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灵秀计算着日子,发现除了眼下的困境之外,她还面临着更加严峻的问题。
赶马人起早贪黑,为的就是尽快将货物送达,现在他们已经在马帮驿站耽误了将近一天的时间,少走了六十里路。如果这样耽误下去,别说马帮在两个月内到不了云南的地界,她也没办法赶在合同约定期限之前回到俞家坎,那时她不仅难以翻身,魏良也会扇阴风点鬼火,彻底把他们逼上绝路。
就在薛灵秀担心段耀宗会抛下他们不管时,段耀宗果然又来了。
薛灵秀看着段耀宗问:“明天想启程?”
“是。”段耀宗答。
现在俞青岩不能走路,更不能骑马,无法跟着马帮一起行进,但薛灵秀又不能这么让段耀宗抛下他们,她想要雇一辆马车,将俞青岩拉着。
段耀宗听了她的话,也觉得可行,于是便和她约定好,明早就上路。
谈话刚一开始就结束了,段耀宗转身想走,薛灵秀叫住了他。
“我们最快什么时候能到云南?”
“最多再走一个月。”段耀宗简单地答道。
“到了云南,你能帮我一个忙吗?”薛灵秀开门见山地问。
段耀宗问:“什么忙?”
“我们想要收购一批药材,但到了云南人生地不熟,害怕再耽误了。我想,你常在云南和潮州之间往返,一定认识一些人,能不能再帮我一把?”薛灵秀担心段耀宗拒绝自己,开始示弱,“现在他昏迷不醒,我一个女人抛头露面,也不好办事。”
段耀宗听了薛灵秀的话,神情有了一丝变化,“谁说只有男人才能出头露面?俞青岩能做的,你也一样能做到。”
见段耀宗有了如此反应,薛灵秀更加确认自己先前的猜想没错,她答道:“对,你说得没错,但别人未必会跟我们想的一样。”顿了顿,“要不然我把头发给剪了,女扮男装?”
听了薛灵秀的话,段耀宗显然惊了一下,紧接着看着薛灵秀问:“为什么?”
薛灵秀反问:“你女扮男装当了马锅头,又是为什么?”
段耀宗不肯承认,干脆别过头去不看薛灵秀。薛灵秀下了床,又绕到段耀宗面前,继续说:“我早就看出来了。”
“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只是佩服你。”薛灵秀这样说并不是在拍段耀宗的马屁,而是打心眼里佩服她。她原本以为自己这样的女子,能够将一个飘摇的家族扛在肩上已经很强大了,但认识段耀宗后,她才发现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
段耀宗能够张罗这么多人跟着自己干事业,本事一定是有的。赶马这一行,不是一般人能干的。每个赶马人都勤勉耐劳,能吃得大苦,就算是身强力健的男子,都不一样肯干这活,更别说是一个女人了。要不是她心细,也根本发现不了段耀宗的秘密。此刻段耀宗亲口承认了,她也更加佩服段耀宗了。她想,自己跟着马帮去云南的决定果然没错,一路上她跟段耀宗学会了很多。不光是学会了能吃苦,还学会了做生意一定要讲信誉,学会了与人相处应该多一些真诚。
段耀宗继续说:“我也是没办法,打小我爹就看不起我,觉得我是个丫头,成不了大事。可他生了六个,全是丫头片子。她越瞧不起我,我就越要证明给她看,男人能做的女人一样可以做。所以只要身体允许,我绝不骑马,因为我要证明我比男人更强。”
薛灵秀见段耀宗打开了话匣子,又开始问:“那你跟我说,你们跑一趟,到底能赚多少钱?”
“要看运的是什么货,还要看老板大不大方。”
薛灵秀问:“要是运的便宜货,老板也很抠门呢?”
“一趟下来,我也就能分一百多块。”
“哎哟,那是不多。”
段耀宗问:“怎么,你很有钱吗?”
薛灵秀开始胡说八道:“还行,也就是我们当地的首富。我家有良田千亩,还有药铺布庄钱庄这些产业。”顿了顿,“要是有机会,你肯不肯跟着我干?”
段耀宗想都没想,答道:“谁给的钱多,我就给谁干。”
薛灵秀继续说:“我的意思是,一直跟着我干。今天给我干活,明天就跑了那种人我可不用。”
“那你给的钱多吗?”
“多哇!我刚说完,我们家可是当地首富,俞家坎听过吗?就是因为俞家有钱,才叫这个名字的。”
“那我就跟着你干。”
此时此刻,魏良在家中大摆宴席,为的不是别的,只因为今天俞家坎正是更名为魏家坎。为了羞辱俞二奶奶,他还专门请人去城西请俞二奶奶来吃酒。
俞二奶奶当然没来,但这也不影响他喝酒的雅兴。
此时白倚君还没坐够月子,只能待在屋里听个热闹。
外面越热闹,她就越想薛灵秀。
薛灵秀也是个爱闹的性子,她离开魏家坎已经一个月了,没发过电报,也没写过信。她有时会听到老妈子扯老婆舌,说俞青岩和薛灵秀跑了、死了,因此总是担心得不得了,但却又无可奈何。她现在能做的,只有替薛灵秀祈福。
白倚君看着襁褓中的孩子心想,小猴子已经不像刚出生时那样长得皱皱巴巴,此时他又白又软,眉目之间有了父母的影子,好看极了,她真想让薛灵秀也瞧一瞧这孩子现在的样子。
此时薛灵秀刚送走段耀宗。她不知道段耀宗会不会是她第二个女性朋友,因为不知道自己此行过后,会不会真的有能力请段耀宗跟着自己干事业。她更不知道,段耀宗是否把她也当成了朋友。
但不管段耀宗怎么想,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薛灵秀都单方面将段耀宗当成了自己第三个老师。她的第一个老师是孙寡妇,第二个老师是白倚君。孙寡妇教她如何看透感情,白倚君教会她待人要温柔。
薛灵秀突然开始想白倚君了,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感觉月光柔白,就像白倚君一样温暖纯净。只要月亮在,她就感觉白倚君也在。
而此时遥远的魏家坎,白倚君也突然像是着了魔一样,推开了窗,偷窥了窗外的月亮一眼。
看着白倚君的老妈子见了,立刻将窗户关了上,并提醒白倚君,起码还要在房里呆半个月才能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