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摇铃不断,尘土四起。
沈清财饱含怒意快步入府,身后两名侍卫紧步跟随。黑压压的四周如水沉。
行至桌前,沈清财紧攥双拳,双眸左右,快速抓起桌面茶盏猛掷于地。
碎片飞溅,划破侍卫袍角。
“你们为何要换那石料!!”沈清财几乎是大吼道,怒不可遏,“这样丢脸的事你们竟也做得出!还不知她二人会如何嘲笑!”
“不是让你们买下吗!”
沈清财咬牙切齿,“真是让本官颜面尽失!”
侍卫跪在地上,怕得发颤。
“你们为何擅作主张!”沈清财看其一言不发,更是愤怒,“即便是扔了都远过换假的!那店家会如何看待本官,你们可有想过?”
侍卫磕头起身,这才开口:“属下只是想让季大人多些烦恼。”
“她颇精宝石,又如何不知?”沈清财垂坐在凳,深深叹气。
侍卫低垂着脑袋:“属下尽量找很是相似的石料,只是未料到季大人对宝石颇有研究。”
沈清财双手扶额一言不发。
凉风吹过烛火,惊得沈清财猛然回神。
“本官还贴了甚多珠宝礼品给陆玄啊……”他气得险些晕厥。
“为何那孙明要烧其木盒?”沈清财气极反叹,“不过一个木盒,非得如此大费周章?”
侍卫开口答道:“属下怀疑孙明便是回来取那放置正座后的石块。他定知此物能行巫蛊,原应想栽赃陆大人,但不知因何而改变了想法,这才迅速回府。那石料定是孙明命侍卫偷出,打算一同销毁。”
提起孙明,沈清财气得不行:“他毁了木盒,反倒是本官赔钱又赔物!此时又想起本官的恩情了。”
“但,”沈清财蹙眉甚是疑惑,“虽说巫蛊未对季徽,但她在知晓后竟这般淡然?甚至怀疑起了陆玄?莫非……这石块是她放的?”
侍卫猛地抬头,瞪大双眼满是震惊。
沈清财愈想愈觉得屋内寒凉,季徽此人城府极深。
“不过,大人,”侍卫开口道,“为何他会突然冲入公堂道牢狱中人跑了?”
“原意是想让季徽的注意力放至孙明身上,可谁知季徽竟对此人如此上心。”沈清财无奈,“他都已经换上侍卫服,季徽竟也认得?”
侍卫亦想不通:“季大人平日也未久待官府,何来这样清晰的记忆?”他皱着眉仔细思索,忽地眼前一亮,“莫不是因为常青?!难怪今日他要对常青出手!”
听闻此话,沈清财猛一拍桌立即起身:“那为何非要在季徽面前动手!分明知道那是季徽的侍卫。本官有时真不知你们在想什么!”
说着,他又摇头道,“方才公堂氛围本就紧绷,他出手便算了,竟想直接杀了常青。这可是在季徽面前!本官想拦也来不及。”
“现下二人已被季大人扣押在府。”侍卫抬头去看。
沈清财微动:“去杀了常青。明日季徽定会让陆玄处理此事,让二人多些隔阂也好。”
“是。”侍卫应声而动。
“等等,”沈清财突然出声,二人摇晃的身形一顿。沈清财走至二人面前,“名册可是你们烧的?”
二人点头不敢答话。
沈清财闭眸不知应作何表情:“你们究竟想要什么?烧了名册不正是欲盖弥彰?”
“属下是不想让他们再被季大人调查,这才……”
“官案上放着的文书一块烧了?”沈清财眉角忽跳。
侍卫不知其意,愣愣答道:“是,属下亦看过,只是些陆大人起草的官文废版。”
沈清财听闻,真觉疲惫,挥手无力道:“里面夹放着常青的身份文书。原是打算大做文章。如今一场火下来,反倒将所有东西烧个干净,你们可真真是善良得很。”
侍卫默声不敢言,呼吸轻微又轻微。
“待此事了结后,从孙明处拿回相应的钱财。”沈清财懒得再看二人,转身吩咐两句打发二人离开。
他想起那枚裹着巫蛊的石块,顿觉脊背发凉,实在可怖。联想今日境遇,愈发觉得真乃巫蛊作用,简直恶毒无比。
沈清财唤来侍卫,冷声道:“明日你即刻入京寻访那位大师,让其为本官化解咒术。务必将他带到本官面前。此时蹊跷颇多,本官需当面与他验看厘清。”
夜又深了些。
孙明被搀扶着下了马车,浑身上下透着不对劲,没有一处安生。
“你看看可是我七窍流血?”孙明已无力行走,只觉身上疼痛遍布,五脏移位。
此时恹恹地垂着脑袋,似被牵拉着进府。
侍卫动作打颤,迅速细看,猛舒口气道:“大人放心,您康健得很。许是您今日太过操劳,这才感到疲惫不止。”
“可为何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孙明声音一低再低。
入府后,他更觉天旋地转,却依存如游丝般的清醒,让其无论再痛再累都无法昏厥。
此时他又想起那人的叮嘱,真……
还未多想,孙明倒抽一口冷气,忽地浑身一轻,如卸千斤重石,似安心沉睡般的轻松舒适感随之而来。
孙明缓缓眨了眨眼,扯出一个微笑便陷入沉睡。
侍卫紧搀着的手臂却在此刻迅速脱手,几乎转瞬间孙明便躺倒在地。
“快请大夫!”
孙明寝屋烛光大亮,侍仆慌忙进出,来往匆匆。但床榻上躺着的人身无外伤,睡得安稳,只是面色惨白如纸,形似瘦鬼。
夜色漫过三更,孙明屋内才又恢复寂静,人也面色如初,恢复康健。
烛火吹灭,屋色浸透四更。
官府偏房内呼吸平稳,透着浓重药材味。
有双眼睛缓缓睁开,眼珠灵活地朝四周转了转。屋外侍卫模糊的身影映在门上。耳边无杂声,身旁无杂物,在确定屋内无其余人后,常青迅速翻身而起来到那侍卫面前,快速伸手一击。
屋门人影稍有靠近,常青转身回床立即睡下。气息又复沉睡状。
耳侧飘入极轻的铃铛声。常青眼皮微动,依旧睡得安稳。
窗子被悄声推开,那人透过缝隙仔细观察屋内情形。除了药味和有却似无的丝丝微光,再无其余。
他依旧立在窗外,等了好一阵才又轻推窗户,屋内依旧安静。
他轻巧翻窗入屋,并未朝床榻走去,而是紧靠窗沿移动。常青仰面仍在安睡。
那人来到常青身旁,轻嗤一声低头静静地瞧着他。沉夜已彻底浸透屋中每个角落,黑得连窗子的缝隙都寻不见一丝。
他伸手探其鼻息,很是平稳。
他抽出短刀,奋力刺下,只听得“当”的一声闷响,刀尖直直插入床身,嵌得牢固。
常青浅浅翻了个身。
该死。他紧握那刀正要拔出。
几乎同时,人影极速靠近,似骑马狂奔而来。屋内有一瞬被火光照亮,却在转瞬又陷入黑暗。
屋内深处不知何时站了一人。
那侍卫立即放弃那刀,取出细针猛地下扎。但未成功,因手腕不知为何偏斜,落了个空,反倒碰在刀尖,鲜血直流。
他猛攥袖子立即朝窗子奔去。
与此同时,门被猛烈撞开,火光迅速填满房屋。
“什么人!”官府侍卫大喊,“抓住他!”
那人眼前忽亮,在那一瞬下意识闭起了眼。下一秒立即被打倒在地,反身扣下,抬眸才看到官府侍卫正往此处冲来。
近在咫尺间,他被拉着推至窗边。常青已被巨大声响惊醒,正一个劲儿地恐慌发问发生了何事,却转瞬又被眼前场景吓到,昏睡了过去。
有人只将目光淡淡地朝他斜掠过去,停留了一瞬,便又漠然地移开了。
也就是这一分心,那人迅速挣脱扣押,扭身翻窗立即逃走。
官府侍卫仍旧慢了一步,冲至窗边只能看到那人匆忙离去的背影。转身时也未看到屋内有人。
众人疑惑,方才那侍卫怎的不见了。
不过,他们清晰地看到那人身着黑衣。果然如大人所言。
派人去追后,他们立马将偏房围起来。为首的侍卫行至榻前,火把的光映亮那把染血的短刀,而床榻内侧,常青正蜷身昏睡着,面色灰白。
不好。侍卫暗道。还是来晚一步。
他又转身来到一侧的床榻,那人面容透着丝丝怪异,侍卫心惊,迅速伸手探鼻息。
竟,死了!
待到梆子敲过五更天,官府内十之**的烛火已然亮起。
期间,常青惊醒后再难入睡。他强撑精神起身,饮药后他正要出屋,被侍卫拦下,声音甚是强硬:“大人道,你服药后需留在房中,以免受凉。加之你又是半夜惊起,深思未定,此时出门易招惹邪祟。那人我们已安置妥当,你不必担心。先安心歇息,待陆大人来了再说。”
常青缓缓地点了点头,害怕似乎还未消失,神色里仍带着几分惊惶:“我能把门关上吗?门开着,总觉得下一刻就会有人闯进来杀我。还有,我还想再看到大人。”
侍卫当即答应,迅速而悄声地关起了门。门外人影很是清晰。
常青转身俏皮地甩了甩双臂,躺在床上很是惬意。
但只静了片刻,他便又坐起身,掀开被子,盯着床身那记极深的刀痕愣神。
窗边出现一人,淡淡道:“方才,浮夸。”
常青又躺下,轻笑道:“你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