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第一缕晨光穿刺云层,射进千尺高阁里,阁中红木厚圆桌上的剪刀正躺在阳光中,反射着灼眼光芒。
桌边坐着两人,一位留着长须,身着宝蓝色圆领宽袖袍,腰间只用一条玉腰带松松绑着,懒散又华贵,在两人中年纪较大,正是本朝的国师,对面那位年纪小的则是国师的师弟,天后钦点的捉妖师,江怀雪端坐在四方凳上,怀中抱着把剑,凤眸盯着桌面不语,气质冰冷又漠然。
方久青受不了这气氛了,率先开口打破沉默,道:“师弟啊,这剪子除了能判别出有猫妖的气息外,其他的都看不出来啊,你昨夜私闯昭凤宫怎么也不和师兄我提前说一声,这要是被天后知道了她老人家怪罪下来可怎么办?你也知道天后最宠爱永乐公主了,万一……”
“万一公主真的遇上事了,你我都逃不掉天后问责。”江怀雪淡淡打断方久青,“我昨夜在公主身上并未发现有猫妖的气息,可为何这把剪子会出现在昭凤宫?”
而且那只妖又变幻成公主的样子,她究竟想做什么?
江怀雪是绝对不信那只猫妖是随便选了个人做的分身,她既然选择了公主,那便一定有所意图。
然而不是所有人的注意点都执着在妖物上面。
“什么?!”方久青长须抖了三抖,“你昨夜不仅私闯了公主寝殿还,还对公主……你,你你你……”
“公主已经睡着了,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江怀雪见方久青松了口气缓缓坐下,心念微动,又道,“不过我在公主身上种下了一张符,公主醒来应该会有所察觉。”
方久青刚坐下又噌地站起,瞪大双眼,“你说什么?!你怎么敢给公主下符?你还要不要命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天后要将他国师一职革职贬黜,然后流放岭南,一路风雨凄凄,猿鸣三声泪沾裳,惨死在半途中也无人知晓,骨灰随风而去……
“不下符我放心不下。”江怀雪斟了杯茶,瞥了眼方久青如同大难临头的脸色,才把接下来的话说完,“下的是安神符。”
安神符,顾名思义,是一种可以平缓人心,颐神养性的符箓,对人体有利无害。
然而方久青的脸色还未恢复过来,满脑子都在想要是天后问起来他要怎么回答是好,要是答不好会不会被贬官,还是直接问罪斩立决……
但听江怀雪这么一说,他一颗心至少是微微安定下来,安神符对人体无大碍,公主玉体安康万事大吉,他国师一职兴许也还能保住。
当初可是花了不少心思才说服天后在众本事高强的师兄弟之间选了自己做国师的啊,尽管附加条件是必须要把江怀雪一起虏来。
方久青捋了捋胡须,正要坐下便又听江怀雪开口,“但是安神符我另做了点手脚……”
这就是他强行把江怀雪坑蒙拐骗掳进宫的报应嘛!
“算师兄我求你了,你能不能不要再让我这个做师兄的一惊一乍了!不就是我前天没经过你同意用了一下你的宝剑嘛,师兄错了还不行。”方久青双手合十,做出求饶的姿势,“你做了什么全都说出来吧,师兄我受得住,大不了我们就逃出宫,也别回师门了,流落江湖,凭着给大户人家捉妖算命也能讨口饭吃。”
江怀雪呷了口茶,神态自若,道:“师兄想知道我昨夜都做了什么,很简单,告诉我你当年为公主算的命格是什么。”
原来这才是江怀雪的真实目的。
方久青哑口无言,良久才吞吞吐吐地试探道:“师弟,你,你要知道,公主的命格,做,做什么?”
“怎么?师兄不愿意说?”
“这……”
江怀雪蓦地扭头,盯着方久青,没头没脑说了句,“原来问题是出在这儿。”语气冷得毫无生气。
“欸师弟,你要去哪?”
江怀雪头也不回地踏出门槛,方久青看着那道背影尚在踟躇,忽见外面有个女使小步跑来,神情急迫。
“国师,国师!”
方久青跑出来,“怎么啦,是天后传见吗?”
女使见到方久青如见到救命浮木,迫不及待将事情说出来,道:“公主不见了!明明昨夜公主还好好地待在寝殿里,今早就找不到公主了。”
方久青愣了一愣,随即倒吸一口凉气,“什么?!公主不见了!”
江怀雪也猝然停步,转过头来,眼神一暗,女使感到周边空气都冷了下来,却又不知这种奇怪渗人的气氛从何而来,只能把事情一五一十详细告来。
方久青听完后脸色略有不自然,再次向那位女使确认,问道:“你们当真在公主的床上看到了一只狸奴?不是眼花或者癔症?”
女使狠狠地点点头:“千真万确,我们在场有好多宫女都看到了,今早我们把被褥一掀开,有只白色的狸奴就从里面跳了出来,我们都被吓了一跳。”
方久青追问:“那那只狸奴现在何处?”
女使道:“我们本来想要捉住那只小狸奴,但那狸奴动作太快,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它就跑走了,现在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你们可有将此事禀达天后?”方久青话一出口,又迅速回过神来,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就是天后让你过来找我和师弟的,不好,天后肯定派人去找那只狸奴了,而那只狸奴若真是猫妖……这不是白白去送死吗?”
方久青脸色极差,作势要捏诀施法,手方抬起便被一个人扼住。
“师弟,你这是做什么?”
江怀雪拦住方久青施法:“开启防护阵会引起不小动静,那只狸奴是不是猫妖还不好说,眼下还是不要太过打草惊蛇。”
方久青面显愁容:“可,可那只狸奴……”
“我亲自去找。”江怀雪打断方久青的话,“宫里进了妖,天后那边不能有半分差池。”
方久青明白了,认同地点了点头,道:“是,你说得对,我现在就去找天后,决不能让天后也被妖物拐走,那狸奴,还有公主就先交给师弟你了。”
*
御花园莺歌燕舞,柳绿花红,几座假山前有流水潺潺,有曲径通幽,清晨值班的宫人顶着阳光有序清理、打扫皇家花园,铺满鹅卵石的小路和扫帚摩擦出韵律的沙沙声。
众宫人惺忪睡眼还未完全睁开,手里拿着扫帚半梦半醒,即不知一大早昭凤宫那边惊天动地,又浑然不觉御花园里多了样新奇玩意儿。
假山后,有只白团团的猫咪似乎被定格在原地,看着池中倒映出来的景象,迟迟发不出声来。
老天爷啊。
李妙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手摸了摸自己脸,与其同时,池中倒映的小猫咪也用前爪挠了挠脸颊,她一颗心几乎要沉到底。
她竟然变成了一只猫!
今早宫女们见到她所露出来的惊慌失措,还有此起彼伏的尖叫,她逃跑途中意外打翻的水盆,地上潮湿的感觉,低低的视野,所有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走马灯似的放映在脑海。
突然,一切的画面消失,时钟被驳回昨日夜里,她拿着剪刀走出寝殿,来到灌木丛前,好奇是什么东西藏在其中,倏忽有个身影似有似无地掠过身后,来带毫无生气的凉意,一只黑猫正在老槐树上盯着她,那双绿幽幽的瞳孔比深藏地下数千尺的白骨还要森然阴暗。
再之后,她两眼一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早上醒来发现自己竟又回到了床上,要不是宫女们的尖叫和扭曲的面目,她差点就要以为昨晚只是一场噩梦罢了。
可惜那不是噩梦,那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她变成狸奴也定与昨夜那只黑猫脱不开关系。
如何才能再变回人身?
年仅十五妙龄的少女在池子边踱步,苦苦思索,全然没注意御花园里又走进一人,这还是她第一次没有在众宫人的拥护陪同下来到御花园,往日她去哪里都有许多侍从护在左右,天家最尊贵的少女身边从不缺给她排忧解惑的人,但眼下,变成狸奴的公主只能靠自己。
要不去天凤宫找皇娘?
可皇娘要是也被她吓到了怎么办?认不出她是李妙真怎么办?
还是去找国师?听说国师有个师弟是捉妖师,也常年住在宫里,说不定他之前见过她,能够看出这只小猫就是永乐公主……
“哪里来的狸奴?”
一声惊呼打断了李妙真的思索,不加思虑地,她急忙从两座假山的空隙中溜走,不给那些惊慌无措的宫人留下任何思考时间,这样他们就不会来得及大声喊禁军金吾卫他们过来,也不会几个人围堵起来堵住她的去路。
但是下一个躲藏地点该去哪里呢?
偌大的皇宫还有哪里能让她暂避一下风头?
正飞速转动大脑,蓦地身子一轻,李妙真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便已经落到了他人的怀抱之中,她手忙脚乱,挣扎着要逃脱,嘴里不断喊着“放肆!”“大胆!快放本公主下来!”可说出来就成了一连串的“喵喵喵——!”
抱着她的那双手动作十分轻柔,但力道却不容抗拒,李妙真挣扎无果,索性发疯一回,趁机扭头,嗷呜地张大嘴向身后咬去。
敢对本公主无礼,这是你活该受的!
她甫一扭头,抱着她的人似是早就料到她要做什么,搭在她脑袋上的修长手指微微用力,把小猫咪的头摁了回去,害得大唐最受荣宠的公主殿下只吃到了一口空气。
噗!快来人,有人要谋杀本公主——
李妙真的头被迫埋进硬实温暖的胸膛,心里忿忿地想,这是哪个不要命的家伙敢这样对待她,等她恢复后,她定饶不了这厮!
鼻尖嗅到冷清清的芳香,像是雨后竹林的青涩味,又像是万丈瀑布飞溅出的晶莹水珠味道,不知为何,李妙真一闻到这个香味就莫名感到心安舒坦,浑身竖立的毛渐渐软下,放松了些许戒备。
好熟悉的感觉……
哼,想不到这人为了捉到自己还提前做了准备!故意把身上的熏香换成了……李妙真其实也判断不出这是什么熏香,但她以前肯定在哪里闻过。
李妙真抬不起头,也无法看到抱着自己的人是何容貌,但一想到他对她心怀不轨,图谋已久,心里一团火倏忽窜起,想要从他怀中跳下去。
忽听头顶上方响起一声轻笑,微乎其微,李妙真离他不过咫尺,却都不敢确认那个声音,直到胸口处传来微许振动,李妙真才认定了就是这人在说话。
“走吧。”少年的嗓音清冽舒爽,但语气毫无波澜,两个字落在耳边便结成了冰霜,不过他心情大概不错,又几不可闻地叫了一声“猫公主”,说完,还用手揉了揉小猫咪圆滚滚的脑袋。
尽管他后面这句嗓音压得很低,那三个字似云烟一说出就随风而去,然而还是被李妙真机敏地捕捉到了。
喊谁猫公主呢!
李妙真不服气地扭开头,却仍旧没逃脱头顶的魔爪。
御花园的宫人们本来以为那只狸奴是从宫外跑进来的野畜生,想要捉住它赶出宫去,谁知中途杀出一个少年,十七八岁模样,眉目如画,丰神俊朗,动作更是快到让人看不清身影,再转眼便见一人一猫绕过娇艳硕大的牡丹花圃前,沐浴在阳光下,空气中流淌着几分“岁月静好”的气氛。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虽然不清楚那人究竟是何身份,但单从服饰气度上看,就知道那是他们惹不起的贵人,这样一来,他们这些下人谁还会不要命地去把那只狸奴赶走么?
大伙都不约而同地无声散去,江怀雪抱着娇气又暴躁的小猫顺顺利利地出了御花园,可没等他们回到摘星阁,远处天边一股浓烈黑气直冲上空,霎时间风云搅动,雷鸣电闪。
猫妖又现身了!
李妙真被莫名其妙的响雷吓了一跳,嘴里喵喵喵地叫着。
“这是怎么回事?那不是皇娘天凤宫的方向吗?”
她见那缕黑气正是从天凤宫的方向升起,登时将自己变成猫的事抛到脑后,焦急地要跑过去,不过抱着她的人比她反应还要快,没等李妙真说话,早已飞跃墙头,迅速奔向天凤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