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十一章 入袂轻风不破尘

一株杏树正开得花盛纷繁,风裁冰绡,摇落团雪轻红。树下的人正素手焚火烹茶,三两片杏花落入铜炉里,随着炉子里的沸水翻滚起来。伺候在皇后身旁的嬷嬷拿了竹篾细丝编成的小笊篱正要递给皇后,烹茶的手摇了摇,朝坐在对面的熹妃笑语盈盈地道:“东风知我意,掇秀撷华芳。今儿,咱们姐妹也附庸风雅一回。这掉进炉子里头的杏花,就当是应景雅致了。”

熹妃捻起落在身上那件缃色缂丝百蝶戏芍药衬衣衣袖上的杏花瓣,搁在鼻下细嗅,团雪含香,悠然沁心。仰唇回道:“皇后娘娘佛心慧智,花开时节,从来都是沾衣不摘。皇上还称皇后娘娘是花神谪仙,怎能是附庸风雅?您是自成风雅!”

谈笑间熹妃与皇后各自端起石桌上的茶杯浅呷细酌。熹妃扬起面庞,眉头微微拧起,露出难色道:“奴才有一事想请皇后娘娘个恩典......”皇后半举着手中的茶杯,边用锦帕擦拭着嘴角:“你不说,我也知道。昨日皇上来储秀宫已是与我商议过了,侍奉使女的人选,就让高斌的女儿进宫伺候吧。”又饮了一口杯中的茶,叹了口气继续道:“白驹过隙,四阿哥和五阿哥转眼都要成亲了。对了......”皇后似是又想起一件分外重要的东西,一扫哀怨的口气,用绢帕将嘴半遮起来,道:“到时《女儿图》会同有经验的嬷嬷送到毓庆宫去,我都替你备下了。”

听了皇后一番低语,熹妃面上微微一怔,眼神里略过一丝尴尬,很快又笑着掩饰过去:“呵呵,还是皇后娘娘细致......”

皇后低下眼帘,用手中的绢帕抹去茶杯上沾染的朱红口脂,提起茶壶自斟一杯茶水,食指轻点杯中,腕下游走。熹妃凝眼瞧着那个茶水写下的“春”字尤为刺目,口中疑道:“皇后主子这是?”

在处处充满政治色彩的绿瓦红墙里,春夏秋冬四季景色都时时承载着小到个人前途发展,大到国家命运走向......每个季节都风向标一般为这座围城里的人指示着下一步的发展方向,而春季不仅是动物们的繁衍季,也是人类的恋爱季......

“早莺争暖树,新燕啄春泥。哎呀......这春天可是万物初荣的好日子,不可错失了。改日我着人给你送几盆佛顶珠,也好给景仁宫添添喜气!”说完,搭上伺候在身边那嬷嬷的手臂,站起身来,走到那株杏树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坐在桌边的熹妃恍然惊讶,下意识用手摁在胸前,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个字。皇后身边的嬷嬷将熹妃的反应尽收眼底,朝熹妃欠了欠身子,恭敬道:“皇后主子有些乏了,熹主子想必也有许多事要安排的。”嬷嬷拿眼继续瞧着熹妃,等待着她的反应,但那嬷嬷的话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主子......主子......”熹妃身旁的宫女见自家主子惊疑的面部表情仿佛是定格了一般,忍不住悄声提醒。

霎时一阵南风又起,几片杏花擦着熹妃的脸颊落下,这才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赶紧起身向皇后蹲身告罪:“奴才失礼了,请皇后娘娘万勿怪罪!”

从储秀宫出来,沿着宫墙根边走边在心中盘算,皇后说话的内容只有一个词儿可以注解——昭然若揭。熹妃作为当年刚进雍亲王府时开局连口平底锅都没有的使女,一路打怪捡装备才走到如今的位置,对皇后的用心已然是猜了个十之**。封建礼教中的即便是皇后位置再高也要被“无后为大”压上一头。自康熙四十三年曾经的雍亲王嫡福晋生下的嫡长子弘晖病死后,便再也没有生育。

杏树下默立的人早已没有了先前同熹妃说话时的笑眼盈盈,只余一点伤悲泪水挂在腮边,缓缓滑落嘴角。伺候的嬷嬷见皇后伤心起来,心里也是十分明白她伤心的源头......

“皇后主子节哀,小主子天上有知一定不忍心自己的额涅如此哀恸。”嬷嬷将自己的手帕塞给皇后,用手轻轻安抚着她的后背道。

“若是弘晖还在,他自是儿女承欢,我也不必去捧旁人的儿子。既然皇上都未责怪諴亲王闯了八旗都统衙门,那就打定主意要将这高氏女儿当作将来四阿哥接大宝后的垫脚石,本宫做不了雪中送炭,那锦上添花也算是添个情份。”说罢,用犹有茶香的手抹去脸颊上的泪痕,振作了精神,仰头望了望杏树最高的那棵枝桠,转身走进了储秀宫。

对于皇后突如其来的示好,熹妃喜忧掺半。在回景仁宫的路上一字一句地回忆皇后说过的话,觉得皇后这次的赌注是坐实了要压在自己的儿子弘历身上。虽说历来站队下注都被雍正大人所厌弃,但是熹妃作为半个庄家,不得不为自己和儿子尽可能地收集筹码。

刚踏进景仁宫的大门,守门的太监忙跑上前请安行礼:“主子万安!您总算回来了,諴亲王已经等了好大一会了。奴才本想去储秀宫通传,可......小王爷否了......”熹妃听说允祕来了,脚上的缠枝芍药黄地锦花盆底随着步子的加快,踩在青砖地上的声响越发急切。坐在殿内的人见熹妃挑帘走了进来,抹了袖子见礼不等熹妃叫起,就又立直了身子。待熹妃在宝座上坐定后,朝允祕招招手示意他尽可落座。

不待熹妃开口,允祕瞧着熹妃不喜不愠的神色,边挽着衣袖边道:“储秀宫的那位主子是同意了,但却插手安排了旁的事?”

熹妃闻言先是面上微凛,暗含惊色,脱口而出:“你方才去过储秀宫?可是听见了本宫与皇后娘娘的话?”

允祕眉目轻低,唇角扬起,淡定地沿着那道旧褶皱整理着挽起的衣袖子,道:“昨日臣弟自八旗都统衙门回来时,先将此事告知过皇上,以现如今的高斌,他的女儿算是作为立在四阿哥身边的好人选。这样既对将来四阿哥的前程有所助益,也可以拴住高斌的心思。”允祕顿了顿,眼神从整理好的衣袖上挪开,落在大殿中央的编花羊绒地毯上,“虽然皇上并未阅看高徽玉的案册,但却令苏培盛直接送到了内务府,算是默认了。但是......皇上说皇子之事理应皇后娘娘的躬亲才顺理成章......”

熹妃点了点头,手肘抵在宝座的扶手上,中指揉着眉头,“皇上的意思是想在本宫面前摆正皇后的位置,不可自恃育有皇子就可忽视皇后,所以本宫才今日去储秀宫给皇后递台阶儿。”

在这个世上活着的人,不是身累,那就一定是心累。曾经作为劳苦大众的一份子的熹妃,端茶倒水夹缝中求生存,低眉顺眼河岸边儿看浪花儿。即便是贵为两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妃,命运也依然没能给她一个喘息放松的机会。

“本宫兹要日后多顾忌着皇后娘娘的脸面便好,今日皇后的意思已经挑明了,这个时节要送本宫佛顶珠,说是添喜气儿......”熹妃拿眼瞧着座下的允祕,本该是一件高兴的事,她却颦着眉头,“这分明是在提醒本宫这宝顶是她送的!”

“八月,桂子。好一个一语双关,佛顶,贵子。”说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明晰,却连带着眸中目光锋利,“她心中再明了不过,不过是替皇上说头面上的话儿罢了,锦上添花的事却硬要说的如同恩赐,可见皇后娘娘在后宫不止会韬光养晦。”

熹妃想起这件事似乎某位主角还不知情,唤过侯在门外的传话太监,吩咐道:“去,请四阿哥过来。”传话太监躬了躬身子,领了话儿转身就朝景仁宫外疾步走去......

传话太监两只脚刚踏进毓庆宫后院,就听见书房里传来斥责声:“爷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许去招惹五阿哥身边的奴才,在自己个儿院子里你从别人嘴里抢东西吃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去抢人家的吃食?平日里你吃东西是亏待了你么?嗯?”只听一个憋屈的声音又跟着响起,憋屈的声调像是与窦娥拜过姐妹,“呜呜......是他们先偷了我藏起来的鸡腿......”四阿哥在书房里跺着无处安放的双脚,手指指着她的脑门儿,却只发出一个音儿:“你!”

立在门外的传话太监拿手捂着嘴轻轻咳嗽了几声,隔着门帘道:“奴才回四爷话儿,熹主子请您过去。”屋里的安静了好一会儿,忽然书房门帘被呼啦一下挑起,四阿哥用手边扣着脖子上的纽扣,边朝外走,指间的铜纽扣像是感染了某丫头专会找麻烦的性子,任他怎样摆弄都死活放不进扣眼儿里头去。住了脚下的步伐,侧了侧身子,扭头带着不耐烦喊道:“乌拉思春,你给爷滚过来!”应声间某丫头低着头,踏着小碎步,立马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无处安放的双手来回搓着......

转过身,让自己的胸口完全面向她,身体站得笔直,微微扬起下颌,露出颈子间的那颗有自己想法的纽扣,没好气地道:“有点眼力劲儿......”站在他胸前的人偷偷翻起眼珠子,瞧着雪白的颈子间那颗被阳光照得如同他身份般光彩的铜纽扣,目光又稍微往上移动了一下下,那喉头不容察觉地滚动了一下,立体削尖的下颌从这个距离可以清楚地看到胡子被刮过的断面。咬着嘴唇,露出一副不可描述的笑容......

还没来得及留下口水,眼角瞟过四阿哥肩头,只见四阿哥身后远远站着的那个人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朝服袖子半遮的右手紧紧攒着,她分明看得清楚,只手的指节被捏得泛白......不知为什么,心里泛起一阵被捉奸的感觉,立马收起色眯眯的面部表情,伸出两只爪子替四阿哥将那颗铜纽扣塞进扣眼里,然后迅速收回手,继续低着头,朝后退了两大步,继续搓着两只爪子。四阿哥垂下眼睫,见她的后退的动作,眼神向后瞥过,故意抬手拉了拉领口,用略带暖昧的口气道:“以后不许这么粗心,衣裳扣子都忘了给我系......”

嗯?某丫头在随着四阿哥突如其来的语气转变,在脑袋里挂了个问号。冒着粉红泡泡的气息,似乎有点让她开始幻想霸道皇子爱上我的狗血桥段。两道眉毛挑了挑,露出一个尬笑的表情,“呃......知......知道了!”四阿哥满意地勾起唇角,朝她弯了弯身子,“走吧,今日随我去给额涅请安......”襟摆生风般转过身,见自家小叔叔持平的嘴角,和眼神里暗暗透出的异样,让四阿哥恍若有些不认识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

很快允祕那敌意的眼神融化成往日里的暖阳,依然露出旁人习以为常的笑颜,道:“等了你好一会儿,不见你过来,就亲自来寻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到现在的气氛环境有些诡异。瞄眼瞧着那个和四阿哥面对面站着的人,明明是笑得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却让她心里一个劲儿发毛。从上到下两个眼珠子不停逡巡,企图从那熠熠的含笑眸子以及抿起上挑的薄唇间咂摸出一丝友好的信号……可惜刚才的情境下,她没有选择“人间正道”,所以当他注意到她的贼溜溜的眼珠子在自己身上打转儿的时候,很无情地抛出了一个“天若有情天亦老”略带锐利的无情目光。

接收到他发来“无情”的信号,她自动低下了头,选择了将他的信号进行屏蔽。心里暗骂他心眼儿比针眼还小,连她偶尔犯花痴的权利都要干涉。撅起嘴,挤眉弄眼摆了一个愤恨的表情,一两个音调飘进背对着她的四阿哥的耳中:“哼!不就是花痴一下下啦!”四阿哥侧过身子,抬手一个脑瓜崩就打在她的脑门儿上,低声道:“闭嘴!”

在某王爷和某皇子精神上和□□上的折磨后,只好闭了嘴收起自己的面部表情包,捂着脑门儿乖乖跟在他们两个人的身后,去给熹妃问安。刚走到宫墙的拐角处,江崖海水纹衣摆下的靴子忽然停了下来,四阿哥弘历也跟着停住脚下的步子,宫墙根儿下两个人目光相对,似乎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传话的小太监和思春都觉得时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寂静的让人都能听到擦耳而过的风声……

不知哪里刮来一阵妖风,一撮柳絮钻进她的鼻子里,憋着想要打喷嚏的冲动,使劲揉着鼻子,将那股冲动压了回去。有些尴尬地朝旁边挪了挪步子,尽量避免一会引发的大战误伤自己。

四阿哥弘历瞥了一眼某丫头的动作,幽幽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你也不必多余解释什么。这么多年你念也好,想也罢,用尽手段究竟是为了我们的情义,还是为了别的,我当真是有些看不清了。”

允袐扬起面庞,眼光越过远处的琉璃黄瓦,温温然沉了口气,阳光映在他的脸上,光明炽然。“汗阿玛在时曾经说过,我性子果决,也是最像他的。奈何我注定是爱新觉罗家的臣子,不会成为汗阿玛的命定之人,所以他给我取名祕,世莫知也。”苦笑着将目光拉近,有一些没落出现在他的眼底,让弘历心底微颤,紧接着似如鲠在喉,刺得难受极了,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却不知道究竟该说什么……

朝服遮掩下的靴子向弘历走近几步,那枚羊脂玉扳指随着他的手落在弘历的左肩上,“走好你该走的路,即便是不能顺心遂意,你也要记住,世间没那么多十全十美。”

当允祕准备转身离宫经过某丫头身边时,侧身而过的那一下,不容察觉地狠狠在她的脚面上踩了一脚。对于他突如其来的报复,她只能咬紧牙关,把脚丫子上的神经反馈来的感觉生生压了回去。敢怒不敢言始终是她目前作为底层劳动人民应该恪守的职业操守……

盯着朝反方向离去的那个朝服背影,某丫头觉得这碗鸡汤似乎是有毒的,而且还是用他自己的血泪做引子,要逼着四阿哥喝下去。她暗自点了点头,虽然被□□上摧残了一番,但忍不住要给他点一个赞,不愧是作为康熙的儿子,总能运用IQ和EQ的相互转换承担起一个国家的发展走向……

小囧课堂:

佛顶珠:桂花的一种,实际培育于20世纪90年代后期。佛顶:皇帝夏朝冠前缀金累丝镂空金佛,金佛周围饰东珠十五颗。另:八月,贵子的意思是暗指弘历生于农历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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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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