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黄河像一条暴怒的巨蟒。
浊黄色的浪头高达数丈,疯狂拍打着河岸。那座年久失修的河伯祠在浪涛中摇摇欲坠,腐朽的木门被风撕扯着,发出像濒死者呻吟般的“吱呀”声。
周子晏背着阿箬在泥泞的河滩上跋涉。阿箬的琉璃之躯冰冷坚硬,像背着一尊石像,却轻得让人心慌——轻到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叶寒舟和虞凌川一左一右护在两侧。三人的衣袍早已被血、雨、泥浆浸透,每走一步都在松软的河滩上留下深陷的脚印,旋即又被涌上来的浪头抹平。
“河伯祠就在前面。”叶寒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那雨水里混着昨夜龙怨血雨的腥臭味,在皮肤上留下灼烧般的刺痛,“但水势太急,渡船根本过不去。就算有船,也顶不住这浪。”
虞凌川解下腰间横刀。刀身上的冰晶在雨中泛着幽蓝的微光——那是他体内冰脉在自动运转,抵御龙怨的侵蚀。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但握刀的手依然稳定:
“我水性最好。皇城司训练时,能在冰河里潜一炷香。我先游过去探路,你们……”
“等等!”
周子晏突然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指向浑浊的河面:
“水里……有东西。”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湍急的黄河水中,隐约可见数道黑影如游鱼般穿梭。但它们的游动姿势诡异至极——不是鱼类的左右摆动,而是像蛇、像蚯蚓、像某种无骨生物般蜿蜒扭曲。更诡异的是,那些黑影的轮廓隐约可见人形,只是四肢的关节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曲着。
阿箬在周子晏背上突然剧烈抽搐。
她的琉璃之躯发出“咔咔”的轻响,像随时会碎裂。灰白的双眼透过湿透的白纱,死死“盯”着河面,声音从喉间挤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
“是……水鬼……”
“蔡京……用黄河溺死者炼的尸傀……每具尸傀体内……都封着一缕生魂……永世……不得超脱……”
仿佛印证她的话——
“哗啦!”
一具浮尸突然被浪花推到岸边。
那尸体肿胀发白,像在水中浸泡了数月,皮肤呈现出诡异的半透明,能看见下面青黑色的血管。尸体的眼眶里没有眼球,而是嵌着两枚铜钱——铜钱上的“开元通宝”四个字正渗出暗红色的血。
最恐怖的是尸体的嘴。
嘴角被某种利器割开,一直咧到耳根,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齿和萎缩的舌头。那张割裂的嘴,此刻正一张一合,发出“嗬嗬”的、像漏风风箱般的声音。
叶寒舟倒吸一口凉气:
“铜钱封魂术……这是茅山邪术里的禁法!把死者魂魄封在铜钱里,再嵌入眼眶,让魂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尸体被人操控……蔡京这老东西,真他妈够毒的!”
正说着——
“轰——!!!”
河中央突然掀起滔天巨浪!
那浪头高达十丈,浑浊的河水在浪尖上凝聚、旋转,最后竟从河底托起一座黑沉沉的祭台!
祭台由九根青铜柱支撑,每根柱子都有合抱粗细,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扭曲符文。而柱子上……
绑着九具孩童的尸体。
男孩女孩都有,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看起来才五六岁。每个孩子都被剥光了衣服,心口被利刃剖开,露出里面空洞的胸腔——心脏被摘除了。
鲜血正从心口的空洞汩汩流出,顺着青铜柱身流淌,在祭台表面汇聚、交织,勾勒出一个巨大而狰狞的符文。
那符文的形状,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血祭……”
虞凌川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刀身上的冰晶因愤怒而疯狂蔓延:
“他们在用童男童女的纯阳之血……唤醒河底的镇龙钉……不,这不是唤醒,这是污染!是要把镇龙钉染成邪器!”
周子晏怀中的《开元占经》突然剧烈震颤!
书页自动疯狂翻动,纸张哗啦啦作响,最后“啪”地停在记载黄河龙脉的那一章。泛黄的纸页上,原本因年代久远而模糊的墨迹,此刻竟开始渗出鲜血!
鲜血在纸面上流淌、汇聚,渐渐显出一行小字:
“以龙鳞为舟,可渡幽冥。”
叶寒舟盯着那行字,脸色变了又变。
最后,他惨笑一声,猛地扯开早已破烂的衣襟,露出胸口那道狰狞的伤疤——那是二十五年前骊山锁龙案留下的,疤痕下隐约有青色的光芒在流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早知道要遭这罪……”
他咬牙将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尖亮起一点金光,然后狠狠插入那道伤疤!
“呃啊——!!!”
叶寒舟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
手指在疤痕下抠挖、摸索,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汩汩流下。终于——
“嗤!”
他猛地抽出手指,指尖夹着一片巴掌大小、通体青黑、边缘锋利的——鳞片!
真正的龙鳞!
鳞片离开他身体的瞬间,叶寒舟整个人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胸口伤疤处涌出的血从红色变成了淡金色。
“二十五年前……从骊山那条老龙身上……硬撕下来的……”
他苦笑着,将鳞片抛向黄河:
“早知道要遭这罪,当年就该让那老龙一口咬死我!”
龙鳞入水的刹那——
奇迹发生了。
原本咆哮奔腾的黄河,在鳞片触水的方圆十丈内,突然安静下来。
不是风平浪静的安静,是诡异的、死寂的安静。
一片柔和的青光自鳞片上蔓延开来,像滴入水中的墨汁般迅速扩散。青光所过之处,浊浪退避、波涛平息,竟在湍急的河水中辟出一条丈许宽的、笔直的通道!
通道两侧,是高达三丈的水墙。浑浊的河水在水墙内翻涌、咆哮,却无法越过那道无形的屏障。水墙里,那些水鬼狰狞的面容清晰可见——肿胀的脸、空洞的眼眶、咧到耳根的嘴,它们疯狂地扑向屏障,却被无形的力量弹开。
通道的尽头,直通河伯祠的大门。
“走——!!!”
叶寒舟推了周子晏一把,自己却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虞凌川连忙扶住他,三人背着阿箬,冲上那条由龙鳞开辟的通道。
脚下的“路”不是实体,而是凝固的水面,踩上去软中带硬,像踩在巨大的果冻上。通道两侧的水墙里,无数水鬼的手伸出来,疯狂抓挠着屏障,指甲刮擦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他们刚冲出十步——
祭台上的九根青铜柱,同时崩裂!
“咔嚓!咔嚓咔嚓——!!!”
柱身上那些扭曲的符文一个个炸开,绑缚的孩童尸体纷纷坠入河中。鲜血瞬间染红了大片水域,那红色浓得化不开,像在水面铺开一层血毯。
河底传来沉闷的轰鸣。
那声音不像是水声,更像是……某种巨大的东西在河床深处翻身。
紧接着——
整条黄河,开始逆流!
不是局部的逆流,是从入海口到河源,整条万里黄河的水,全部开始倒灌!浊浪以河伯祠为中心,形成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巨大漩涡!漩涡中心深不见底,漆黑如墨,仿佛直通九幽!
“快走!!!”
叶寒舟嘶声怒吼,推着周子晏往前冲:
“镇龙钉要出世了——不是我们想找的那根!是被人用邪术污染、唤醒的邪钉!!!”
四人拼尽全力冲向河伯祠。
就在周子晏的脚踏上祠堂门槛的瞬间——
“轰——!!!”
身后的通道轰然坍塌!
龙鳞的光芒瞬间熄灭,两侧的水墙崩塌,滔天巨浪如万马奔腾般扑来!浊黄色的河水夹杂着无数水鬼的残肢断臂,眼看就要将四人吞没——
“砰!”
河水撞上祠堂门槛时,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硬生生挡住!
破败的祠堂门楣上,那块摇摇欲坠的“河伯显圣”匾额,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却坚韧无比的金光。金光在门槛处形成一道光幕,任凭外面巨浪滔天,里面竟滴水不进!
四人跌坐在祠堂内的青砖地上,大口喘息。
祠堂里蛛网密布,灰尘堆积了至少寸许厚。供奉的河伯神像早已坍塌,只剩半截身子斜倚在供台上,神像的脸部碎裂,露出里面空洞的泥胎。
供台上的香炉倾倒,香灰洒了一地。墙壁上的壁画斑驳脱落,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水族、龙王、祭祀的场景。
然而——
阿箬突然从周子晏背上挣扎着滑下。
她的琉璃之躯发出“咔咔”的脆响,像随时会碎裂的瓷器。她踉跄着扑向神像底座,苍白透明的手指抚过底座上的浮雕——
那上面刻着九条盘龙,每条龙的姿态各异,或腾云、或戏珠、或探爪。雕刻工艺极其精湛,龙鳞、龙须、龙爪都纤毫毕现。
但其中一条龙的双眼……
赫然是两个幽深的孔洞。
孔洞边缘光滑,像是被人用利器刻意凿穿的。孔洞深处漆黑一片,隐约有阴冷的气息透出。
“在这里……”
阿箬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
“第三根钉……被封印在……龙眼之中……”
周子晏连忙取出前两根镇龙钉——三尺巨钉和三寸小钉。两根钉子刚暴露在空气中,钉身上的龙纹突然活了过来!
那些龙纹像小蛇般从钉身上游出,在空中扭曲、盘旋,然后齐刷刷地游向浮雕上那条双眼有孔的龙。
龙纹在浮雕表面游走,最后分别钻进两个孔洞。
“嗡——!!!”
整座河伯祠开始震动!
供台上的半截神像轰然倒地,摔成碎片。墙壁上的壁画片片剥落,露出后面青黑色的砖石。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从缝隙中透出青色的光芒。
就在龙纹即将完全没入孔洞的刹那——
“轰——!!!”
祠堂屋顶轰然炸裂!
瓦片、梁木、尘土如暴雨般落下!一道黑影从天而降,重重砸在祠堂中央的青砖地上,将地面砸出一个深坑!
尘土散去。
周子晏的呼吸停滞了。
坑中缓缓站起的,是——
蔡京!
本该死在艮岳,被虞凌川一刀穿心、被叶寒舟诛魔剑碎尸的蔡京!
但他此刻的模样,已非人形。
半边身子完全腐烂,露出森森白骨,肋骨间能看见里面萎缩发黑的内脏。另半边身子虽然还覆盖着皮肤,但那皮肤呈现出尸斑般的青紫色,表面爬满蚯蚓状的黑色血管。
他的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蠕动着白色的蛆虫。右腿从膝盖以下扭曲成诡异的角度,白骨刺破皮肉露在外面,骨头上还沾着泥土和血迹。
最恐怖的是他的脸。
右半边脸还算完整,只是皮肤灰败,眼球浑浊。左半边脸……只剩骷髅!颧骨、下颌骨、牙齿暴露在外,空洞的眼窝里跳动着两团幽绿色的鬼火。
那鬼火的光芒,与昨夜青龙眼窝中的血色火焰,如出一辙!
“周大人……”
蔡京开口了,声音不再是人类的嗓音,而是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我们又见面了。”
他的嘴角——如果那还能叫嘴的话——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露出黑黄的牙齿和萎缩的牙龈: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虞凌川的横刀瞬间出鞘!
刀身上的冰晶疯狂蔓延,整个祠堂的温度骤降!他一刀斩向蔡京的脖颈——
“铛!”
刀刃穿透蔡京的身体,劈了个空!
不是砍中,是穿透!就像砍中的是一团雾气、一道幻影!
蔡京腐烂的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如果那张脸还能做出表情的话:
“没用的……”
他抬起那只还算完好的右手,腐烂的手指轻轻拂过虞凌川的刀锋:
“老夫已是半尸之躯……魂魄与龙怨融为一体……寻常刀剑……”
话音未落!
“嗤——!!!”
一柄断剑,刺入了他的咽喉!
叶寒舟不知何时出现在蔡京身后,手中那柄只剩三分之一的诛魔剑,剑身上的青铜符文正亮起刺目的红光!那红光像烙铁般灼烧着蔡京腐烂的血肉,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刺鼻的青烟!
蔡京腐烂的面容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恐:
“诛……诛魔剑?!你怎么会……这剑应该在骊山地宫最深处……被那条老龙的龙息封印着……你怎么可能……”
“老东西。”
叶寒舟转动剑柄,剑身在蔡京喉咙里搅动,腐肉和黑血喷溅:
“你真以为当年骊山底下……”
他的声音冰冷如万载寒冰:
“只逃出来一个人?”
蔡京的瞳孔——那只还完好的右眼——骤然收缩。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被剑身贯穿,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叶寒舟猛地抽出断剑。
蔡京的躯体晃了晃,然后像被重锤击中的陶俑般,从咽喉的伤口开始,迅速龟裂出密密麻麻的裂纹!
“不……不可能……你到底是……”
“我是谁?”
叶寒舟冷笑,凑到蔡京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三个字。
蔡京的独眼中爆发出极致的恐惧,然后——
“嘭!”
他的躯体彻底炸开,化作一地腥臭的黑水和碎骨。黑水在地上流淌、蠕动,最后渗入青砖的缝隙,消失不见。
但与此同时——
“轰——!!!”
河伯神像的底座轰然开启!
不是缓慢升起,是炸开!青砖碎裂,泥土翻涌,一根通体漆黑、长达五尺的巨钉从地底冲天而起!
但这根钉……
与前两根截然不同。
前两根镇龙钉,一根刻龙纹,一根刻梵文,虽风格迥异,却都散发着古老、威严、镇压一切的气息。
而这根钉——
通体漆黑如墨,钉身没有龙纹,没有梵文,反而刻满了扭曲的、像是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诡异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干涸的血迹!
更恐怖的是,钉子散发出的气息……不是镇压,不是威严,而是纯粹的、浓郁的、令人作呕的——
邪气!
那邪气像有生命般在祠堂内蔓延,所过之处,蛛网枯萎、灰尘凝结、青砖表面浮现出黑色的霉斑!
阿箬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捂住双眼——尽管那双眼睛早已失明,此刻却流出了黑色的、粘稠的液体!
“不对……这不是镇龙钉……”
她的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
“这是……镇魔钉……是用来镇压……镇压比龙更恐怖的东西的……我们……我们放错了……”
话音未落——
“轰隆隆隆——!!!”
祠堂外的黄河,传来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那道护住祠堂的金光屏障,在这一刻轰然破碎!浑浊的河水夹杂着无数水鬼,如决堤般涌入祠堂!
而在滔天巨浪中……
一个庞然大物,正从河底缓缓升起。
最先露出水面的,是一对弯曲的、长达三丈的龙角——但龙角不是青色,是漆黑的,表面布满扭曲的疙瘩,像腐烂的树枝。
然后是头颅。
那是一颗巨大的、覆盖着黑色鳞片的龙头。但那些鳞片大半剥落,露出下面腐烂的、爬满白色蛆虫的血肉。龙头的眼窝里……跳动着两团幽绿色的鬼火。
那光芒,与蔡京眼窝中的鬼火,一模一样。
最后是身躯。
长达百丈的龙躯,通体漆黑,但躯干上……布满了贯穿伤!至少有十几根粗大的铁链,从龙躯的不同部位贯穿而过,铁链的另一端深入河底,将这条龙死死锁在黄河河床!
这是一条……
被铁链贯穿、囚禁在黄河河底不知多少年的——
黑龙!
黑龙缓缓抬起巨大的头颅。
幽绿的鬼火“盯”着祠堂内的四人,然后……
张开了龙口。
龙口中,不是獠牙,不是龙息。
而是密密麻麻、数以万计的……
人类骸骨!
那些骸骨在龙口中堆积、摩擦、碰撞,发出“咔嚓咔嚓”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然后,黑龙发出了它破封后的第一声——
咆哮。
那不是龙吟。
是无数冤魂的尖啸、是无数死者的哀嚎、是积累了不知多少年的怨毒与疯狂,混合在一起的……
地狱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