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正月初一

守岁守了一晚上,直到凌晨时,大家才散去,回到自己的房间睡觉。

房间里萦绕着玫瑰和茉莉花的香气,我才躺下睡了一小会儿,就被外面的喧哗吵醒。正想去外面看看李五亩是否还在张府门口蹲着,就被陈乐紧急拉着去了前厅。有

走廊上回荡着快速踱步的脚步声,数个金吾卫已经值守在院子中,每个金吾卫腰间都配着刀。唐刀锋利,让人望而生畏。

天色仍旧黑着 ,外面嬷嬷已经静静肃立 ,我赶忙和陈乐她们站成一排。整整两排金吾卫分列道路两边,一座华丽的马车逐渐进入视线,那檐子用珍贵木料所制,所到之处香味绵延不绝,外壁上镶刻着螺钿、宝石和动物羽毛,还雕画着精美图像。

马车由四匹马拉动,重重马蹄踏在路面上激起一阵灰尘飞扬。等到马车由远及近,来到我面前时,门口等着的一众人女婢男仆包括我霎时间跪下,嬷嬷在最前头说:“郎君们,晨饭已经备好。”从没有听过嬷嬷如此轻声细语地说话。

首先是一双精致的刻着迦陵频伽鸟纹样的鹿皮靴走过我眼前 ,然后是一双鞋头翘起的高头履鞋紧随其后迈过张府大门。

等他们走进张府,我们便立刻跟着他们走进去。嬷嬷还在说:“要不要再为郎君们叫来几个伶人解解闷?”

为首的穿着紫色圆领袍的瘦高身影摆了摆手说:“不必,叫张管事来,把府里的日常开销账务开支都给我汇报一遍。”

我暗想,这就是张易之了,两个人都身着紫色圆领袍,只有一、二、三品官员可以穿紫色。

进入张府最北端大厅,张易之把身上穿的鹤氅外衣脱下,只剩下了彰显官品的紫色圆领袍。

他姿色俊美,肤色白皙,旁边的弟弟张昌宗同样肤色白皙。

我垂头低眉,看见陈乐她们也跟我一样。郑秀儿不在,我心里有点紧张,只要跟着陈乐她们就应该不会出什么大差错。

我袖子里的手有些汗意,正在屏息时,外面忽然传来鼓声,接着鼓声阵阵敲响唤醒仍陷入沉睡的人。

张管事急忙赶来,手中拿着一摞子账本放在榻上的桌子前,说:“这是这几个月的账簿开支。”张易之翻看了一会儿,说:“再购买十匹马,另外门外有陛下赠送的五十匹布绢送入仓库。”张管事犹豫了一下说:“府内仓库已经满溢,怕是装不下……”

张昌宗打断了管事的话,有些不耐烦地说:“那就再腾出一个房间来做仓库,总不能让陛下的奖赐在外边淋雨。”

张管事立刻回复:“是,这就去办。”

张易之和张昌宗看起来都是二十七八岁的年纪 ,长得好看,怪不得武皇如此宠爱。

张昌宗说:“兄长,听说李重润早已经被赐死,想必他的尸骨如今早已无存了吧。”

张易之回答:“未必,我从线人得知李重润未必就已死,不过我已让宫内各处已经严密监视,李重润对我们已经构不成威胁,他即使活着也不过苟活。”

陈乐不知何时已经端着茶水上前,把两只雕刻精致的茶杯放在桌上,然后再将冒着热气的煎茶倒满玉质茶杯。张易之端起一杯煎茶细细品味,说:“这天气可真够冷的,拿个暖手炉来。”嬷嬷看了我一眼,我顿时去库房拿了两个新的檀香描金风纹铜手炉过来给他们。

张易之狭长柔美的眼睛盯着我看了一眼 ,问:“你……是新来的,怎么之前在府里没见过你?”

我心里一惊,正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嬷嬷已经眼疾口快地说:“她是前些天我在市场上捡来的,府里婢女不够用……”

张易之轻描淡写地说:“府里婢女不够,怎么不先派人告诉我一声。”

嬷嬷在府里做事多年,冷静回答道:“郎君们在洛阳陪伴陛下,府里这点小事怎么能惊动郎君呢?让老奴去做就行。”

张易之抬臂端起煎茶喝了一口,说:“也是,若事事都要询问我,要你们这些人有什么用?”

我心里擦了把汗,看了一眼管事。我好奇他会怎么说?

管事以严肃的口吻说:“若是郎君有疑问,我这就把她解聘赶出张府。”

我突然想到一个好办法,我顿时双膝下跪说:“奴……奴婢苏易宁擅长乐器,若不赶奴婢走,奴婢可以为郎君们演奏乐器。”

张昌宗这才多看了我一眼问:“你擅音律,那你怎么沦为奴婢的?”

我苦笑:“奴婢自小习音律,后家破人亡,已无记录在册的亲人,不远万里来到长安城投靠亲戚家,偶然在外看到张府招聘音律教习的公告,就来应聘,没想到府里说不缺教习嬷嬷缺婢女,奴婢就做了婢女。”

张易之问:“那你乐器弹奏得如何?”

我立刻说:“奴婢可以现场演奏一曲琵琶。”张易之让小厮拿来了一把琵琶,他走到我面前,那双绣着迦陵频伽鸟纹样的乌皮靴在我眼中像一头危险的老虎,说:“给你一个机会,若你弹的好,你就能就在张府。”

我拿过来琵琶,席地而坐,把琵琶放置好,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一只手固定好琵琶,一只手抚上琴弦。不知道练习了多少次的《水龙吟》曲谱自动在我脑海中播放,一曲流畅的乐曲自然而然流出,前期刚柔并济,后期颇有冲天之势。三段节奏不同的曲合成了一整首《水龙吟》,弹奏完后,我放下琵琶,等待大堂里的人定去留。

张易之听后说:“不错,看出来你是下了功夫去学的。”随后他看向管事说:“让她留在府里,偶尔在宴会给众人弹弹曲唱唱词。”

张昌宗说:“兄长,我怎么从来没听过这谱子,天底下竟然还有我们不知道的谱子?”他好奇地看着我,像看到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一样。

我急忙说:“这曲谱是我师父所作,只不过他老人家年事已高,早云游四海去了。”

张易之抬眼说:“哦?是哪位师傅?我在朝廷从未听过这人。”

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奴婢师傅是乐户贱民,身份卑微。”

张易之皱了皱眉说:“何必把写出这首谱子的人称为贱民,妄自菲薄,写得很好,乐曲本不分贵贱。”

我继续附和说:“是。”

管事试探着问:“那就……把她留下?”

张易之又问道:“你叫苏易宁,柳书回在书信中跟我提过你。”我不知他何意,只能说:“是上次的宴会,与柳公子有几面之缘。”

张易之向管事点点头:“多个端茶倒水的也无妨。”

张昌宗接着也说:“把她留下,看她还会不会什么新奇曲子。”

说完他摆摆手让我们都退下,他跟张昌宗有事要谈。

我从大厅出来暂时松了口气,随即又担忧以后的未来。

陈乐趁机过来跟我说:“你刚才弹的真好,郎君们都说你弹的好,不过你还是要小心。”

我紧张到差点忘了今天是正月初一,听说武皇常往返于两京长安与洛阳之间,张易之兄弟作为武皇身边的红人想必也经常往返于两京之间。

院中值守的金吾卫已经退到大门之外,花园中的黄土中树立着一根竹木竿做的长条形红色旗子,幡子用于元日祈福祈祷长命百岁。

果然柳书回在张氏兄弟面前提到了我,也不知是件好事还是坏事。

天色已经大亮,嬷嬷指引桃红和陈乐准备的胡饼和烤虾炙端去给张氏兄弟。

经过刚才张氏兄弟的盘问,我越发觉得不能把生存的赌注都压在张府这一点上,我必须要为自己谋后路,而我想到的就是在长安城开铺子。

正在我看着远处沉思时,眼角闪过一身白袍,柳书回迈着步子踏进张府。我的思绪顿时被拉回,柳书回见到我就问:“你家郎君回来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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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梦华录
连载中奶茶豆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