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阴司的模样也不过如此。
郭无是悠悠醒转,赤灼的双瞳望向无明幽处,他孤身一人,周身又热又痛,他躺在原处好一阵,前尘旧事才一股脑儿地涌上心头:他只记得自己再也游不动了,不住地往下沉,冰冷河水里有一道光,想抓却怎么也抓不到,接着,那道光幻化成娘亲的身影,轻轻扯住他——
可惜,娘亲的模样他已经不记得了。
吱嘎——
门轴缓响打断了郭无是的思绪,光照亮房内陈设,目之所及无不破败,哪里是什么阴司,不过是间年久失修的老屋。
我没死?
郭无是心头一紧,腾地坐起身,转头只见十二端着水盆走进房间。
“你欠我一条命。”十二走近些,将水盆放在木桌上,说时,着手将盆中浸了水的帕子拧干。
闻言,郭无是心有不忿:什么我欠你一条命?分明是你差点害我丧命!
又见十二转过身来,欲走向自己,郭无是神色一凛,“十二妹子,你这是作甚?”
“高热未退,给你擦身松快一下呀。”十二的这副样子看起来就像此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郭无是确实也热得难受极了,他抬手想要接过那湿帕子,却被十二拍开手,“我来,你身上到处是伤,自己不好擦。”
郭无是一边警惕十二又耍什么花招,一边乖乖坐在床榻上等对方给自己擦身。
十二倒是细致,避过深深浅浅的刀伤,尽力擦过每一寸肌肤,往来洗过七八次帕子才算擦完两遍,最后一次托着湿湿的帕子返回床榻边,将郭无是按躺在床上,帕子敷在其额头上才作罢。
“你这脑子本就不灵光,别真给烧坏了。”十二在嘴边念念叨叨。
郭无是欲反驳却无从开口——
他确实轻信了十二,被她耍得团团转。
郭无是躺在床榻靠里的一侧。
于是,借这窄窄一道榻边,十二也落榻在侧,女儿家特有的柔嫩肌肤贴着他的肩臂,冰冰凉凉的。昏沉之际,郭无是努力摒除心中的杂念。
郭无是的出身不好。
在那魔窟里,自小对男女之事耳濡目染,待他长到十几岁,生得越发英气,却又被当地的一个乡绅给瞧上了,很快就将他带入深宅之中。至于是怎么逃出来的,郭无是已然不记得了,只知自己成了沿街乞讨的乞儿,后加入丐帮,也算是重归正途。
“我害惨你了,你怎么还叫我十二妹子?”十二偏过头来问他。
他们离得太近,郭无是不敢去看,只是略加思索,才道:
“我是真把你当自家妹子,我丐帮兄弟姊妹本就同命相连,将心比心,才得以在这世道上活下去。”
十二又问:“如果我说我连丐帮弟子都不是呢?”
“你……”郭无是一时语塞,他曾设想过十二是假冒的丐帮弟子,设想过最坏的情形,设想过你死我活的地步,只是对方如此直白地说出口,他反而不知该怎么面对。
你为何假冒丐帮弟子?为何起初置我于不顾?又为何将那舟楫狠狠砸下?
郭无是的肩头隐隐作痛,十二仿佛觉察到一般,抬手轻轻揉搓着他被舟楫砸中的肩头。
“你怎么一句话都不问,你不问我怎么答,今日我们就要将话掰开了揉碎了去说。”
如果一一问出口,他就不叫郭无是了,他师父曾说他闷得像头倔驴,迟早吃亏。
十二转过身,面向郭无是,轻轻抬起头用手臂拄着,她眼神里特有的古灵精怪让这种注视很难被忽视。郭无是偏过头来,此时,二人的面庞离得极近,近到鼻息痴缠,郭无是终于知道一直以来让他困惑的男女之事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的心如鼓擂,几乎不能按捺地想要一诉衷肠。
十二轻轻依偎在郭无是肩头,缓缓开口:
“那神秘人给了我一笔银钱,很大的一笔,多到能让我后半生衣食无忧,命我将柳大哥引向永宁寺的山路……”
郭无是淡声问:“然后呢?”
“倘若柳大哥不死,便让我用掺了薄荷冰的兰英酒为他浇洗伤口。”十二想了想才说,“我也不想害死人,在酒肆尽力把所有兰英酒都喝光,不想他们还留了一坛,被柳大哥买下了,还是为我买的,那我更不能害他了。”
郭无是抬手搭在十二的肩膀上,将她搂在怀中,许久才又问:“那你为何又救我?”
十二嗔怪一声:“还不是相上你了,相上了你的这副好皮囊,相上你与旁的人都不同!”
“哪里不同?不都是两个眼睛,一只鼻。”郭无是明知故问,“难不成我比旁的人多出一张嘴?”
十二压低些声量,凑到郭无是耳畔道:“你个闷葫芦,你看你是比旁的人少一张嘴。至于其他的嘛,还要等我验过身才知道。”说罢,十二的手抚上他宽厚的胸膛,略过结痂的刀伤,沿靛蓝与朱红的刺青纹样边缘游走,抚得郭无是心里直痒痒。
他也不是未经人事的生瓜胚子,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成事也只是临门一脚。
郭无是一把捉住那只不安分的手,“此事我定不会为你隐瞒,肯不肯原谅你要看他们的意思。”
十二并未因此恼羞成怒,只是将手轻轻抽回,有些落寞道:“好。”
安宜县(宝应)
雨夜,郊野水榭
暮春的雨势来得很疾,黑云催压,雨紧随也就来了。
赋闲的高昌爵驻足水榭,望着如织的雨丝,整个湖面都升腾起一种似雾非雾的浓重水气,他面前摆了一张桌,桌上展开着的是一张白田舆图,上面经由墨迹圈圈点点,白田的大小各处,高昌爵都已走遍。
湖面送了一阵风来,也送来挥不去的寒意,高昌爵借机拢了拢肩上的披风,回转过身,面向跪在身后的俊秀男子。
此人正是唐敬。
此时的唐敬已褪去黑衣,重新换上一身合宜的袍服,他仍低垂着头,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听闻你在淮阴县失手了?”
唐敬听闻高公子如此说,不由得朝前一拜,将头埋得很深,他自知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淮阴县那夜,唐敬于永宁寺山路上埋伏,本是打算一击毙命的,不知队尾的毛头小子发什么疯直接乱了规矩,叫他这第一箭射偏,当唐敬试好风势,准备再补一箭,一众目标中的那丐帮弟子已然追至面前,他只好施用“浮光掠影”暂避风头。
事情就是这样:万事俱备,但东风已过。
唐敬是半点办法都没有,怪只怪自己运气不济。
“无妨,伤了那霸刀弟子就好。”
唐敬并不知晓高昌爵的全部计划,他只知道这件事会像一粒种子落入土地那样,拼了命地扎根,成为唐门与霸刀之间的嫌隙,而这粒种子的名字就叫猜忌。唐敬不在乎这个江湖经由他的手翻覆起怎样的波澜,他只想拿到他的解药,定时定量,按时按量。
他的四肢百骸又在痛了,如同成百上千只小虫钻入骨骼,将膏髓噬咬殆尽,彻骨的痛绵延不绝,他却说不出,也无从说。
跪伏在地的唐敬尽力不让自己在高公子面前痛哼出声,只得动用内力去压制,他忍得辛苦,略微颤抖着几乎跪不住。
高昌爵看着唐敬这副模样却很是受用。他有意拖着声调问唐敬:
“你知道‘驱马又前去,扪心空自悲。’什么意思吗?”
唐敬打直腰背,缓慢地摇了摇头。
见状,高昌爵有些失落,他总觉得唐敬是会说话的,只是作为一种缄默的伪装,戏耍着所有人,包括他自己。而他不允许任何人来戏耍他,所以他不停地试探唐敬。
唐敬这个人是不同的——高昌爵能感受到。
“算了,不知道你就只会摇头,知道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高昌爵似乎也被自己的糊涂给逗笑了,回身将摊开在桌上的舆图收好,交予身侧的神策部下。
“唐敬,别跪着了。”高昌爵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见唐敬之前他早就备好的,“收着吧,这是你应得的。”
唐敬双掌向上,承接下高昌爵赐予的瓷瓶,他经手一托便心明,这里面装有足够服用月余的药丸,起码在下一次行动前,他都是安全的。
不知何时起,雨势转微,淅沥的雨声昭示着一个事实:高昌爵不会逗留太久。
与唐敬的预想不谋而合的是,高昌爵确实也有这般打算,他薄情寡恩的眸子里满满盘算的都是白田渡,对于唐敬这颗棋子,只要不出大的差错,他既不会任其重用,亦不会随意放弃。
这是义父交代的。
有时高昌爵觉得自己也是义父手中的棋子。
但更多时候,他还是能感受到寻常父子的脉脉温情。
这也是高昌爵从义父身上学来的第一个词:恩威并重。
而现在,高昌爵似乎也愿意将这一招用在唐敬身上,至于最后的最后,唐敬能否给他一个满意的交代,高昌爵从不设想,自然丝毫不担心。
高昌爵临行前又望了眼水榭中的前来送别的唐敬,他很好奇对方的真实身份一旦揭晓,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雨势彻底止住了,新雨过后空濛的泥土气息扑鼻,高昌爵趁机翻身上马,“‘我行不记日,误作阳春时。’哈哈哈哈。”他畅快大笑了两声,打马而去。
独留唐敬奉着瓷瓶,伫立郊野水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