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抢一拉开架势,就不是白天干、夜里歇的干法。
稻子熟透不等?,一场雨下来,一年收成就泡汤了。大队一声令下:挑灯夜战,人歇机器不歇。
天刚擦黑,打谷场上就灯火通明。
公社水电站的电足,几盏大灯泡挂在木杆上,照得场上亮如白昼,连地上一粒谷子都看得清清楚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围着两台打谷机转,脱粒、挑担、摊晒、装袋,一环扣一环,半点不能断。
我被安排在打谷机旁,负责递稻、看机器、搭把手,是重活,也是关键位置。
郑秀英和叶桂兰则在另一头,负责把一捆捆稻子理顺、抱过来,手脚不停。
夜里凉快了些,可机器轰鸣、人声嘈杂,加上连轴转的累,人还是困得眼皮打架。
我站在机器边,目光却总不自觉地往她那边飘。
秀英累了一天,脸上明显带着倦意,眼神却依旧认真。
她弯腰抱起稻捆,稳稳送到打谷人面前,动作不慌不忙,再累也不毛躁。灯光落在她脸上,映得皮肤白白净净,额前几缕鬂发被汗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看着就让人心头发软。
歇气的十分钟,是全场最金贵的时间。
大家往草堆上一坐,连话都懒得说,只想闭闭眼。
我看见她找了个靠边的草堆,轻轻坐下,双手抱膝,把头埋在膝盖上歇一会儿。
不是偷懒,是真的撑到了极限。
我端起旁边凉好的白开水,走过去,轻轻把碗递到她面前。
“喝点水,歇一歇。”
她猛地抬起头,眼里还有点没睡醒的朦胧,看清是我,一下子清醒过来,脸颊微微一红,连忙接过碗。
“谢谢你……”
声音轻轻的,带着疲惫,却格外软。
她小口小口喝着水,睫毛垂着,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我就在她旁边不远处站着,不说话,不凑近,就安安静静陪着她歇这几分钟。
叶桂兰凑过来,故意挤眉弄眼,小声打趣:“人家专门给你送水嘞。”
秀英脸一热,轻轻推了她一下,低下头,嘴角却悄悄往上弯了弯。
那一点藏不住的笑意,比场上所有灯光都亮。
哨子一吹,又得上工。
她站起身,把空碗还给我,轻轻说了一句:
“你也别太累着。”
这是她今晚第二次主动关心我。
在众人眼皮底下,在机器轰鸣里,在最累最困的时刻,她还是把我放在了心上。
后半夜,露水上来了,风有点凉。
我看她只穿了一件薄布衫,悄悄把自己搭在边上的一件干净外套递过去。
“披上,夜里凉。”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眼里有惊讶,有暖意,还有一点不好意思。
周围人多眼杂,她没好意思多推辞,轻轻接过去,披在肩上。
衣服有点大,裹着她小小的身子,看着格外温顺。
她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干活时,动作更轻了,偶尔抬眼望我一下,目光软得像水。
整一个通宵,我们没说几句话。
可每一次递水、每一次对视、每一次互相惦记,都比千言万语更实在。
累到极致的时候,只要看一眼对方在场上,心里就有底,就撑得住。
天边微微发白,通宵总算结束。
大家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往村里走。
路上静悄悄的,只有脚步声和喘气声。
郑秀英走在前面,身上还披着我的外套。
她没有回头,却走得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等什么。
我不远不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又暖又软。
快到岔路口时,她停下脚步,轻轻把外套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抱在怀里。
等我走近,她把衣服递回给我,头微微低着,声音细而清晰:
“还给你,谢谢你。”
“没事,你披着回去也行。”
“不了,到家了。”
她轻轻摇头,脸颊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红。
那一刻我清清楚楚知道:
这个害羞、安静、从不多言的姑娘,
已经把我,完完全全放在了心里。
双抢最苦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可我已经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无论多累、多困、多热,
都有一个人,和我一起扛,一起熬,一起在汗水和灯光里,悄悄守着一份不敢声张的心动。
闽北的清晨,带着露水的凉意。
我抱着那件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气息的外套,
心里第一次无比确定:
我要的,从来都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