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铺子事宜还没有落定,长安的新年也还没有过完。
初三,家家户户饮屠苏酒,吃五辛盘。
我看着餐桌上的五辛盘发愁,五辛盘由大蒜、小蒜、韭菜、芸苔、胡荽组成,在新春时寓意祈福辟邪。
我智慧地避过了五辛盘,拿了一块胶牙饧,胶牙饧黏牙,甜腻无比。
我吃了一块就察觉我的牙被黏住,用舌头想把黏在牙齿上的胶牙饧碎块刮下来,试了好几次,都失败了,我挫败放弃。
初四,我去西市珠宝铺子买了条碧玺手链,买完后我去柳阿莲家看她。
柳阿莲家在长安城东边的升道坊,我来柳阿莲家的门前,是一扇双开木门,此时门正开着。
站在门外能听到里面传来说话的吵闹声,很是热闹。我正在门口犹豫要不要进去,恰好看见柳阿莲从屋中出来端着一盆水,她看见我就笑说:“苏娘子今日有空来啦,快进来吧。”
她把水盆放下,很是亲切热情地拉着我的手往里走,我顿时有些尴尬。我说:“正好今日府里还在放假,无事可做。”
她开口:“今日,附近亲戚邻人都来拜年,可热闹了,知许也放假在屋里。”
她要拉我进去,我说:“柳大妈,我是来给您还礼的,我送完就走。”我把在西市买的碧玺手链交给她,转身就要走。
没想到从身后传来了一个男声叫住了我说:“苏娘子,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我停住脚步,转身,不知他要对我说什么。
风吹得旁边的竹林簌簌作响,雪屑从竹叶上簌簌落下。
他的脚步缓慢而坚定地踩在厚厚一层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清脆声响。
我看着他向我走来,他走到我面前说:“苏娘子,虽然知道这样说有些冒犯,但我想告诉你不要和柳书回走太近。”
我惊讶皱了皱眉,问“为什么?”他顿了顿,说:“他的身份绝非表面那么简单,和他交往过深,恐怕会把你卷入危局。”他的衣袂被风吹起一角。
我张口,却不知要说什么。
我问:“柳书回的身份是什么?”
江知许嘴角牵起一丝极淡、近乎无奈的弧度说:“我不能告诉你,只能说这人很危险,你在张府,要保护好自己。”
我说:“感谢江录事的指点,我不觉得柳书回会害我。”
风吹起江知许的外衣,我们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江知许说:“他跟太平公主走的很近。”
我觉得有些好笑,说:“他是公主的乐师,他当然会跟公主走得近。”
江知许说:“我只是说他很危险,别和他有过多交往。”
我问他:“如果你不告诉我柳书回到底是什么危险的身份,我可能不会相信你。”
他无言以对。说完,他顷刻之间转身回去。
我的心里萦绕着一股奇怪的感觉,他说这些话,是以什么样的立场?
他的话在我脑中盘旋不散,我一路走神着回到张府。
陈乐看见我说:“你怎么了,我刚刚一路走在你后面,你都没看到。”
我恍然说:“啊?王妙儿还没有回来吗?”
陈乐摇摇头,说:“可能还有一两天,她去年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我点点头,七天年假还剩两天。接近黄昏,天空又开始下起大雪来,密密麻麻的,打在人的脸上像无数小针在刺。
厨娘过来说晚饭准备好了,今日晚饭是粟米粥、胡饼、鸡肉和绿茶。
天气太冷,我的手和脚都是冷冰冰的,摸了摸头发,也是冰凉湿漉漉的。
我坐在餐桌前,搓了搓手,并向两掌之间哈了一口气,这微不足道的热量转瞬即逝。
我不由得想起李五亩来,这么冷的天,他是否有能够安心住的地方?我问桃红:“正月十五那天,宫里会设宴,对吗?”桃红说:“对,那天陛下说的。”
我又问:“那郎君们说正月十五那天带谁去吗?”桃红摇摇头说:“还没,前几年的上元节夜宴郎君们会带郑秀儿去。”
黄昏吃完晚饭后,我去找嬷嬷说:“嬷嬷能不能让郎君们在正月十五那天带我入宫?”嬷嬷只惊讶了一瞬,随即说可以。
初六,王妙儿从老家回来,她一走进房间,我就亲切地和她打招呼。
谁知,她满面愁容地走进来,坐在梳妆桌前看着桌上的笔墨纸砚一言不发。
我察觉到异样,便找了个由头和她说话:“过年前我让你带的玫瑰香膏带了没有?”
她长时间无言,我过去坐在她旁边问:“怎么了?看你闷闷不乐的?”
她用哽咽的声音言:“我阿兄也许要入狱了,家里都为他的事烦忧。”
我接着问:“你阿兄犯了何事?”
王妙儿言:“阿兄虽好色,但谁知他能做出当街抢别人家娘子的事来?”
说完她既气愤又无奈。她接着说:“别人家已经上告京兆府尹,我阿耶无论如何都救不了他。”
她接着又说:“我阿兄闹出这么大的事,若是我以后要嫁人,夫家得知我阿兄这种性子,怕是不好嫁了。”
她把随身包裹胡乱塞进铜箱子里,把玫瑰香膏拿出来给我:“喏,给你的。”
我安慰她:“胡说,你阿兄犯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那种人家也不值得嫁!”
她仍旧满面忧容,说:“我阿耶说如果这次救不了阿兄,以后就当没有这个儿子。”
说完,她又哽咽起来。
我也无奈,只能拍拍她的肩膀。
恰巧这时,外面有人敲门,我打开门,是陈乐。
陈乐感受到低落的气氛,问:“怎么了?嬷嬷叫你们吃饭。”
我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陈乐头脑机灵地说:“这还不好办,郎君们掌握大权,倒不如去求求郎君们,也好过一个人在这里忧愁抹泪!”
王妙儿用手擦了擦眼睛说:“我怎么没想到,那我试一试。”
大雪连下几日,初七天空终于放晴,太阳一出来,阴冷被阳光驱散。
张易之他们从宫中回到府里,我感到府里的氛围又紧张了起来。
张府大厅,张易之和张昌宗在商量上元夜宴送礼事宜。
张昌宗说:“不知陛下会满意送什么样的贺礼?”他转向兄长那边问道。
张易之手中把玩着一把绘有花鸟竹的团扇,说:“陛下最不喜那些奇珍异宝,就送些僧侣翻译的佛经即可。”
我悄悄弯了弯腿,张易之眼睛向我这里瞟来,他用团扇指了指我说:“你觉得我们应该送陛下什么?”
我霎时双膝跪地,陈乐和桃红都向我看来。
我说:“奴婢觉得送佛经就好,陛下喜佛,送佛经投其所好。”
张易之嘴角勾起笑,说:“我还以为你会有什么新鲜的点子?”
我脑子转得飞快迅速思考,一边思考一边说:“奴婢认为除佛经外,若是能切身为陛下着想,倒不如为陛下推荐一名有理政之能的人才。”
我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顿时心一慌:完了。
张易之和张昌宗听了我这番话,顿时安静下来,很长时间都没说话。
我感到我面前有个人缓缓蹲下,淡淡的檀香从这人身上传来,一只手勾起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直视那双柔美的眼睛,他笑着言:“你这话甚合我意,那你说,该上书推举谁?”
我被迫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中有戏谑的笑意以及无穷无尽的野心,我难以说清那是怎样一双眼睛。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噗通”下跪声,陈乐和桃红都同时跪下,陈乐说:“若是苏娘子说错话,还请郎君们息怒。”说完,她弯下腰磕头。
张易之仍旧直视着我,言:“你还未回答我,你想推举谁?”
反正横竖都是死,我说:“奴婢听说京兆府有位江录事,做事一向勤勤恳恳,是位有才之人。”
张易之逐渐把手收回,冷笑:“那位江录事是你何人?”
我回答:“奴婢与他无任何关系,只是恰巧听闻他在民间名声良好。”
张易之站起身,反问道:“你是说我在民间名声不好?”
我立刻回复:“奴婢没有这个意思,全凭郎君们决定。”
张易之转过身背着我,忽然好似有一个冰凉的物体扇过我脸上,右脸颊顿时火辣辣地疼,一把团扇掉落在我身旁。
我听到陈乐和桃红先后急着说:“郎君们息怒。”
张易之摸了摸手腕,说:“虽说我也听过这人,此人倒是个好苗子,但你此番话胆子太大了些,算是给你个提醒,以后莫要在我面前提那些与我作对的朝臣。”
我的脸颊传来一阵阵的疼意,我稳住声线说:“是,郎君们息怒。”
张易之已坐回床榻,说:“不,你做的很好,就按你说的做,上元夜宴我会上书陛下。”
张昌宗说:“兄长,这于我们有何好处?你们都退下吧。”
我站起身,极力忍受着身体传来的阵阵颤栗,和陈乐他们退出大厅。
出了大厅,我脸颊上的痛感被冷风一吹好了些许。陈乐和桃红皆担心地看着我,我朝她们勾起一丝笑意。
想到刚才的场景,心有余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