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阿姨收到袁旻的消息后,很快就赶来了。
她简单核对了信息,二话不说便在陪护知情栏签下了名字,全程没跟白翩翩搭话。
手续办妥,医院很快给白翩翩安排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门外的长椅上只剩下房东阿姨和袁旻。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两人安静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沉默了好一会儿,房东阿姨压着嗓子,低低骂道:“我就知道那些男的没一个好东西,当初看着就都不是什么靠谱货色,出事了倒好,人影都见不着。”
袁旻轻轻攥着衣角,什么也没说。她心里清楚阿姨话里的意思,也替白翩翩觉得心酸。
过了一会儿,袁旻站起身,打算去饮水机接杯热水缓一缓。
她拿起一次性纸杯,站在饮水机前低头接水。
这时身侧走来一个男生,手里拎着一把不锈钢水壶,身上散发着一股风油精的味道。
袁旻没有抬头正视,只凭着余光默默估测着他的身形。男生个子很高,约莫有一米八几的模样。
男生很快接满了水,转身便径直离开。
袁旻下意识抬眼,望向他离去的背影。那人头发有些偏长,看着像是许久没有修剪打理过。
不知为何,这背影莫名让她觉得格外熟悉。
正怔神间,男生行至走廊拐角处,微微侧过身顿了一下,恰好露出了半边侧脸。
只那一眼,袁旻瞳孔骤然放大。
尹一程?
她下意识抬脚,情不自禁地跟了上去。
不可能吧,难道又是自己看错了?
可那张侧脸实在太过相像。
即便自己已经三年没有见过他,但还是能在万千人群里,一眼捕捉到和他相像的轮廓。
袁旻顾不得多想,加快脚步想要追上前去确认,可等她追到医院大厅,人流来来往往交错穿梭,方才那个身影早已混进人群里,转眼就消失不见。
袁旻手里还端着那杯热水,就这样呆呆地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中央。
她在大厅里茫然站了片刻,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那颗狂跳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回到手术室外,她就看见房东阿姨正站在走廊墙边打电话,她脸色阴沉,嘴里语速极快地说着鹭城方言,语气不是很好,袁旻一句都听不懂,却能感受到她的怒意。
袁旻没敢上前打扰,默默坐回原先的长椅上。
就这样又煎熬了片刻,距离白翩翩进手术室刚好一个小时,手术室上方的指示灯熄灭,医护人员推着病床缓缓走了出来。
白翩翩躺在病床上,她已经醒了,眼眸半睁半阖,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手上还连着输液管。
袁旻见状立刻起身,快步凑到病床边。房东阿姨也匆匆挂了电话上前查看。
“感觉怎么样?”袁旻问道。
白翩翩睫毛颤了颤,虚弱地睁开眼:“头晕……肚子有点疼。”
护士在一旁叮嘱:“推去观察室再躺半小时,留意出血量,别着凉,术后身子虚,得好好休养,不能碰凉水。”
两人跟着医护人员,把白翩翩送到术后观察室。
房东阿姨坐在床边,看着白翩翩这副模样,叹了口气,但没再骂难听的话:“造孽哦,以后可得长点心,这一趟下来多受罪。”
病床上的白翩翩动了动,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哑着嗓子低声哭了起来。
袁旻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发现,从入院到手术结束,白翩翩自始至终没掏过一分钱。后来她才从房东阿姨的只言片语里得知,就连这笔不算便宜的手术费和麻醉费,全都是房东阿姨当场垫付的。
白翩翩身上,竟然一分钱都不剩了。
印象里的白翩翩向来打扮精致,花钱大方,不过短短一个月,怎么会落魄到这般境地?
观察期结束,确认白翩翩身体没有大碍,两人才扶着她办理出院手续。
二人坐上房东阿姨的小型代步车回到了出租屋。
刚进门,房东阿姨先开了口:“你先好好养着身体,房租的事情等你恢复好了再说。”
白翩翩眼眶通红:“阿姨……那医药费我……我慢慢攒钱还给你。”
房东阿姨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捣鼓半天煮了碗温热的糖水端出来,淡淡说道:“不用还了,你好好把身体养好,别再一天到晚瞎混了。”
袁旻站在一旁,看着白翩翩愧疚地低下头,斟酌片刻说道:“这几天刚好放假,我留在这里陪你吧,也好照顾你。”
白翩翩抬头看向她,眼里满是意外,似乎没料到袁旻会主动留下。
下一秒,她伸手一把紧紧抱住了袁旻,埋在她肩头失声大哭了出来。
袁旻被她抱得有些不自在,甚至有点喘不过气,却还是僵硬地站着,没有推开她,只能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接下来的几日,袁旻过得十分规律。白天她依旧按时去饭店打工,忙完便匆匆赶回出租屋照顾白翩翩。
她本就不是擅长厨艺的人,只会做些简单清淡的家常小菜,饭菜味道算不上多好,胜在干净暖胃,可白翩翩却吃得津津有味。
看着白翩翩的脸色一天天红润起来,精神也渐渐好了不少,袁旻心里也满是踏实的欢喜。
这一周,是两人住进同一间出租屋以来,相处时间最多也最亲近的一段日子。
转眼就到了假期最后一日,也是白翩翩约定好去医院复查的日子。袁旻提前跟饭店老板请了半天假,走出饭店时,就看见白翩翩正站在门口等她。
她穿了件宽松的薄外套,气色好了许多,她笑着看着袁旻。
两人就沿着街边慢慢步行去医院,一路安静无言,却丝毫没有尴尬。袁旻走在身侧,时不时侧头看一眼身边的白翩翩。
“又耽误你请假陪我,真不好意思。”白翩翩说道。
袁旻摇摇头:“没事,有人陪着放心些。”
白翩翩抿了抿唇:“这几天多亏有你照顾,不然我一个人…”
话说到一半,她没再往下说,袁旻没多问。
进了医院,袁旻只陪白翩翩到复查室门口。流程里的问诊、B超,都得白翩翩自己进去,袁旻便在走廊长椅上坐下等着。
她等了一会儿有些坐不住了,干脆下楼等。
医院里人来人往,她目光随意扫过人群,忽然一顿。
那个熟悉的身影,又出现了。
这次她反应极快,心一跳,拔腿就追了上去。
那人走得并不快,穿过门诊楼大厅,拐进西侧一条安静的长走廊。袁旻紧赶几步,追到走廊口,猛地抬头,一眼看见走廊尽头的牌子。
精神心理中心,封闭病区。
正踌躇着要不要再往前走近些,一位护士从病区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病历本,看见站在门口发愣的袁旻,问道:
“小姑娘,这里是封闭住院病区,不能随便往里进的,家属探视都有规定时间。”
袁旻略显局促地开口:“姐姐,我……我刚才看到一个男生走进来,个子很高,头发有点长,我想问问他是在这里住院吗?”
护士打量了她两眼,委婉地摇了摇头:“病区里病人信息不能随便透露的,而且这边是封闭管理,外人不能随意探访。要是找人,得有亲属登记才行。”
无数疑问堵在胸口,她却没法再追问半句,只能转身离开。
她走到一楼僻静的角落,点开手机,翻到那个尘封了三年的聊天框。
页面停留在她最后一条孤零零的消息上头,往上划,全都是这三年里她断断续续发出去的字句,没有过半句回复。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此刻却什么也打不出来,她就这样安静地盯着屏幕。
正失神间,手机震了一下,是白翩翩发来的消息:“小旻,我复查好了,你在哪呀?”
“我在一楼大厅这边。”
没过多久,白翩翩顺着走廊找了过来。
“怎么了?看你心情不太好。”白翩翩看她脸色很差,问道。
袁旻勉强扯了下嘴角,摇摇头:“没事。”
她说完便刻意转开话题:“复查结果怎么样?都还好吧?”
白翩翩点点头,语气松了口气:“医生说恢复得挺好,宫腔很干净,没什么问题,好好休养就行。”
袁旻松了口气,轻声道:“太好了,没事就好。”
说话间天色已经沉了下来,门诊大楼的医护大多已经下班,来往行人寥寥无几。
袁旻陪着白翩翩顺着僻静的后门往外走。
走着走着,白翩翩目光忽然一滞,脸色瞬间煞白,猛地转过身,刻意把身子往暗处藏。
袁旻心头疑惑,顺着她方才的视线望过去,只见门口立着一个男人。
眉眼模样格外眼熟,她仔细回忆片刻,想起来竟是从前白翩翩带回过出租屋的那个人。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袁旻心里泛起一阵惊惶。
白翩翩身形高挑显眼,不过片刻,便被那男人一眼瞧见。
男人迈开步子径直朝这边走来,袁旻下意识将白翩翩护在了自己身后。可她身形单薄娇小,根本挡不住什么,被男人随手一推,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那男人一言不发,伸手就攥住白翩翩的胳膊,强硬地往外面拖拽。
这会儿医院早已下班,后门这边格外僻静,没什么路人经过,根本没人留意到这边的拉扯。
白翩翩拼命挣扎,急声喊道:“你放开我!别碰我!”
袁旻稳住身形冲上前,死死扣住男人的手腕,扬声喊道:“她让你放开,你没听见吗!”
这几乎是她长这么大说话最大声的一次。
男人瞬间被惹恼了,狠狠甩开袁旻的手,扬起胳膊,径直就朝着她的脸扇了过来。
“不要!”白翩翩失声喊道。
袁旻下意识闭上眼,紧绷着身子,做好了挨下这一巴掌的准备。
预想中的疼痛迟迟没有落下,耳边反倒响起男人暴躁的怒骂:“你她妈谁啊?多管什么闲事!”
袁旻猛地睁开眼,只见男人扬起的手腕被一只清瘦的手牢牢攥住,停在了她的眼前。
她缓缓抬头,撞进视线里的,正是那张深深刻在心底的脸。
“尹……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