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秀英没有下地出工。
前一晚她就有些头晕乏力,身子发虚,便跟队里告了假,留在家里歇息,顺便帮着老母亲料理点家务。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天在家休息,竟会变成一场躲不过的劫难。
全队的劳力都在田里忙着春耕,翻土、施肥、开沟,一派热火朝天。我握着锄头,隔几垄田地就能远远看见空着的位置,心里还惦记着,等收工回去,要给她捎点热乎的东西。
叶学勤带着民兵在田头安排活儿,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得看不出半点凶兆。
谁也不曾料到,一场从隔壁县赶来的劫人,已经直扑村口。
秀英的身世,我后来才完整知晓。
她本不是本村人,早年在家乡早已被定下娃娃亲。父亲过世后,母亲无奈改嫁,才带着她来到我们大队安家,这么多年,几乎与那边断了音讯。
可这一次,对方不知从哪里打听来消息——
说秀英长大了,眼看要和一个知青好上,立刻纠集了七八条精壮汉子,翻山越岭找上门,要按当年的婚约,把人强行带回老家。
事情爆发得猝不及防。
秀英家里只有她、年迈的母亲,还有同母异父的哥哥。
哥哥正在院门口收拾柴火,忽见一群陌生壮汉气势汹汹冲进来,当场就明白了是来抢人的。这小伙子性子刚烈,二话不说冲进厨房,抄起一把菜刀就堵在门口,红着眼吼:
“谁敢动我妹,今天我跟谁拼命!”
可对方七八条壮汉,人多势众,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一拥而上,轻易就把他架住、按倒在地,菜刀也被夺下。
秀英听见院子里的动静,从屋里跑出来,一看这阵仗,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发抖。她一眼就认出,这是当年娃娃亲那户人家找来的人。
“我不跟你们走!我死都不回去!”
她拼命哭喊、挣扎,可一个姑娘家,怎么挣得脱几条壮汉的手。
她的老母亲也扑了上来,白发散乱,哭天抢地,死死拽着女儿的衣角不放。老人年纪大了,身子弱,力气小,除了痛哭和哀求,什么办法也没有。
“你们不能抢我的女儿啊……不能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几次差点昏过去,可对方铁了心要带人走,半点情面都不留。
一拉、一拖、一拽,
秀英被硬生生架着往外拖,鞋子掉了,头发散了,哭声绝望得让人心碎。
母亲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痛哭;哥哥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嘶吼怒骂。
村里只有老人、妇女、小孩,谁敢拦一群红了眼的外乡汉子?
一切发生在短短几分钟之内。
直到一个半大孩子连滚带爬冲到田埂上,带着哭腔大喊:
“不好啦!秀英被外乡人抢走啦!快救人啊!”
这一声,像一道炸雷劈在田里。
我整个人猛地一僵,血液瞬间从头顶凉到脚底。
锄头“哐当”掉在地上,我什么都顾不上了,疯了一样往村里狂奔。
耳边只有风声,只有秀英的哭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在家!她没去干活!她被堵住了!
我拼了命跑,心跳得快要炸开,腿软得几乎摔倒。
可再快,也快不过命运的毒手。
等我跌跌撞撞冲进秀英家院子时,眼前只剩下一片狼藉。
板凳翻倒,东西散落一地,
老母亲瘫坐在地上,哭得几乎断气,
哥哥被人推倒在一旁,满脸是泥,眼睛赤红,捶着地大吼。
“人呢?秀英人呢?!”
我抓住他,声音嘶哑地吼道。
“被……被他们拖去渡口了……已经过河了!追不上了!”
“过河”两个字,直接把我最后一点希望砸得粉碎。
我转身又疯了一样冲向建溪渡口。
等我冲到河边时,只看见对岸的山路上,一群人影拖着一个挣扎不休的姑娘,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山林深处。
渡船空空地漂了回来。
艄公脸色发白,说那群人强行过河,多塞了钱,船开得飞快。
人已经过了河,出了地界,拉回隔壁县了。
追不回,拦不住,找不回来了。
我站在渡口边,望着茫茫河水与群山,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风一吹,浑身冰冷,冷汗浸透了衣裳。
晚了。
真的晚了。
前一刻,我还在田里惦记她身体不舒服;
这一刻,她已经被人强行带走,隔着一条大江,隔着两座大山,隔着再也跨不过的距离。
没过多久,叶学勤带着社员、民兵气喘吁吁赶回来。
一群人站在河边,望着空荡荡的对岸,全都沉默了。
有人叹气,有人怒骂,有人惋惜,可谁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我坐在河滩上,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她的样子——
她低头时的羞涩,她唱歌时的温柔,她递水时的眼神,她那句轻轻的“我也是”,
还有晒谷场上,那触电一般、让我记一辈子的初吻。
可现在,她被拖回了那个我连地名都陌生的地方,
拖回了她一辈子都不想嫁的人家。
而我,一个知青,
只能站在这条河边,
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群山里,
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河风呼啸,吹得我心口生疼。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
我和郑秀英,
彻底分开了。
我们的故事,在这个来不及告别的春天,
死在了这条渡口上。
我更不知道,
这场撕心裂肺的失去,
会让另一个姑娘,慢慢走进我空荡荡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