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旻回到宿舍时，已快到寝室门禁时间。次日便是新生入学教育，紧接着还要开始为期两周的军训。
推门而入时，江瑶已经洗漱完毕，见她回来，立刻热情地起身迎上来，拉着她走进宿舍，转头对着屋内另外两位舍友笑着介绍：“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袁旻。”
袁旻有些无措，局促地站在原地。好在另外两位舍友性格都很温和，依次礼貌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第一晚的宿舍时光十分平静，可袁旻却辗转反侧，始终没能睡踏实，视线一遍遍落在手机空荡荡的聊天界面上，那条发出去的消息，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应。
她就这么盯着屏幕，思绪纷乱，不知不觉间，才沉沉睡去。
清晨七点，四人的闹钟准时同时响起，八点要到操场集合，作为刚入学的新生，大家都格外积极。
江瑶赖了会儿床，揉着眼睛慢吞吞坐起身时，袁旻已经收拾妥当，正准备出门去食堂吃早餐。
“袁旻！”江瑶连忙喊住她，“能不能帮我带一杯热豆浆呀？我收拾好直接去操场找你！”
袁旻没多想，轻轻点了点头，便推门出了宿舍。
开学第一天的食堂，人流量大得超乎想象，各个窗口都排起了长队。
袁旻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时间，眼看着集合的点越来越近，再排下去肯定要迟到。
她无奈地退出队伍，快步走到一旁，给江瑶发去消息。
“江瑶，对不起，队伍太长了，我来不及买了。”
消息刚发出去，就收到了江瑶的秒回。
“没事没事！你快来，我帮你占好位置啦！”
袁旻松了口气，收起手机，径直从食堂侧门走出，朝着操场的方向快步赶去。
刚踏入操场，就远远看见江瑶站在班级队伍里，用力朝着她挥手。
她们所在的专业是信息与计算科学，整个专业男女比例悬殊，全班女生加起来也只有六个，单单她们宿舍就占了三个，倒也算是难得的缘分。
袁旻快步走到江瑶身边站定，江瑶立刻凑近了些，抬眼看清她的模样，眉头瞬间蹙起：“袁旻，你看着一点血色都没有，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袁旻抬手轻轻抚了下发烫的脸颊，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没事，可能是起得太早了。”
可江瑶依旧放心不下，不住地打量着她，直到操场主席台响起广播提示音，入学仪式正式开始，才不得不转回身子。
台上校领导依次上台讲话，语气铿锵地介绍着：“咱们鹭城在数理科研与医疗技术领域，可是全国数一数二的，你们选择我们鹭城理工…………”
讲话冗长，日头也渐渐升高，毒辣的阳光洒在操场上，空气里满是燥热的气息。
袁旻额角渐渐冒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可身体里却翻涌着一股刺骨的寒意，手脚都微微发凉，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脑袋昏沉得厉害。
站在她前方的江瑶全然没察觉她的异样，直到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推搡，江瑶被人猛地从背后撞了一下，踉跄着转过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人群里响起一声惊慌的呼喊：
“有人晕倒了！”
…………
鹭城本不常下雨，可此刻灰蒙蒙的天压得极低，浓云沉甸甸地悬在海面上方，连一丝光都透不下来。
冰冷的雨丝斜斜砸落，打在脸上生疼，此时的海边没有半个人影，只剩永不停歇的雨声、浪涛声。
袁旻不知为何自己站在了沙滩上，手里攥着一把伞，伞骨被海风刮得震颤，雨水顺着伞沿不断往下淌。
她的脚步像是被什么牵引着，目光死死锁定在远处的海面上。
那里立着一个单薄的身影，背对着她，正一步一步，缓慢朝着海中走去。
海浪翻涌着，卷起雪白又凶狠的浪头，一次次拍打着沙滩，又疯狂地涌向那个身影，不断往上攀升。
一种莫名的恐慌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她攥着伞柄的手指越收越紧，开始慢慢挪动脚步，踩着湿软的沙滩，朝着那个身影靠近。
海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冷得她浑身发抖，可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渐行渐远的人。
所有的胆怯都被抛到了脑后，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手，任由手里的伞被狂风卷走，摔在浪涛里瞬间被吞没。
她不顾汹涌的浪花，一股脑冲进海里，拨开迎面拍来的浪头，拼命朝着那个身影奔去。
冰冷的海水淹没她的胸口、脖颈，浪涛一次次将她拍打、裹挟，她越是拼命挣扎，越是用力想要往前，身体就越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她伸出去的手终究没能碰到那个身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汹涌的海浪彻底吞没，眼前的灰蒙蒙的天与翻涌的海，最终全都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整个人直直坠入冰冷的海底，被无尽的孤寂彻底包裹。
…………
“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低血糖加上过度贫血。”
校医将听诊器卷好，放到一旁的桌上。
站在病床旁边的江瑶松了口气，见床上的人缓缓掀开眼帘，赶忙上前握住她的手。
“你吓死我了！”
袁旻刚苏醒，看着江瑶焦急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脑子也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她撑着身子慢慢坐起身，双腿虚软，费了些力气才把腿挪到病床边，踩上地面的那一刻，脚下还是轻飘飘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钝钝的疼意漫开。
才第一天，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晕倒，不用想也知道，周边同学都记住了她这个样子，这让她浑身都觉得不自在。
两人刚走出医务室，江瑶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袁旻的后背，原本浅色的T恤，后背一大片都被冷汗浸得深了一片，紧紧贴在背上，看着就让人觉得难受。
“你后背全湿了，”江瑶皱着眉，“要不咱直接回宿舍洗个热水澡，好好躺下来休息，下午的军训干脆就请假别去了。”
袁旻侧头看了江瑶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她沉默着斟酌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江瑶松了口气，带她去办理了请假手续，还细心地帮她把新发的军训服一并领了回来，催着她回宿舍休息。
可袁旻在寝室待了不过一个多小时，还是换好军训服，强撑着精神去了军训场地。
所幸第一天的军训强度并不大，无非是最基础的队列动作，袁旻一直咬着牙坚持，却始终没再跟教官提一句休息。
等到傍晚军训解散的哨声吹响，袁旻长长舒了口气，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
江瑶立刻快步走到她身边，忍不住对着她念叨起来：“我让你下午好好休息你偏不听，你看看你这脸色，早上刚晕过，要是再晕倒了怎么办？”
袁旻低着头，听着她的数落，只是嘴唇抿了抿，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跟着江瑶往宿舍的方向走。
其实从医务室出来，袁旻就彻底走了神。
教官洪亮的口令在耳边回荡，她却像被隔在一层透明的屏障外，所有声响都变得模糊遥远。
目光无意识地飘向远方，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昨日海边的身影，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她用力眨了眨眼，心底一遍遍自我否定。
尹一程已经消失了整整三年，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座陌生的城市。
大概率是自己太过惦念，才会把路人的模样，硬生生套上了他的影子。
可哪怕心里反复这样劝说，那份莫名的悸动与期盼，还是牢牢攥着她的心。
回到宿舍，江瑶和其他两个舍友凑在一起说笑打闹，她径直走到自己的床位坐下，默默掏出手机。
又点开那个熟悉的聊天界面，对话框里空空荡荡，她指尖轻轻滑动着屏幕，从上到下，一遍遍翻看着那些积攒了三年的聊天记录。
思绪瞬间被拉回初三升高一的那个暑假。那时候她还住在村镇里，镇里的干部帮扶，送了她一部二手智能手机。
尹一程知道后，骑着单车来到她家门口，蹲在她身边一点点教她解锁下载聊天软件，注册账号，最后加上了他的好友。
看着列表里唯一一个好友，心里满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后来她换了新手机，第一时间就把所有聊天记录备份迁移。
她的目光定格在屏幕最下方，那条三年前的消息，时间永远停在了11月17日，下午五点。
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跳舞小熊表情包。
可就是这条消息之后，聊天框再也没有亮起过新的提示。
没有告别，没有缘由，他就像凭空人间蒸发了一样。
袁旻无数次在深夜里辗转反侧，一遍遍回想自己之前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忐忑地猜测，哪里惹他不高兴了，才让他决绝地断了所有联系。
这三年里，她从没有停止过给他发消息。开心的事、难过的事，她都一字一句敲下来，发送到这个没有回应的对话框里。
从一开始的满心期待，等到慢慢失望，再到后来，这份主动早已成了一种执念。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宿舍的灯光亮起。打闹着的舍友们终于注意到她的不对劲，凑了上来。
“袁旻你怎么了？”
袁旻心头一紧，慌忙按灭手机屏幕。她抬起头，眼底还凝着几分未散的怔忡。
“我没事。”
一旁的江瑶一眼就瞧出她神色恍惚，故意拖长了语调打趣：“藏什么呢，偷偷跟人说悄悄话呢？”
其余舍友也跟着附和起哄。
袁旻却没应声，轻轻抿着唇。
见她这般模样，舍友们也识趣地不再逗她。
“行了行了，不闹你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好。”
宿舍准时熄了灯，四下陷入一片昏沉，只剩几张床铺传来轻微的翻身声，大家都躺进了被窝里。
黑暗里忽然亮起一道微弱的光束，是江瑶蜷在床帘里。
“你们去云栖沙滩看过了吗？”
邻床的舍友轻声回了句：“没有呢，还没来得及去。”
另一个舍友接话：“那不是鹭城很出名的打卡地吧？我听说平时人都特别多。”
江瑶应了声：“对的，就在滨海饭店后头，不过这几年反倒没从前那么热闹了。”
“怎么会啊？网上看着他们拍的照片，风景那么好。”
袁旻静静躺着，只安静听着她们闲谈。
“因为这几年鹭城第一人民医院搬到那附近来了”，江瑶说道，“那片沙堤边上……多了很多想不开过来轻生的人。”
话音落下，宿舍里瞬间静了下来，再也没人搭腔。
宿舍里静了几秒，江瑶握着手机手电，光束在床帘上轻轻晃了晃：“你们要是想去沙滩，不如去珍珠湾沙滩。”
“那边怎么样啊？没怎么听过。”
“地方虽然比云栖小上一点，但这几年规划得也很好。”江瑶说道，“关键是人少，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安安静静散散步特别合适，本地人都去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