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色微亮，洗漱完毕的新生又被召集到操场开全员大会。
主席台上的校领导面色严肃，拿着话筒讲话，果然提起了云栖沙岸。
“我知道不少外地来的同学，都好奇鹭城的景致，尤其想去云栖沙岸逛逛。但在这里郑重提醒大家，为了自身安全，一律不要靠近工作人员拉的警戒线。”
“那里沙质松软，稍有不慎就容易发生意外。”
袁旻立在队伍间，垂着眼静静听着领导讲话，心底莫名沉沉往下一坠。
好不容易等到上午队伍解散，她立刻掏出手机，在搜索栏里敲下了“云栖沙岸”四个字。
刚输入完毕，密密麻麻的词条便接连跳出。
褪去铺天盖地的旅游宣传广告，余下的字眼刺得人眼发慌。
【云栖沙岸溺水频发】
【云栖沙岸危险离岸流】
【市一医院病患海边轻生】
袁旻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咬了咬唇，终究还是鼓起勇气点开了其中一条。
页面缓缓加载出来，鹭城第一人民医院本就稳居全国医疗前列，无数外地病患倾尽家财赶来求医，可终究抵不过天命难违。
走投无路之下，许多人心灰意冷，将这片海岸当成了最后的归途。
这些年来，有走投无路的父母抱着病重幼子结束生命，更有子女借着带绝症老人来次散心的由头，狠心将至亲推入海中。
屏幕上冰冷的文字一字一句砸在心上，袁旻只觉得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昨日的梦境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反复浮现，还有那道孤零零的轮廓。
她猛地晃了晃脑袋，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昨日海边看见的那个人，会是尹一程吗？
如果真的是他，那他是不是遇上了熬不过去的难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用力掐断。
怎么可能是尹一程，绝对不可能。
不过是远远看了一眼，不过是身形有几分相似罢了，仔细想来，二者神态根本全然不同。
尹一程的眼睛从来都是亮晶晶的，看向旁人时，眼里满是鲜活的光。
可即便如此，心底的慌乱依旧压不下去，她站在人来人往的操场边，感到手脚冰凉。
袁旻的贫困补助申请早已审批通过，可下发的资金却迟迟没有到账，她的钱包依旧空空荡荡，手头拮据得连日常三餐都要精打细算。
为了凑够生活费，即便白天军训的烈日暴晒让她浑身酸痛，傍晚她还是要骑着单车，匆匆赶往滨海饭店上晚班。
从校园到滨海饭店的路，被车轮碾过一遍又一遍。
夜晚在饭店里忙前忙后，一直忙到深夜才能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宿舍。这样昼夜连轴转的日子，硬生生持续了整整两个星期。
当军训终于落下帷幕，袁旻只觉得身体彻底被透支，每一根骨头都透着酸胀的乏累，脚步虚浮，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
这天晚上，她刚换好衣服准备离开，饭店老板便走了过来。
看着她这些日子被晒得红扑扑的脸蛋，老板问道：“小袁，国庆有空吗?”
“有的。”她点头。
“要来上班吗？我给你开双倍的工资，白天的班。”
袁旻有些意外，不知道是不是老板看自己可怜所以来问她，因为滨海饭店从来不缺人手，犹豫了一会儿，她小声答谢：“好，谢谢老板。”
“那明天你就不用来了，马上就到国庆，店里要停业修整几天，等修整完，可有得忙了。”
袁旻愣了愣，随即又轻轻点头，默默收拾好自己的随身物品。
刚拿出手机，就看到老板发来的工钱转账提醒，看着那笔不多却足够解燃眉之急的钱，她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她下意识伸手插进裤兜，摸索着掏出了宿舍钥匙，尹一程送的亚克力钥匙扣也跟着滑了出来。
这么多年她始终把它护得极好，钥匙扣表面的出厂保护膜，她连一角都舍不得撕掉。
可即便再小心，常年揣在口袋里与钥匙磕碰摩擦，钥匙扣边缘的金属挂扣还是不可避免地泛出了淡淡的锈迹。
袁旻眉眼微微垂落，有些心疼。
等收拾妥当走出滨海饭店，墙上的时钟稳稳指向夜里十一点。
她掏出手机，看着江瑶刚发来的OK表情包，神色微微放松。
总算不用担心晚归错过宿舍查寝点名，江瑶总是这样，总能在她分身乏术时帮上一把。
身后的饭店还透着暖黄的灯光，袁旻刚踏出店门，马路上来往车辆的尾气便扑面而来，混着周边空调室外机闷热的风，呛得她鼻尖发酸。
本就被连日疲惫掏空的身体越发沉重，太阳穴突突直跳，一阵阵眩晕感猛地涌上来。
她没力气骑车，索性顺着马路慢慢往前走。
淡淡的海腥味扑面而来，等袁旻回过神时，脚步竟不知不觉停在了云栖沙岸的入口。
眼前是漆黑一片的海面，海浪拍打着沙滩的声音此起彼伏，此刻云栖沙岸已经没有人了，只剩无尽的沉寂。
袁旻走到了沙滩深处，微凉的海水漫过沙滩边缘，再往前挪几步，翻涌的海浪就要浸湿她的帆布鞋。
海风清凉的触感裹着她，疲惫感瞬间涌上来，眼皮重得快要眯起。
好累，感觉要睡着了。
什么时候这样的日子才能结束呢。
袁旻眯着眼看着眼前黑漆漆的海。
可下一秒，她的目光骤然定格在海面中央。
袁旻猛地一个激灵，混沌的意识瞬间被狠狠击碎，她瞪大眼睛，指尖用力揉了揉双眼，再抬眼时，眼前竟清晰显现着一个人影，正一步一步往里走去。
梦境的剪影瞬间与眼前的画面重叠，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她的双腿控制不住地发软，膝盖一酸几乎要瘫坐在沙滩上。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反应，颤抖着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手慌乱得不听使唤，手机几次从掌心滑落，又被她慌忙攥住。
指尖哆嗦着按下报警电话，电话刚一接通，她就带着哭腔，颤抖着说道：
“有……有人要轻生，在云栖沙岸这里，快、快来人！”
“妹妹你别慌，慢慢说。”
见袁旻呼吸急促，接线员又立刻补充：“你先不要靠近海边，找一个安全的位置站好，时刻盯着轻生人员的位置，不要挂断电话，保持通话！你现在能清楚看到他的状态对不对？他有没有往回走的迹象？”
“他不动了……就站在水里。”
“别怕，救援人员已经往那边赶了，你只要看着他的位置，告诉我他的动向就好，没事的，你做得很好。”
袁旻死死攥着手机，听筒里接线员的安抚声还在持续，可她胸腔里的空气像是被彻底抽干，大口大口喘着气，却依旧觉得呼吸困难。
她好像快要窒息了。
耳边海浪翻涌的声响越来越刺耳，突如其来的极度恐惧，瞬间压垮了她本就脆弱的身体。
没过片刻，尖锐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划破夜空，由远及近，响彻整片区域。
周边的救援警报被触发了。
紧接着，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呼喊声纷纷传来，几道刺眼的强光手电光束在海面与沙滩上来回扫射，朝着她的方向快速逼近。
袁旻睁着眼睛，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光亮，听着耳边嘈杂的救援声，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可浑身的力气也随之彻底抽离。
眼前的灯光、人影瞬间搅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她感受到有人朝她跑过来，紧接着太阳穴一抽，眼前猝然一黑，便直直朝着人倒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开眼时，天光已经透过窗户漫了进来。
耳边先是一阵安静，随后便清晰传来点滴一滴一滴滴落的轻响。
周遭混杂着旁人说话的低语还有仪器的嗡鸣，将她从混沌里彻底拉回现实。
袁旻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慢慢聚焦，才发现自己正躺在病床上。她稍稍撑起身子，伸手轻轻掀开身侧隔开床位的布帘，入目是一间六人病房。
病房里人声络绎不绝，每张床上都躺着神情各异的病患。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点温水和流食的气息。
经过一夜休养，袁旻头晕惊悸的症状已经缓了不少，只是手背还扎着针头，连着输液管。
可她的心一下子又悬了起来。
自己本就手头拮据，补助还没下发，这下突然晕倒进了医院，医药费怎么办。
焦灼感缠上心头，她不安地左顾右盼，随后深吸一口气，勉强做好心理准备，解锁了手机。
屏幕一亮，消息提示密密麻麻堆在消息栏里。
点开通话记录，导员竟给她打了十几个未接来电，时间从深夜一直持续到凌晨。
郑导员不过研究生毕业两年，开学初新生报到没多久，就特意找过她，问她家里情况。
袁旻指尖悬在屏幕上，看着那十几个未接来电。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做好了心理准备按下了回拨键。
电话只响了两声，便被火速接通。
“袁旻？是不是袁旻？你醒了？！”
听到导员的声音，袁旻有些愧疚：“郑导，是我。”
郑导员在电话那头重重松了口气。
“昨天晚上救援人员联系学校的时候，我魂都快吓掉了，给你打了无数个电话都没人接，一夜都没敢合眼。”
袁旻攥紧了衣角，小声道歉：“对不起郑导，让您担心了。”
“你之前申请的困难补助，学校这边已经全部审批走完流程了，这两天就会直接打到你的银行卡里，钱的事你彻底别担心，有任何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我知道了。”
郑导员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又说道：“你以后出去晚归，不许再偷偷让舍友帮你瞒查寝了。这次你一夜没消息，江瑶当场就吓哭了。你要是真出点什么事，大家都担惊受怕的，以后绝对不能再这样了。等你好些了，也给江瑶回个消息，知道吗？”
袁旻心里一揪，声音低了下来：“我知道了。”
郑导员又简单叮嘱了几句，电话才被挂断。
手机屏幕还亮着，袁旻点进和江瑶的聊天框，密密麻麻的消息瞬间铺满屏幕，时间从昨夜十点多，一直延续到凌晨四点。
“都快十一点了，你怎么还没到宿舍呀？”
“看到消息回我一下哦，不然我不放心”
“袁旻，你电话怎么打不通啊？！”
“你别吓我啊！”
零点过后，消息一条接着一条，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江瑶的慌乱。
“郑导刚刚给我打电话了，你怎么了，回我一句话行不行！”
“你千万别有事啊。”
最后几条是凌晨三点半：“郑导说你在医院，到底严不严重，我能不能过去陪你。”
“你醒了一定要第一时间找我，求求你了。”
袁旻逐字看着，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在对话框里输入着什么，但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最后只发出去了四个字：我没事了。
她刚把手机放到枕边，床边的帘子就被轻轻掀开，护士走了过来，看到她醒着，询问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袁旻靠在床头，轻轻摇了摇头：“不晕了，没事了。”
护士点点头，熟练地调整输液管，拿出棉签和胶带，准备给她拆手上的针头。
拔针时，袁旻犹豫了片刻，还是小心翼翼抬眼开口问道：“姐姐……我想问一下，昨天在云栖沙岸那个人被救回来了吗？”
护士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说那个女人啊，救回来了，现在还在病房观察着呢。”
袁旻浑身一怔。
女人？
护士一边说着一边用无菌棉签紧紧按住针口，随后麻利撕掉袁旻手上残留的胶带，整理好输液管线。
“说实话，这种事最近半年都好几起了，全是往那片海里去的，总有人想不开，都快把我们医院的名声给搞坏了。”
袁旻没在听，脑子里乱乱的。
昨夜在海边看到的，是一个男性身影。难道是昨晚受惊过度，加上太黑看错了？还是晕过去后记忆出现了偏差？
袁旻看着护士转身离开的背影，她终究是没敢再追问。
等护士走远，袁旻慢慢挪着下床，转身准备去办理出院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