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临河酒肆

日上三竿时,郭无是与十二才赶回那临河酒肆,青布酒旗依然招摇,只是郭无是走在先,一踏进酒肆里,立即就感到不对:五六张木桌上半数摆了酒碗,在座的都非孤身一人的酒客,酒肆内却并不喧嚷,甚至不比楚州城临街的叫卖声。

郭无是回头看一眼十二,低垂的手掌向内侧拢了拢,示意十二不要再跟随自己,十二这姑娘倒是也机灵,见状止了步子,守在临河酒肆的门槛外,不时向内张望。

河上波光粼粼,经日头这么一照,闪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往来的船只忙碌异常,自然无人留意这么一间小小的临河酒肆。郭无是坦坦然走了进深处,越过两张木桌,这才见到缩在后房的店小二,那人看着年不过双十,却不是昨日在店的小二,身穿粗布短打,正在埋头翻找着什么。

见郭无是走近,这才不情不愿地仰起头,许是看他一身丐帮打扮,又颇怠慢地别过头去,不再理会郭无是。

“酒肆主事的呢?”郭无是问。

店小二将酒坛从左挪到右,答:“不在。”

“昨天日落时分,在酒肆的那店小二呢?我找他有事。”郭无是又问。

店小二再将酒坛从右挪到左,答:“不在。”

“嗬,昨日他卖我家妹子一坛兰英酒,把她喝出毛病来了。”郭无是随手指了指站在门外的十二,绿竹棒向肩头一甩,进前一步,拦住那店小二的去路。

“存心找茬是不是?”那店小二非但不惧,反倒也进前一步,攥起一双拳头似要与郭无是较量一番。

打,当然是不可能打的。

这店小二一看就不是江湖中人,真打出个三长两短来,掌柜的回来报官,郭无是就真的要吃官司,得不偿失。

况且症结本不在这店小二身上,不知对方为何吃了炮仗似的,一点就炸的同时还百般阻挠。

郭无是翻开缠腰的布带,从中觅得两粒碎银,抛给店小二,被对方利落接下。继而,郭无是询问道:“现在能说说——那人是你替的还是替你的,现今又所在何处?”

“丐爷,你看,小的这记性不好,那厮的住处记在掌柜的簿子上,簿子放在掌柜的柜子里。”那店小二一反常态地陪笑道,“小的且去看看,丐爷,随小的来。”

郭无是无奈笑了笑,跟随店小二走向后堂。

店小二蹲身在柜子前翻找着那所谓的簿子,郭无是候在一旁,柜门遮掩下,郭无是只觉对方的动作磨蹭,翻来覆去仿佛永无止息,不由得催促一句:“快点,我家妹子在外等着呢。”

“好嘞,丐爷,你且慢着,小的这就找——”

话音未落,店小二猛地一关柜门,扬手之际,郭无是已然看清。

糟了,是白灰。

一式“烟雨行”同那店小二拉开距离,郭无是以单手抚地来缓冲后撤的力道。见白灰在二人之间纷纷扬扬落下,店小二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与年纪不相匹配的阴暗笑容,他从柜里抄出一把刀,提刀便砍,身法不算迅捷,但胜在刀势至刚至猛。

郭无是以绿竹棒招架两式,便不由得退出后堂,那店小二乘胜追击,紧随在郭无是身后,伺机再落一刀——丐帮虽以力道著长,身法上的辗转腾挪也不输旁的,趋利避害自是人的本性,武林秘籍里又没写两人对战必须要硬碰硬,容不得半分机变。

且战且退之时,郭无是留意到狭小的酒肆内,尚且饮酒的约摸着有不到十人,见二人械斗而出,无一逃窜。

不好!

他们是一伙儿的。

众人一同起身俨然拢了上来,并未给郭无是留出路,死局之中,郭无是寄希望于酒肆外的一人助他破局,他张皇望向门外,此时本该守在门口的十二早已不知去向……

分神之际,店小二扬刀劈头而下,出于本能,郭无是抬臂举起绿竹棒去拦,而身后的酒客提刀刺向郭无是肋下——电光石火间,不知哪里迸发出的力量,郭无是不仅挡下了这聚力一刀,甚至找到了一个空隙,钻了过去,哪怕是个没有出路的角落,他只是算准了这一众人不会料到自己会向死路挪动。

于是短暂僵持下,郭无是端起木桌上的酒碗尽数饮下。

自知今日双拳难敌四手,他将粗瓷碗向地上一摔,喝了声:“小爷就是死,也带几个走。”

郭无是一手持绿竹棒,一手握酒葫芦,狠戾的视线扫视半周,“你,你,还是你?”

这群人倒还真被郭无是唬住了,一时无人上前,但郭无是心里清楚,一旦对方摸清了他的深浅,便是群起而攻之之时。

趁着酒意尚在,郭无是佯攻了一个看似不那么健壮的酒客,适时的审时度势是必要的,郭无是感到对方几若未察地颤抖着,看起来下盘也不是极稳,或许是个突破口。

先是一式“棒打狗头”接续“亢龙有悔”,“蜀犬吠日”近身再续一式“亢龙有悔”,待时机成熟,即可施用“城复于隍”。那本就胆寒的酒客被郭无是这一套连招打得苦不堪言,此时二人已来到第一张木桌前,一离开角落,郭无是立即腹背受敌,不由得谨慎起来。

“上啊,”那店小二叫嚣一声,“一起上!”

众人面面相觑,店小二见状,一脚踢开面前人,“废物,一群废物。”说罢,沉腰阔步,蓄势待发,仿佛只消一招,眼前这丐帮弟子就成他刀下亡魂。

郭无是自是不敢怠慢,他足尖旁地一划,略一点地,飞身向前,一掌已然拍出。以进为退,以攻为守,大开大合的掌法在这一瞬如水般融会贯通,迅疾湍涌,一时无匹。

旁侧的酒客见此情形,一拥而上。

郭无是见招拆招,却不曾再退一步,和煦的日光就在门外,明晃晃却半点照不进门内,触手可及又如此——遥远,除去直袭要害处的几招被招架下来,其余的郭无是都不管不顾,一味猛攻刀客店小二。

战至门槛前,那年不过双十的小子眼见拦不住郭无是了,一时恼羞成怒,使了几招阴狠下作的招式生生将他逼了回来。

狭小酒肆内,郭无是一人迎战近十人。

真是酣畅淋漓的一战啊。

郭无是身形摇晃,渐显力竭之势,于是再灌一口酒,勉强稳住身形。周身大小伤口或流或渗出血来,挥不散的血腥气里,活脱脱一个“血人”。

在众人再度合围上来之前,郭无是觅了个“豁口”,那边的守势相对较弱,他拼出性命拳掌交替猛击,彻底把近门的这一方破开一个口子,郭无是趁机纵身一跃,终于逃出酒肆,酒肆众人那肯就这么放过郭无是——

黑压压一群人尾随着郭无是,试图逮住他,围追堵截之下,木栈道和通往山林的小路都走不得了,好在郭无是水性不错,由岸边直奔河道,一下水,郭无是头也不会地向河道中心地带游去,顾不得暮春的河水冰冷,先前自己亦有力竭的迹象,现下更要留存体力。

不知为何,郭无是感到一艘客船仿佛就在身后,他探头一看,确是如此。

尾随在后那些刀客也悉数下水,向他这一侧游过来,只是水势湍急,有几个已经掉队。

再看向客船——

站在舟艏的女子不正是——

“十二!”

郭无是大喊一声,欣喜之余见十二也同他招手,郭无是想也没想奋力向客船游去,“十二!”探头换气的时机不对,郭无是因此呛了口水,不过客船已近在咫尺。

体力消耗殆尽,仅凭他一人之力难以登船,十二手持舟楫站在原处,一切看起来都是向好的,但郭无是没有料到,那舟楫并未探入水中,而是高高举起,重重落下,郭无是闪身不及,被那舟楫结结实实砸在肩头,剧痛之下,来不及错愕乃至质问,十二是站在哪一边的虽不明晰,但显然不是自己这一边。

十二手中的舟楫还想再砸中郭无是,被郭无是借力拉扯住,于是拉扯之际,身后的一众刀客近前,郭无是一把推开舟楫,翻身沉入水中,见状,刀客们也陆续沉下水面寻找郭无是的踪迹,不多时,这处水花翻腾,一阵浓重血水涌起,那处水波异动,又一阵浓重血水涌起——十二站在舟艏都看在眼里。

期间,郭无是探头换过一口气,接着像一尾鱼重新钻入水中。

杀到第四个,前来围剿郭无是的刀客们彻底慌了,一时人人自危,纷纷浮出水面,向岸边游去。

远远的,郭无是浮出水面,与站在舟艏的十二遥相对望。

湿发黏腻在面庞上,郭无是来不及去理顺,他的体力已耗至极尽,他的水性如此之好,竟从未想到有今天。

他的双脚再也蹬踏不动,游到岸边已全无可能,逃窜的刀客们尚且守在岸边,自己没有胜算。

郭无是呛了第二口水,难以维系双臂划水的动作,脚下像灌了铅般的,拼命向下坠。

那么简单的两个字,但郭无是说不出口。

他更怕说出口,却无人回应。

临河酒肆的青布酒旗随风飘扬着,水面平静极了,仿佛方才的致命闹剧从未上演,十二怔怔站在舟艏,手上的舟楫落入水中,激起层层涟漪,扩散至客船时,十二这才回过神来,一纵身跃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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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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