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因着之前无数次认错,袁旻早已不敢轻易笃定,只怔怔站在原地,心跳乱得发慌。

男生自始至终没低头看她一眼,目光直直锁定在男人身上。

“滚开。”他冷冷道。

他比男人高出半个头,瞬间压得男人气势弱了大半。可男人被当众拂了面子,恼羞成怒,立即骂道:“臭小子,你活腻了吧!”

话音未落,男人便攥紧拳头,狠狠朝着男生脸上挥去。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等巡逻的保安察觉到动静赶来时,两人早已打得不可开交。袁旻和白翩翩拼命上前拉扯,想要将两人分开,可根本拦不住。

男生手里的不锈钢饭盒摔落在地,里面的饭菜撒了一地,现场狼藉不堪。

混乱中,保安报了警。没过多久,警车赶到,四人一并被带到了派出所。

做笔录时袁旻才得知,纠缠白翩翩的男人叫叶昊,是她数不清的前男友之一。按照叶昊的说辞,白翩翩流掉的那个孩子应该不是他的。

之后袁旻和白翩翩先做完笔录,坐在一旁的长椅上,袁旻目光不自觉落在不远处接受询问的男生身上。

民警抬笔,对着他问道:“姓名?”

袁旻瞬间屏住呼吸,手死死攥紧裤腿。她垂着眼帘,却竖起耳朵,仔仔细细等着那个答案。

下一秒,男生的声音淡淡响起:

“李休。”

不是尹一程。

短短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浇灭了袁旻心底所有的期许。

怎么会……

她终于敢抬眼,再次认认真真看向眼前的男生。

袁旻就这么怔怔看着他,视线渐渐有些发虚。

她拼命在脑海里勾勒尹一程的模样,可越是用力回想,记忆里的脸庞就越是模糊,眉眼、轮廓、神情,都像蒙了一层雾,怎么也抓不清晰。

原来不知不觉间,三年的时光早已冲淡了清晰的样貌,她执着追逐的,不过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但凡有几分相似的人出现,她都不顾一切地当成是他。

眼前这个男生,也终究不是尹一程。

她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眼眶莫名有些发酸,袁旻慢慢收回目光,低下头,攥着裤腿的手缓缓松开。

因为整件事皆是叶昊蓄意骚扰率先动手挑衅,过错全在他一方,民警对其进行了严厉的训诫。

叶昊起初还试图狡辩,可在监控录像与白翩翩的证词面前,再也无从抵赖。

最终,民警勒令叶昊写下保证书。叶昊颜面尽失,又迫于警方压力,只能不甘不愿地签了字,灰溜溜地离开了派出所。

事情处理完毕,几人走出警局大门,天色彻底沉了下来。

白翩翩看着一旁的李休,他半边脸颊微微红肿,正拿着民警递来的冰袋轻轻敷着。

“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还连累你挨了打,实在不好意思。”

李休淡淡摇了摇头:“没事。”

袁旻就站在白翩翩身侧,始终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白翩翩转头看向她,轻声唤道:“小旻,走吧。”

就在这时,一旁的李休手指动了动,一直淡然无神的目光,终于缓缓落向那个垂着头的女孩身上。

只是袁旻始终埋着头,半点也没有察觉。

白翩翩轻轻拉了拉袁旻的胳膊,带着她转身离开。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李休依旧站在警局门口,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

袁旻跟在白翩翩身侧,脚步慢吞吞的,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一般。

初中时她从来没有去过尹一程的家,反倒是尹一程,总爱绕到她家找她。

在村里长辈的眼里,尹一程从来都算不上好孩子,他动不动就和镇上的混混打架,脸上时常带着青紫的淤伤,挂着彩回来,惹得村里人指指点点。

关于他的闲言碎语也不少,有人背地里嚼舌根,说他有娘生没娘养。

袁旻那时候年纪小,也悄悄听旁人说起过,尹一程自小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家里只住着一位和他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老婆婆。

旁人的流言蜚语像针一样扎人,可尹一程本人却半点都不在意。

他从不会因为旁人的指指点点而动怒难过,反倒常常在袁旻面前,漫不经心地拿自己的身世开玩笑。

“我打记事起,就半点父母的印象都没有。”

“说我有娘生没娘养,仔细想想,好像也没说错。”

可一旦那些闲言碎语飘到袁旻头上,尹一程就彻底变了个人。

袁旻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次,也是尹一程为她发过最大的一次火。

初中的课间,教室里闹哄哄的,同班一个男生家住在袁旻家隔壁,平日里听了家里大人的私下议论,竟把那些不堪的话拿到班里大肆宣扬,扯着嗓子起哄。

他大声喊着袁旻的妈妈是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说袁旻就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女。

袁旻坐在座位上,却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因为那男生说的,全是真的。

她的爸爸曾经是城里小有名气的厂长,早有妻小。而身为第三者的妈妈,在村里许多人的唾骂声中,在她六年级那年喝农药自我了断了。

这件事一直是她拼命想要藏起来的秘密,却被人当众撕开,摊在所有人面前肆意嘲讽。

她低着头,身后男生的叫唤声突然停止,紧接着是一声声惨叫和同学们慌张的喊声。

她茫然地抬起头,看见尹一程狠狠将人按在课桌上,使劲地殴打着。

平日里那个总是笑嘻嘻吊儿郎当的少年,此刻双眼通红,拳头毫不留情地砸在对方身上。

那天尹一程被学校严厉处分,还又添了许多骂名。那之后下了雨,袁旻撑着伞站在校门口,终于等到被叫去谈话的尹一程。

“你不用替我出头的,他说的都是实话。”袁旻小声说道。

尹一程看了她一眼。

“但你看上去很难受。”他说。

袁旻低头不说话了。

两人行至分路的岔口,尹一程径直从袁旻的伞下钻了出去。

袁旻望着雨幕,轻声试探道:“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你早点回家就好。”

果不其然,尹一程又一次婉拒了她。

袁旻喉间微微一动,只能静静望着少年转身一头扎进大雨里,快步奔远。

她眼眶微微发酸,心底涌上一阵难言的委屈。

其实她不是没有动过念头,想悄悄跟在尹一程身后顺着寻去,想知道他住在哪。

可每到分别,尹一程总是走得极快,袁旻每每跟到半路,便彻底失了他的踪影。

她渐渐发觉,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透着莫名的不公平。尹一程好似清楚她的许多事,可反观自己,对他竟一无所知。

这让袁旻的心底,慢慢攒起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与不满。

外公生病走后,外婆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大半精神,整个人迟缓了许多,记性也一日不如一日,常常忘东忘西。有时甚至会糊涂,忘了袁旻还在学校上学,把屋子弄得乱糟糟,焦急地四处找她。

每天放学回家,袁旻第一件事便是默默收拾被翻乱的物件,一点点把它们归置整齐。

她在家中桌角、柜边所有尖锐凸起的地方,都细心贴上旧报纸和胶布,尽量挡着边角,免得外婆不小心磕碰受伤。

纵使记性大不如前,可外婆还是每日按时做好饭菜,搬一张小凳子安安静静坐在屋外,静静等着袁旻回家。

外婆平日里虽记性糊涂,却偏偏认得尹一程。

袁旻心里一直放不下,也试探着向外婆打探过一些尹一程的事。

可外婆只说自己知晓得不多。

后来慢慢从外婆零碎的话语里,袁旻才慢慢拼凑出些许眉目。

尹一程跟着一位年逾八旬的老婆婆过活,那婆婆无儿无女,早些年腿脚还利索时,常独自到镇上捡废品换些零碎钱过日子。

谁也说不清是哪一年,老婆婆身边忽然就多了一个走路尚且不稳的小男孩,那便是年幼的尹一程。

这事在村里一直悄悄传着闲话,说不清那孩子来路,甚至有人暗自揣测,会不会是老婆婆从别处拐来的。

那老婆婆精神不好,经常跑到街上发疯般地自言自语,没人敢当面求证。

尹一程初一的时候老婆婆就去世了,后来就很少有人再提这些事。

到了袁旻初三那年,村里终于迎来了新的年轻干部。新官上任三把火,没几个月就牵头修起了水泥路,一路延伸把村子和外头的镇子连在了一起。

消息是尹一程先告诉袁旻的,袁旻听了,眼里瞬间亮了起来,难掩满心的兴奋。

他们的学校恰好建在村子和镇子的中间地段,从前土路坑坑洼洼,下雨天泥泞难行,如今修了平整的水泥路,不管是去学校,还是去镇上买东西,都变得格外方便。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心里想着,往后的日子应该会变得顺遂一点。

烟味飘到鼻尖,袁旻瞬间被呛得皱起眉,忍不住低低咳嗽了几声。

尹一程几乎是立刻抬手,把燃了一半的烟按在墙根捻灭。

“为什么要学抽烟?”袁旻缓过劲,声音小小的,“抽烟对身体不好的。”

尹一程闻言愣了片刻,才低声开口:“买不起,抽不了几次。这根是镇职高的人给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今天帮他们跑了趟腿,挣了点小费。”

按理来说,店家绝不能向未成年人售卖烟酒,可这偏僻的村镇,规矩向来松散,根本没人认真管束。

袁旻也知道,尹一程常常帮镇上的人跑腿打杂挣些零钱,甚至还会介入那些社会青年间的斗殴,可每次都不是动手的那一个,永远是站在最前面挨打的沙包。

他绝非任人欺负的性子,袁旻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有钱拿呀,笨蛋。”

袁旻嘴角刚要抿起,脸上表现出几分闷闷的不高兴。

看着她耷拉下来的眉眼,尹一程眯起眼笑了起来,还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别不高兴。这个暑假过去,我就去镇里上班,工作已经找好了,以后再也不会干这种事了。”

袁旻仰着头看他,眼里重新亮起光来。她没多想,只天真地笃定,好日子终于要来了。

暑假还没过完,她就发现她再联系不上尹一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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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伞的孩子
连载中木水还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