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二章 此恨不关风与月

如果不是作为四阿哥弘历的随行人员,恐怕在她踏进景仁宫的那一秒钟就被当成外来物种入侵就地解决掉了,隐隐已经感觉到某皇子的疯狂粉丝们摩拳擦掌的动作。追星族这个群体对于她这个二十一世纪网络不知名吃瓜群众,那是见怪不怪的。可是没想到她脱离了那个仗着键盘闯网络设定后,却成了在大清朝现实中被疯狂粉丝攻击的对象……

刚跨进景仁门,门口值守的太监习以为常地跪地叩首问安,对待这些常态化的礼节,四阿哥连脚底下的速度都没丝毫改变,飘荡着衣摆从跪在地上的太监面前走过。某丫头跟在他身后机警地四处打量着景仁宫的犄角旮旯,生怕哪个四阿哥的私生饭跑出来泼她一脸硫酸。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如果没有四阿哥特殊吩咐,她从来不会主动靠近景仁宫方圆三百米之内。

“在外头候着,不必跟进来伺候!”走在前面的人头也没回地对她凉凉抛出一句话,甚至步子的频率都没有任何降低的意思。

“哦……”接收到他的命令,立刻停在了原地,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人走上景仁宫大殿的台基。

挑门帘的动作顿了一下,就那么保持着腰杆微弯的姿势,思考了一会,挑起门帘的手又落了下来,转过身看着站在院子正中央的人,脸上少了往日的傲然,就像是被秋天萧索的风吹过,没落和麻木。最终还是别过脸去,不再看着她,利落挑起帘子跨了进去。

掸下两只箭袖,双膝落在大殿中央的地毯上,喉间微颤道:“儿子问额涅身体安康!”

宝座上的熹妃忙起身走下来扶起四阿哥弘历,一抛之前与允祕谈话时的焦虑郁结,温声道:“好了,快起来,快起来。”拉着他手一起到暖阁里的围炕上坐了下来,流露着母性光辉的眼睛一刻也没打算从自己儿子身上挪开。见他独自一人进屋,面露疑惑地朝开启的窗棂子外张望,“小王爷呢?怎么没有同你一道回来?”

斯条慢理地用手划过坠腰间那只青缎钉绫海棠花荷包上的四色络子,皱起眉盯着丝线相互缠绕在一起,有种莫名的烦躁。对之前宫墙下的对话不想跟自己的额涅再重复一次,因为,他心痛。他和允祕一样,都为了自己在紫禁城里的位置不断地用说话的语气,嘴角提起的角度,言语的轻重,眼睛里透着的讯息来掩盖着多年来连自己都快看不清的本心。

好比院子里的人,哪怕只有一扇开启的窗子隔着,他依然不敢转头去望上一眼。因为他害怕,害怕自己的一个眼神,就会让她彻底在自己身边消失的无影无踪。他也没有勇气在她消失后,去面对再也见不到那张永远都将心思写在上面的脸而空落落的心……

“小叔叔说是府上还有旁的事,同儿子叙过话儿就出宫了。”用指尖梳开纷乱的络子丝线,齐整整地排在腿上,也让眼下的心情如络子一般慢慢理顺……

“允祕素来是通透的,知道有些话还是我们母子独对要好一些,额涅都明白。”熹妃用自己微温的手抚上他摆弄络子的手背上,柔软温暖的感觉一如他幼时记忆中的样子。

“额涅叫儿子过来,是为了使女的事儿吧?”抬起头,温温然的眸子瞧着自己额涅。

“弘历,额涅知道你的心思,即便你平日里掩饰得再好,再不容易让人察觉,甚至故意斥责。可是真心总是在不经意间就会流露的,或许旁人瞧不出什么,你是瞒不过你额涅的。”说着熹妃覆盖在他手上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就又收了回去,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且不说只是普通的使女,背后在朝堂上盘根错节的宗亲、大臣、包衣,想要握住了,理顺了,少不得要自己去争取。”

明明已经不是第一次陷入这种无奈,也不是第一次牵扯朝堂上的波谲云诡,此刻弘历却觉得这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选择都要困难,比任何一次都想要逃避……背后窗子外有阳光洒进来,照得后背暖洋洋的,坐直了身子,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考角度,侧头瞟见炕桌上的天蓝釉璎珞式花口茶碗,伸手端起,将茶水一饮而尽,捏着茶碗的手指使了使力,“那就请额涅安排吧……至于其他人,也请额涅容儿子自己安排。”

“你这是在同我讨价还价……也罢!兹要你自己顾好分寸,毕竟在这个紫禁城里你是皇子,身份贵重,闲时的心思玩意儿千百双眼睛都在看着的。”细长的眉毛随着最后一个尾音儿落下而高高挑起,朱唇紧抿着。

“嗯,心思儿子会收好……”

起身,走下花梨木脚踏,面朝围炕上的熹妃弯下身子,“儿子先回毓庆宫了,额涅好生休息!”在他重新站直身子时,目光扫过窗外,院子里的人正被三五个宫女围着,单从她们鄙视的表情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那个臭丫头又被人欺辱了……来不及再等熹妃张口,带着满是冷傲的神情,提步走出了暖阁。

某人缩着脖子低眉顺目,像是在动物园里被游客丢石子的观赏动物,与动物园不同的是,动物管理员还可以制止游客们的暴力行为,而她却连隔离的栅栏都没有,随时都会有被肢体接触的潜在危险。还是一年前的那群殴打她的前同事,还是一样的地点,还是一样的原因……

“啧啧……咱们四爷身边儿的近侍宫女,贵人少见呀!”

“那可不是!听说她净给四爷添堵,常常被骂得狗血淋头的……”

“哎!四阿哥那么丰神俊逸的人,怎么就能受得了这个丑丫头的气呢!”

“要不是看在她有点小功劳,四爷才不会忍着。”

“……”

围绕着她的景仁宫宫女们充分演绎着嫌弃鄙夷如何直观体现,碍于上次动手被领导罚款的前车之鉴,这次的铁杆粉丝们并没有再动手,而是选择了发送着恶毒语音评论。对于自己弱小无助又可怜的处境,只好抽动着嘴角,摆出一副又哭又笑的求饶表情……

“各位大佬,求你们放过我,我只是个小奴婢,没有碰过四阿哥一根手指头!”瑟缩着的爪子小心翼翼举起来,竖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我发誓好不啦!我对他也没有非分之想……”虽说乾隆大人要比他爹温柔那么一丢丢,不会动不动就不要亲生儿子,可是老虎始终是老虎,不能当他不发威就是Hello Kitty。

“那小王爷呢?有没有非礼我们小王爷?”

当其中一个宫女问起允祕时,她在心里鄙视了一番,祖宗不是教育过‘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么?

“要什么自行车……”翻了个白眼儿,撇了撇嘴,小声嘀咕着。

“你念叨什么呢!什么行不行!”那小王爷的粉丝激动得连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

本要抬脚跨过景仁宫大殿门槛的脚在听到那句“我对他没有非分之想”时,又慢慢收了回来,隔着门帘,避在门后偷眼从门帘的细缝里看着门外头自己的疯狂粉丝后援会对某丫头的声讨。‘非分之想’这个词他喜欢,但是和‘没有’这个词儿组合在一起,就那么的让人觉得不舒服……听着她各种撇清关系和否认,似乎已经想好了一会儿该如何惩罚她……

那只戴着枚红宝石戒指的手撩起门帘,紧接着就是靴子落在门槛外,居高临下地冷眼看着围在一起的宫女们,还没等他那张薄唇有所异动,所有人就都跪了下去,脑袋紧紧叩在地上。只有被众人围着的盘问的人,直愣愣站在中央,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他,拿手指着自己说:“那个……我也要跪么?”在看到他挑起的眉头和打算要迈开的步子,二话不说,扑通就跪了下去,整个脸几乎全都要贴在地上。

对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先是微微一怔,意识到是自己平时的打骂对她造成了心理阴影,如今她到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哪怕他动动手指头,她就会抱头鼠窜。有些苦衷他想解释给她听,想将为难她的宫女们全部拖出去治罪,但是说出口的却成了欺骗她也欺骗自己的话,“该不该下跪这种蠢话还用得着问!没带脑子,难道连眼珠子都没带么?瞧不见其他人都跪下了!”凛冽如冰的口吻从他的唇间跳出,负手提起步子走下台阶,经过她时连目光都没有在她身上擦过。

瞟见从自己眼前荡过的浅黄色藤萝暗纹衣角,暗暗松了口气,爬起来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踩着不急不缓的小碎步,时不时看上几眼走在前头的人,随着他步伐的快慢,她很小心地跟着加速减速,生怕一不小心踩到他的脚后跟儿,发生追尾继而引发一系列残酷的现场事故……

“以后不要再跟我去景仁宫了……”走在前面的人终是将闷在胸口的话说出了口,有股子苦涩在嗓子里翻滚,许是之前饮的那杯茶甘味不足苦味有余,轻轻翻动了一下喉头,将那点苦涩压了压,“会有人替你陪我去。”

“好,知道了……”不用去景仁宫这件事是她求之不得的,虽然心里高兴,可是觉得他的语气里总有些压抑,弄得她不好意思表现出哪怕一丝丝的如获大赦的兴奋,只好模仿他的语气小声儿应道。

“刚才在那只是给你个教训,做奴才的本分你得时刻记住。如果,将来有更大的委屈,我……也必不会袒护你……”那双靴子的速度越来越慢,直到立在原地,再也不动……

“……”使劲儿翻了个白眼,在心里问候了一遍爱新觉罗家宗庙里的祖宗牌位。在这个家族式国家的统治下,她已经不知道受到过多少委屈,关于‘袒护’这个词儿她都已经忘记怎么写了。

关于受过古代高等教育的人的思想路线,某丫头觉得总是像隔着一层雾霾,不仅搞不清楚状况,而且有毒。好比站在自己面前的豪华版霸道总裁继承人,比没有感情的杀手口气还要冷,语言内容好像要将她的名字写在死亡通知书上,而造成一切的原因仅仅是她没有及时摆正自己身为农奴阶级的位置而向他下跪。

可是,某些人也忽略了四阿哥思想的来源,佛说有果必有因,她也许永远想不到以她的思想觉悟以及身家背景想要跨过农奴阶级加入封建资本阶级,要比一包榨菜想要提名加入肯德基豪华午餐还要难。

眼下,百无一用的除了书生,还有她……

自打回到毓庆宫,四阿哥就像自闭症患者病发了一样。傍晚时,嘴里叼着火折子,手里捧着小膳房做好的翠玉豆糕,走到四阿哥书房门前,拿脚推了推房门却没有推开,干脆轻轻连踢了几下,里面的人也没有丝毫回应。将手里的托盘搁在台阶上,一屁股蹲坐下去,双手托着腮看着远处被染红的云彩……

宫墙外调笑声如同要惊飞屋瓦上的乌鸦,由远及近,最后从毓庆宫大门拐了进来。那身着湖色团花如意织金缎绵氅衣的人在看清台阶上坐着的人时,霎时就收住了先前爽朗的笑声。坐着的人和站着的人相互看了两秒,眼见那丫头好似大梦初醒,赶紧跪在地上叩头:“奴婢给五阿哥请安!”被她□□功般的请安礼吓了一跳,倒退了个趔趄,跟在五阿哥弘昼身后的小太监赶紧上手扶住五阿哥的手臂。

“吃饱了撑的装什么癞蛤蟆,你要吓死爷么!”

刚刚被四阿哥教训完,让她谨记做奴才的本分,结果五阿哥却骂她是癞蛤蟆。有些气愤地鼓了鼓腮帮子,屁股坐在脚后跟上,仰起头看着五阿哥颦起的眉头,觉得如果这次不摆正态度,那么可能还会继续遭受□□或者精神上的摧残,想到这然后突然咧开嘴嘿嘿一笑:“嘿嘿,五阿哥您辛苦了!要不要吃点点心?”两只手捧起托盘,将点心举过头顶呈到弘昼的面前。

格外用力的冷哼声儿从弘昼嘴里扔了出来,一天不见倒是学会了借花献佛,伸手捻了一块那翠绿色的糕饼丢进口中,边嚼边道:“昨儿你嚷嚷着要我屋里的太监赔你什么?你倒是胆子够大,敢单枪匹马站在爷院子里大呼小叫……咳咳……”

“爷,是这丫头为了一根鸡腿跟咱们院子里的奴才吵起来了。您慢些吃……”身旁的小太监见五阿哥被糕饼噎住,用手边抚着他的后背,边在他耳边提醒着。

“咳咳咳……为了一根鸡腿能编出那么些个花样骂人,你也是个人物!”说完又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下去,许是觉得味道还不错,朝身后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小太监立刻将那盘点心端了起来,跟在五阿哥身后消失在了四阿哥书房门口……

看着五阿哥弘昼走远,直到连影儿都看不着才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想起那个鸡腿她至今还后悔莫及,好不容从四阿哥吃剩下的饭菜里偷摸了一根鸡腿,用油纸包好了准备晚上回去加餐,没成想趁她不注意被五阿哥的奴才给顺走了,只好一边追一边骂……

“你不在巴黎圣母院好好敲钟,出来偷东西的勇气是梁静茹给你的嘛!”

“……”

“我五行缺钱,你是五行缺德阿喂!”

“……”

“人家学得都是‘沧海一粟’,你丫学得是“人海一渣”嘛!”

“……”

正在自己书房里对着书打瞌睡的人被若有似无的叫骂声儿吵醒,揉着惺忪睡眼,起身走到窗前,远远瞧着那丫头两只手叉在腰上,抻直了脖子嘚吧个没完……饶有兴致地双手环胸,倚在窗边的墙上听着她单口相声似的叫骂。时不时还不自觉地飘出几声轻笑,慢慢地那轻笑变成大笑,就连伺候的小太监进来也没发觉,“五爷,这丫头要不要把她赶出去?”见有人进来,故作严肃地掩饰起前一刻的笑意,面露严肃地挥了挥手道:“去!禀告给四哥,让他亲自来把这个臭丫头带回去。”小太监应声立刻转身出了书房,往四阿哥书房一路小跑而去。

再接下来的事让趴在窗边屏息静待的五阿哥弘昼,更是乐得前仰后合。只见那丫头被跨进院子里的四阿哥弘历提起衣领子就给拖了出去,她两只爪子在半空中来回乱抓,还不忘大喊:“我要把你打到墙上,扣都扣不下来!”

就这样,一根鸡腿引发的骂战在四阿哥的淫威之下结束了战斗……

“这个月的月例全部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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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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