艮岳上空,血色光柱如天罚之矛贯穿天地。
那不是光,是凝固的血、沸腾的怨、被囚禁了二十五年的疯狂!光柱直径超过百丈,边缘蒸腾着黑色的煞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在尖啸中扭曲。
九条粗如千年巨蟒的锁链在光柱中疯狂翻腾,每一环锁链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镇压符文——那些用佛门梵文、道门云篆、儒家正字混合刻写的禁制,此刻正寸寸崩裂!
“铛!铛铛铛——!!!”
金属断裂的巨响如丧钟轰鸣,每一次锁链崩断,整个东京城的地面就剧烈下沉一寸!艮岳山体表面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山石在震颤中滚落,千年古木连根拔起!
周子晏抱着阿箬奔至山脚。
他背后那根三尺青铜钉沉重如负山岳,每跑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怀中的阿箬轻得没有重量,身体已经开始透明化——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化作细碎的光尘,飘散在夜风中。
“叶寒舟——!!!”
他嘶声大喊,声音在锁链断裂的轰鸣中微弱如蚊蚋。
回应他的,是一声震彻寰宇的——
龙吟!
不是之前镇龙钉共鸣时那种威严、古老、带着洪荒气息的龙吟。
这一声,是怨恨、是疯狂、是积攒了二十五年无边痛苦与绝望的……嘶吼!
“吼——!!!”
血色光柱中央,云层轰然炸裂!
一只覆满青黑色鳞片的巨爪撕开天幕!那爪子大如殿宇,每根利爪都如弯钩般森然可怖,爪尖滴落的不是血,是粘稠如沥青的黑色液体——龙怨!那液体落在山石上,石头瞬间腐蚀出深坑,冒出刺鼻的青烟!
九条锁链中,最后三条同时绷紧到极致!
“咔嚓……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密集响起!
“晚了……”
阿箬在周子晏怀中微弱地喘息,她的身体已经透明到能看见骨骼的轮廓,每一次呼吸都有光尘从口鼻飘出:
“他们……提前解开了最后一道‘人皇封印’……是皇帝的血……只有真龙血脉能破此印……”
山腰处,突然炸开一团冲天火光!
叶寒舟的身影从烟尘中踉跄冲出!
他现在的模样简直惨不忍睹——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没有流血,而是燃烧着诡异的青色火焰;右腿从膝盖以下扭曲成诡异的角度,白骨刺破皮肉露在外面;脸上布满深可见骨的伤痕,一只眼睛已经变成血洞。
但他手中,仍死死握着一柄断剑。
剑身只剩三分之一,断口参差不齐,剑刃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看到周子晏,他竟咧嘴笑了,满口牙齿沾满血沫:
“小子!钉子……带了吗?!”
周子晏用尽全力,将背后三尺巨钉和怀中《开元占经》里那根三寸钉同时举起!
两根镇龙钉在血色光柱映照下,钉身龙纹同时迸发出刺目的血光!那光芒太盛,甚至压过了天空紫微星渗下的妖异紫光!
然而——
叶寒舟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不好——!!!”
他嘶声暴喝:
“龙魂在召唤它们!快松手——!!!”
太迟了。
两根青铜钉在周子晏手中剧烈震颤,那震颤的频率快到肉眼无法捕捉!一股恐怖到无法抗拒的吸力从血色光柱中传来,就像有一只无形巨手在疯狂拉扯!
“嗡——!!!”
双钉脱手飞出!
化作一青一红两道流光,如归巢之鸟般直射向光柱中那只探出的龙爪!
“拦住它们——!!!”
叶寒舟暴喝,仅剩的右腿猛地蹬地,整个人如炮弹般纵身跃起,那只燃烧着青色火焰的断臂残肢竟凭空伸长,抓向飞射的青铜钉!
但他的速度,终究慢了一瞬。
一道黑影,比他更快!
“咻——!”
蔡京从山石后鬼魅般闪出!
他此刻的模样比叶寒舟更骇人——胸口被虞凌川贯穿的刀伤还在汩汩冒血,但伤口中钻出的不是血肉,而是一根根蠕动着的、沾满粘液的黑色触须!那些触须像有生命般在伤口处扭动,将破碎的内脏强行缝合在一起!
他手中,那面曾经的天机镜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镜面完全碎裂,但每一块碎片都悬浮在空中,以诡异的轨迹缓缓旋转。碎片边缘燃烧着幽绿色的鬼火,镜面映照出的不是倒影,而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蔡京狞笑着举起残镜,所有碎片同时对准叶寒舟!
“蠢货!龙魂现世已成定局,你们这些蝼蚁……”
他话未说完。
“噗嗤——!”
一截染血的刀尖,从他前胸透体而出!
刀尖上凝结的冰晶瞬间蔓延,将他伤口处的黑色触须全部冻结、碎裂!
蔡京僵住,缓缓低头,看着那截熟悉的横刀刀尖,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惧:
“虞……凌川……”
他身后,虞凌川浑身浴血,几乎成了血人。左肩塌陷,右肋处有一个碗口大的血洞,能看见里面蠕动的内脏。但他握刀的手稳如磐石,手腕狠狠一绞——
“这一刀……”
虞凌川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个字都带着血沫:
“替皇城司七十二名弟兄……还你!”
“嗤啦——!”
横刀在蔡京体内旋转搅动!冰晶顺着刀刃疯狂蔓延,瞬间冻结了他半边身体!
蔡京张大嘴,想要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混合着内脏碎块的黑血。他踉跄着向前扑倒,手中那面邪镜摔在地上——
“啪嚓!”
彻底粉碎。
镜面碎片中封印的无数人脸,同时发出解脱般的叹息,然后化作青烟消散。
而此刻。
那两根青铜钉,已经没入血色光柱之中!
“铛——!!!”
最后三条锁链,应声断裂!
“轰——!!!”
云层彻底炸开!
光柱消散,露出盘踞在艮岳上空的……那个存在。
那不是真龙。
至少,不是完整的龙。
那是一条残缺到令人心碎的青龙——长达三百丈的龙躯,前半段还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片,虽然鳞片剥落大半,露出下面腐烂的血肉;而后半段……只剩森森白骨!
龙骨在夜空中泛着惨白的光,每一节脊椎都断裂、扭曲,肋骨如破碎的栅栏般支离破碎。最骇人的是龙首——
左眼完全消失,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眼窝;右眼倒是还在,但眼眶中跳动的不是龙目,而是两团疯狂燃烧的血色火焰!
那火焰中,映照出无数扭曲的人脸。
是二十五年前,死在骊山锁龙案中的……三十七个钦天监弟子的魂魄!
他们被囚禁在龙魂深处,与龙的怨气融为一体,永世不得超生!
残缺的青龙仰起头——
它张开只剩一半的下颌骨,露出参差不齐的獠牙,发出一声积攒了二十五年的、倾尽三江五湖也无法洗刷的——
怨啸!
“吼——!!!”
这一次,不是声音。
是实质的音浪!
以青龙为中心,肉眼可见的黑色音波如海啸般向四面八方席卷!所过之处——
东京城内所有建筑的瓦片,应声爆裂!
窗户、门板、梁柱,全部炸成碎片!
百姓的耳膜在音浪中瞬间穿孔,七窍流血地倒下!
整座千年帝都,在这一声龙怨之啸中……
变成了人间炼狱!
阿箬突然从周子晏怀中挣扎着站起。
她的身体已经透明到只剩轮廓,像一层薄薄的水晶壳子,随时会碎裂。但她那双灰白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天空中那条残缺的青龙,声音微弱却清晰:
“它不是真龙……”
“是怨气……是那三十七个生魂的绝望……和龙死前的恨意……凝聚成的孽障……”
她颤抖着手,扯下腰间那条杏黄绦带。
绦带在她手中自动舒展,竟化作一根九尺长的光索。光索表面流淌着淡金色的符文,那是比《开元占经》更古老的文字。
“用这个……”
阿箬将光索塞进周子晏手中,她的手已经透明得能看见掌骨:
“刺它……逆鳞……”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但这孽障的逆鳞……是它唯一的弱点……在龙颈下三寸……那片倒生的青鳞……”
叶寒舟吐着血沫,用断剑支撑着爬起。
他看着天空中那条正在积蓄第二波怨啸的青龙,惨然一笑:
“我来……引它低头!”
他咬破舌尖——舌尖渗出的血已经不是赤金色,而是粘稠的、散发着腐臭的青黑色!
那口血喷在断剑剑锋上!
“嗡——!!!”
只剩三分之一的断剑,剑身突然暴涨出十丈长的青色剑罡!那剑罡凝实如真正的巨剑,剑身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星辰图案——不止北斗七星,是周天三百六十五颗主星!
叶寒舟双手握剑——尽管他只剩一只完好的手,另一只是燃烧的断臂残肢。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毕生修为,将十丈剑罡如擎天巨柱般——
劈向龙首!
“孽畜——!!!”
“看剑——!!!”
青龙果然暴怒!
它舍弃了继续积蓄怨啸,巨大的龙首猛地俯冲而下,张开残缺的龙口,朝着叶寒舟噬咬而来!龙口中喷出的不是龙息,是粘稠如浆、散发着尸臭的黑色怨气!
就是现在!
周子晏动了。
他将所有力气灌注双腿,背着三尺巨钉,手握杏黄光索,迎着俯冲的青龙——
纵身跃起!
人在空中,他看清了龙颈下的那片逆鳞——
那是整条龙身上,唯一还保持着完整光泽的青鳞。鳞片倒生,边缘锋利如刀,在血色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
光索在他手中自动绷直,化作一柄三丈光剑!
周子晏双手握剑,用尽全身力气,将光剑狠狠刺向那片逆鳞——
“给我——破——!!!”
“嗤——!!!”
光剑入肉的声音,不像刺进血肉,像刺进一团粘稠的泥沼。
剑尖触及逆鳞的瞬间——
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
“吼——!!!”
这一次的龙吟,不再是怨愤,而是……剧痛!真正的、撕心裂肺的剧痛!
龙吟化作实质的黑色音浪,将周子晏、叶寒舟、还有远处拄刀而立的虞凌川,全部掀飞数十丈!
周子晏重重摔在山岩上,背后三尺巨钉与岩石碰撞,发出“铛”的巨响,震得他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他挣扎着抬头,看向天空——
那条残缺的青龙,正在寸寸崩解!
从逆鳞被刺中的伤口开始,一道道金色的裂纹在龙躯上迅速蔓延!裂纹所过之处,龙鳞剥落、血肉消融、骨骼化为齑粉!
那些被囚禁在龙魂中的生魂,一个接一个从崩解的龙躯中飞出。他们的脸上不再是扭曲的痛苦,而是解脱的平静。魂魄在空中朝着周子晏的方向,齐齐躬身一拜,然后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夜空中。
最后,整条青龙彻底崩碎,化作漫天……
血雨。
不是红色的雨。
是黑色的、粘稠的、散发着刺鼻腥臭的血雨!
血雨倾盆而下,笼罩了整个东京城!
周子晏眼睁睁看着——
血雨落在草木上,草木瞬间枯死,化作焦黑的灰烬;
落在汴河水面上,河水“嗤嗤”沸腾,浮起密密麻麻翻着白肚的死鱼;
落在来不及躲避的百姓身上,皮肤瞬间溃烂、血肉溶解、露出森森白骨!
这哪里是雨?
这是龙怨所化的……腐毒!
而在漫天血雨中,两根镇龙钉当空坠落,“铛啷”两声落在周子晏面前。
钉身上,那些龙纹、梵文,此刻全部黯淡无光。但诡异的是,两根钉子的钉尖,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北方。
更诡异的是,在两钉之间的地面上,血雨汇聚成一滩水洼。水洼中,隐约浮现出第三根钉子的……虚影!
那虚影同样指向北方!
阿箬气若游丝的声音,在血雨声中飘来,像风中残烛:
“下一根……在黄河……‘龙门’之下……”
“但……要小心……黄河钉……镇的不是龙脉……”
她的身体,在这一刻彻底透明化!
从双脚开始,一寸寸化作细碎的光尘,飘散在血雨中!那些光尘在雨中闪烁,像最后一点萤火,即将被黑暗吞噬!
“丫头——!!!”
叶寒舟踉跄着扑来!
他那只燃烧的断臂残肢,突然“嘭”地炸开!青色火焰中,飞出一片冰晶般的龙鳞——是他最后一片龙鳞!
他抓着那片龙鳞,狠狠按在阿箬已经透明到只剩轮廓的心口!
“撑住——!!!”
龙鳞触碰到阿箬身体的瞬间,寸寸龟裂!
裂纹中涌出金色的液体——那是真正的、纯净的龙血精华!液体渗入阿箬透明的躯体,所过之处,光尘的飘散停止了。
但,也只是停止。
阿箬的躯体没有恢复,而是凝固成一种诡异的……琉璃态。
透明、脆弱、像一尊易碎的水晶雕像。能看见里面骨骼的轮廓、血管的纹路、甚至心脏微弱的跳动,但触手所及,冰冷坚硬,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与柔软。
远处,虞凌川拄着刀,单膝跪地剧烈喘息。
他望着漫天倾泻的腐毒血雨,望着正在死去的东京城,声音嘶哑:
“龙怨污染了水源……汴河、金水河、五丈河……全完了……”
“必须……尽快找到其他镇龙钉……重定龙脉……否则……”
否则什么,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后果——
水源污染,瘟疫将起;龙脉崩坏,地动频发;紫微星裂,王朝将倾。
这大宋江山,已到悬崖边缘。
叶寒舟望向北方阴沉的天际。
忽然,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体都在痉挛。他用手捂住嘴,再松开时,掌心一片粘稠的、青黑色的血——那是龙怨侵入心脉的征兆。
“来不及了……”
他惨笑着,指向天空:
“你们看……”
顺着他所指,众人骇然抬头——
夜空中,那颗已经碎裂成蛛网状的紫微星……
裂痕深处,那只猩红的、充满恶意的眼睛……
已经完全睁开了。
那不是星辰。
那是一只真正的、活着的眼睛。
眼瞳中,倒映着燃烧的东京城、倾泻的血雨、死去的生灵。
以及……
艮岳山巅,某个穿着明黄道袍、手持拂尘、正朝这只眼睛缓缓跪拜的身影。
周子晏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那个身影。
那是当今天子——
宋徽宗赵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