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英被抢走的那一天,成了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刺。
一切发生得太快,又结束得太彻底,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浇得人浑身冰冷,连喘息都带着涩意。我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没能拉住她的手,甚至没能亲口对她说一句“等我”,只能站在渡口边,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群山深处,再也追不回来。
那几天,整个大队都笼罩在一种沉闷又惋惜的气氛里。
秀英的母亲整日以泪洗面,老人家本就年纪大了,经此一劫,眼睛哭得红肿浑浊,人也垮了大半,常常坐在门口望着山路方向,一动不动,嘴里喃喃地喊着女儿的名字,看着让人心头发酸。她同母异父的哥哥更是整日沉默寡言,原本爽朗仗义的小伙子,一下子变得眼神阴郁,没事就攥着拳头望着隔壁县的方向,恨自己当初没能拦得住那群人。
村里的人提起这件事,无不摇头叹气。
有人骂那户人家蛮横霸道,不顾人情;
有人叹秀英命苦,好好的一段缘分被硬生生拆散;
也有人私下议论,说娃娃亲旧俗害人,可在那深山远村之中,有些老理、有些旧规矩,终究不是几句话就能掰正的。
我没有多说一句话,也没有怨天尤人,只是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说不出的失神与落寞里。
日子还在照常过,出工、干活、歇气、收工,一切流程都没变,可我心里却空了一大块,像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走路、吃饭、下地,都觉得轻飘飘的,没有着落。眼前常常会不自觉浮现出秀英的样子——她低头时泛红的脸颊,她递水时温柔的眼神,她唱歌时清亮的声音,还有晒谷场上,那轻轻一碰、让我浑身发麻的初吻。
每每想到这些,心口就一阵发闷,不是撕心裂肺的痛,而是一种绵长、无奈、挥之不去的酸涩。
我不再像从前那样,总往人群里张望寻找她的身影,也不再刻意放慢脚步等谁同行,只是安安静静地干活,安安静静地走路,收工之后,常常一个人走到建溪渡口,坐在河滩上,望着对岸茫茫的群山发呆。
河风微凉,吹在脸上,带着溪水的湿气。
我知道,那条河的另一边,是我再也触及不到的人。
跨县、跨乡、跨着旧俗、跨着强行定下的婚约,我一个外来的知青,没有名分,没有立场,连寻找的门路都没有。这种无力感,比任何劳累都更让人疲惫。
我们村是个狭长的村子,依着山路一字排开,大队部和仓库都坐落在村子正中间,是整个大队最核心的位置。叶学勤偶尔会在仓库附近碰到我,他从不多说安慰的话,只是在我身边站一会儿,轻轻叹一口气。他是大队里有分量的人,可面对这种跨县的旧俗纠纷,面对对方根深蒂固的宗族势力,他也只没办法把人追回来。
他只轻轻说过一句:“日子还长,先顾好自己。”
我点点头,心里明白,他是在劝我,也是在无奈地告诉我,有些事,终究无力回天。
那段日子,我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不外露、不宣泄,只是安安静静地扛着。社员们看在眼里,都对我多了几分体谅,下地时会主动帮我搭把手,歇气时会递过一碗水,没有人刻意提起秀英,也没有人戳破我心底的难过,只用最朴实的方式,默默照拂着我。
真正让我心里稍稍一暖的,是一次在仓库附近的偶遇。
那天收工路过大队中间地段,太阳晒得人口干舌燥,我见旁边一户人家院门开着,便上前轻轻问了一句,能不能讨一口凉水喝。
应声走出来的,是一个小巧玲珑、模样十分可爱的姑娘,看着就让人觉得亲近、讨人喜欢。她眉眼干净,身形秀气,安安静静,却一点也不局促,我隐约在晒谷场和大队部见过她几面,只是一直没说过话。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她家就住在仓库旁边,家境简单:母亲早年间去世,姐姐已经出嫁,家里只剩下她、父亲,还有一个尚未成婚的哥哥,日子过得朴实安稳。
她见是我,立刻转身进去,很快端来一瓢清凉的井水,声音轻轻柔柔,温和又安稳:“喝吧,刚打上来的,凉。”
我道了谢,接过水瓢慢慢喝着,心底的燥意一点点散去。
她没有多问我的伤心事,也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是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等我喝完水,才轻声说了一句:“别太熬着自己,身子要紧,日子总会慢慢过去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朴实、真诚、分寸刚好,
不靠近、不打扰、不探究,只是轻轻一句安慰。
我抬头看了看她,轻轻点头,认真说了声:“谢谢你。”
她浅浅笑了一下,眉眼弯弯,更显得小巧可爱,随后便没有再多说,安静地退了回去,把短暂的暖意留在原地,不留一点纠缠。
那一次相遇,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在我落寞的心底,留下了一点淡淡的温度。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平静地过去,春耕渐渐进入尾声,山间的绿意越来越浓,气温一点点升高,阳光也变得热烈起来。没有人再天天提起那场突如其来的劫人,可那件事留下的痕迹,却深深刻在了每个人心里,尤其是我。
我依旧会失神,会落寞,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想起秀英,
但我没有垮掉,没有沉沦,
只是把那份无奈与惋惜,悄悄藏进了日复一日的劳作里。
我隐隐感觉到,大队里的气氛,正在慢慢发生一些变化。
干部们常常聚在大队部开会,说话时神色严肃,尤其是提到大队仓库的时候,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有人私下说,老仓管员当了十几年,账目上似乎不太干净,队里已经准备要着手查账、整顿。
我并不知道,这场即将到来的仓库整顿,会和我紧紧绑在一起,
更不知道,从仓库开始的新故事,会彻底改变我接下来在山村的日子。
只知道,盛夏越来越近,
一年一度最辛苦、最紧张的双抢,眼看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