要旧物,便很可能一直将这份承诺放在心上,直到最后也不肯轻易违背。

想到这里,沈知闲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酸涩。

她不知道父亲当年究竟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那只木匣为何值得他如此郑重,但她已经决定,若有机会,一定要将事情查个明白。

只是她同样清楚,眼下不能急。

越是牵涉旧日恩怨和来历不明的人,越需要耐心查证。她如今身在宫中,行动受限,能够依靠的只有杨氏、武照以及少数可信之人,若贸然行事,不仅可能找不到木匣,反而会让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察觉到自己已经开始追查。

沈知闲将纸张折好,收进小匣中,随后吹熄灯火。

黑暗中,她忽然想起自己前世处理过的一些旧事。那时有人拿着多年前的材料来求助,许多当事人早已离开,能够查到的不过是几份残存的记录和几段互相矛盾的说法。她起初总觉得,只要肯花时间,事情总能查个水落石出,后来才明白,有些真相并不会主动等在那里,许多关键的细节,往往随着时间流逝而永远消失。

如今父亲的事情,似乎也是如此。

她能做的,不过是在那些尚未散尽的线索中,一点点寻找真正值得相信的部分。

至于木匣、黑色藤花和西域人的来历,眼下仍然只是几条若隐若现的线索,尚不足以拼成完整的答案。

沈知闲闭上眼睛,心中默默想着,等陆怀瑾的原信真正送到手中,或许一切便能清楚一些。

她并不知道,那封信里除了记载西域人的来历,还藏着一个极为特殊的期限。

而那个期限,恰好与她一直记在心中的未来,存在着令人难以忽视的重合。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大唐摸鱼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