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除夕这天,我提前请厨娘为我们炒几盘菜,不用多,有肉有菜就行。
我还亲自下厨炒了一道糖醋里脊,下了碗阳春面。等菜端上桌,陈乐尝了口菜说:“这是什么菜,从未见过?”
我说:“这是我的家乡菜,又甜又酸。”桃红拿来了两壶绿酒,放在桌子上。
陈乐笑着说:“往年我们都各自为政,这还是我第一次这样过年。”
说完,陈乐倒了一杯酒,举起来说:“福禄双全,岁岁平安!”我和桃红也相继倒了一杯酒,杯子相碰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响声,我也说道:“朝朝暮暮,岁岁平安。”三人相继一饮而尽,陈乐又倒了一杯,朝向桃红的方向说:“虽然你平时很讨厌,但是在这一时刻,我们就是同甘共苦的家人。”
桃红也大吃一惊举起酒杯说:“虽然你平时总叫我干活,但是我同意你这番话。”桃红说完,两人同时笑了起来,随即一饮而尽。
陈乐又倒了一杯酒向着我的方向说:“苏易宁,我才知道你名字,虽我跟你相处时间太短,但很感谢你举办家宴这个提议。”
我也忙倒酒端起酒杯说:“你在我们三人中在府中资历最长,应该我先敬你。”我先端起酒杯把酒送入嘴中,浑浊的带着少许甜味的酒进入我的口腔,细细品味酒中的酵母,既带有酒的醇厚又带有米的香甜,陈乐也一饮而尽。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狗吠声,紧接着人的喧闹笑声,夹杂着叮叮当当的物体碰撞声,还有长笛吹奏声。桃红忽然说:“走,驱傩队伍过来了。”说着她跑出去,我也跟着出去。
外面一大队人群聚集在一起,有小孩子在兴奋地蹦蹦跳跳。队伍最前端,是戴着奇特面具的一男一女,面具是鬼样,青面獠牙,诡异无比。一男一女戴着面具,跳着奇怪的舞,后面一群小孩子都跳着同样的舞。最前端的一男一女身着红衣手中持着戈盾,嘴中念念有词地吟唱:“适从远来至宫门,正见鬼子一群群……”陈乐兴奋地说:“是傩翁和傩母。”
我这才发现前面的傩翁傩母赤着双足,这寒冷的天气竟然赤着双足。街鼓震响,天色已黑,已经过了宵禁时刻,但是坊门未关,仍有大片群众在围观驱傩队伍,甚至有人走着走着就加入到队伍中来,导致队伍人群越来越多。
我问陈乐:“这群人要去哪?”
陈乐兴奋地回答:“他们要去皇宫,大概是去见武皇吧,30文钱一个面具,戴上就能跟着他们走,你去吗?。”
长笛声还在奏响,街上没有路灯,火把的灯光映照着墙壁。
我说:“我就,不去了。”等驱傩人群走远,热闹并没有就此停歇。
回到坊内,家家户户火光冲天,张府的院内燃烧着庭燎,以火驱邪。我们三人回到张府,陈乐的兴奋劲还没有过去,手舞足蹈跳着驱傩舞。饭桌上的糖醋里脊还没有吃完,我去厨房拿了一壶热茶暖暖身子。
我喝了大概半壶酒,此刻感觉身子热乎乎的,呼出的口气瞬间成白冰,陈乐和桃红还在说话,她们一张嘴就有团白气呼出来,很像喷着牛奶的马。
我大概是有点醉了,院子里传来噼里啪啦的碎裂声,我跑出看,刘云他们几个人正在把竹子一节节地往庭燎里扔,竹节遇火燃烧霎时发出爆裂声,这就是唐代的“爆竹”,爆竹起源于此。桃红端着糕点赶来刘云身边,拿出一块糕点给他,他随意往衣服上抹了几下手然后伸手去拿。
冲天火光映衬着周围人的脸也都是红彤彤的,有些会跳舞的人围着火堆跳起舞来。
我总觉得除了舞蹈,还缺点什么。忽然想起曾经在张府的一个房间里看到过一把琵琶,我急忙跑去寻找。然后抱着琵琶回到院子里,其他人见状也都知道我要做什么。
桃红惊讶地看着我,拉着刘云跑去屋子里拿了几个圆垫围着火堆放一圈,其余人都就此席地而坐。
我调试了下琵琶的音,虽然这把琵琶由于很久没用声音有些沉闷和沙哑,但大致还是不影响演奏一首完整的曲子。
我思考了一下要弹什么,就弹《春江花月夜》。想好之后,我活动活动手指,拨动第一个音,乐曲就像有了生命一样从我的手下一连串蹦出,跳动的火光与跳动的乐符一起构成了完美的画面。《春江花月夜》的调子婉转流动,让人内心平静。
一曲完毕,火堆旁的众人都鼓起掌来拍手叫好。
门外也传来一声鼓掌叫好声,我走出门去看,原来还是那个乞丐。他仍旧蹲在门外,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盯着我看。我问他:“你怎么还在这儿?”他说:“我……我无处可去。”他似乎发现他已经说过这句话,于是又说:“哪里对我来说都一样。”
陈乐这时走过来问我:“怎么了?”她看到了街边的乞丐,皱了皱眉。我对她说:“原本想在府里给他找个活干。”
陈乐向那乞丐招招手,然后带着他进了府。进了府后,陈乐给他拿了一身仆役穿的衣服,然后领着他去洗澡间,让他洗澡换上衣服。
他洗完澡后走出来,原先脏脏的看不出长得什么样子,现在一看才发现长的还挺白净。大约十**岁的样子,营养不良导致身体瘦弱。
我向他招招手说:“来这里。”他乖乖地照我说的做,我指了指坐垫,他也乖乖地坐下。
乞丐低头,看着火光不眨眼。
我问他:“你有名字吗?”
他点点头说:“李……五亩。”
我再次重复地说:“李五亩?”
他再次点点头,随即低下头只看着眼前的火堆。
忽然,厨娘出来招呼众人吃牢丸。桃红和刘云他们都分别去拿了一碗。
我也把琵琶轻轻放在地上,起身去厨房拿了两碗。五亩还在火堆旁乖乖坐着,我只好把另一碗给他,他顿时盯着我手中的牢丸,咽了咽口水,我急忙说:“快拿去,太烫了。”
吃饭的过程中,我继续问他:“你有家人吗?你家人在哪?”他沉默,抬起头看了看这张府,忽然想起什么,随即说:“我……我吃完就走。”声音仍旧暗哑干涩。
我说:“你可以留在张府做工。”
他的身子缓缓颤抖起来,干裂的手也有点拿不稳的趋势,他摇了摇头说:“他们……他们就要回来了,我不想看见他们。”
我以为是他也讨厌张氏兄弟的作风,便说:“你再讨厌他们,至少他们能给你饭吃。”他仍旧在缓缓颤抖,两只手逐渐握成拳。
我便以为他是害怕他们,说:“那你吃完就走吧,我这一碗也给你。”他狼吞虎咽地吃完两碗牢丸,趁着黑夜没有人认识他,他过了一个温暖的除夕。
他低声道谢说:“谢谢娘子,要小心他们,他们并非好人。”说完后,他便趁着夜色换回了原来的衣服离开了张府,没入人间烟火长安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