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天,闽北的山里终于放了晴。
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来,落在屋顶、田埂与晒谷场上,把整个大队都烘得暖融融的。没有了往日里出工的哨声,没有了农具碰撞的声响,整个村子都沉浸在一种安静又热闹的年味里,连风都变得温柔了许多。
我是留守在大队的少数几个人之一。
知青点走得空空荡荡,同屋的伙伴们都回了城,只剩下我一间屋、一盏灯、一炉暖。可我一点也不觉得孤单,相反,心里装着一份稳稳的期待,连呼吸都带着淡淡的甜。
一大早,村里就忙开了。
家家户户贴春联、放鞭炮、蒸年糕、煮年菜,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肉香、米香、柴火香混在一起,飘满了整个村庄。孩子们穿着干净的新衣,在巷子里追跑打闹,手里攥着小鞭炮,时不时炸出一串清脆的声响,年味浓得化不开。
我也把知青点彻底收拾了一遍,桌椅擦得发亮,电灯擦得通透,门框贴上红彤彤的春联,屋里烧着暖烘烘的炭火,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过年的齐整与温馨。
临近中午,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跟着是两声熟悉的、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我开门一看,果然是郑秀英和叶桂兰。
秀英换了一身干净的新布衫,颜色是温和的浅蓝,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乌黑的马尾巴垂在身后,整个人看着清爽又温柔。她手里端着一个大大的瓷碗,碗里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陈晓,过年好。”她轻声开口,脸颊带着一点自然的红晕。
叶桂兰在一旁笑着补充:“是她蒸的年糕、煮的茶叶蛋,特意给你送过来,让你过年也能吃上热乎的!”
我连忙让她们进屋,炭火的暖意一下子裹住了两人。
秀英把瓷碗放在桌上,里面是满满一碗金黄软糯的年糕,还有几个剥好壳、香气浓郁的茶叶蛋,都是山里人过年最金贵、最实在的吃食。
“快吃吧,热乎的。”她看着我,眼神温柔又真诚。
“谢谢你们,也谢谢阿姨。”我心里一暖,鼻尖都有些发酸。
身在异乡过年,本是容易孤单的时刻,可这一碗热乎的吃食,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让人暖心。
叶桂兰是个机灵人,坐了没一会儿,就找了个借口一溜烟跑了,临走前还不忘悄悄给我使了个眼色,把安静的空间,完完整整留给了我和秀英。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炭火噼啪轻响,电灯明亮而柔和。
秀英有些拘谨地坐在凳子上,双手轻轻放在膝头,头微微低着,耳尖泛着淡淡的粉色。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温柔的侧脸,心里满是安稳,连话都舍不得多说,怕打破这份难得的宁静。
“你留守在这儿,过年也没人陪,会不会冷清?”她先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不会,”我摇摇头,说得认真,“有大队在,有大家惦记着,一点也不冷清。”
我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声音放得更柔:
“再说,能留下来,我心里挺踏实的。”
她听懂了我的话,脸颊微微一红,没有接话,却轻轻点了点头,嘴角悄悄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那一点藏不住的笑意,比屋里的炭火还要暖,比窗外的阳光还要亮。
我们就那样安静地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说村里的年味,说过年的习俗,说年后的春耕,说那些平淡又实在的日子。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海誓山盟,可每一句对话、每一次眼神交汇,都透着心照不宣的情意。
她坐了一会儿,怕待太久惹人闲话,便起身准备告辞。
我送她到门口,阳光洒在她身上,温柔得像一幅画。
“过年好好休息,别太累。”我轻声叮嘱。
“你也是,记得吃热乎饭。”她回头看我一眼,声音软软的,然后轻轻转身,慢慢消失在巷口。
看着她的背影,我心里满满都是暖意。
这个年,我没有回城里的家,可我却在这片闽北的山村里,感受到了另一种家的温暖。
傍晚时分,大队部热闹了起来。
留守的社员、值班的民兵、驻队的干部,都聚在大队部的礼堂里守岁。电灯亮得晃眼,桌上摆着茶水、瓜子、红薯片,大家围坐在一起说笑聊天,一派热闹祥和。
叶学勤也在,他看见我,轻轻点头示意,眼神里带着几分过年的温和。
没有多余的话,却处处透着关照。
天黑之后,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响了起来,火光映红了山村的夜空。
家家户户都在迎新年、祈平安,烟火气在夜色里弥漫,温暖而安心。
我站在大队部的门口,望着漫天零星的火光,听着村里传来的欢声笑语,心里格外平静。
从双抢到冬修,从排演到赶集,从渡口的晚风到除夕的灯火,一路走来,我早已把这片山村当成了归宿,把身边的人当成了亲人。
而那个叫郑秀英的姑娘,早已悄悄住进了我的心底。
夜深一些时,我又在大队部门口,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秀英披着一件薄外套,悄悄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像是特意过来,又像是不经意路过。看见我,她轻轻挥了挥手,没有走近,也没有说话。
隔着一段安静的距离,我们就这样望着彼此。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
可那份藏在灯火里的牵挂与温柔,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春风不远,花开将近。
我心里的那个决定,已经无比坚定。
等过年的热闹散去,等山头绿起新芽,
我陈晓,一定要认认真真、堂堂正正,
向郑秀英表明我全部的心意。
不是一时兴起,不是短暂停留,
是想在这片山里扎根,
是想和她一起,过一辈子安稳踏实的日子。
夜风吹来,带着年味的暖意。
大队部的灯火明亮,
知青点的炭火未熄,
心里的人,就在灯火阑珊处。
这个没有回城的除夕,
没有家人围坐,却有满心牵挂;
没有繁华热闹,却有温柔入心。
这是我在闽北山村,过得最温暖、最难忘、最有盼头的一个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