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树挡在门口,一步也不肯退让。
“你给我让开。”
江树固执地摇了摇头,“你给我钱我就让开。”
陈珊珊大大叹了口气,双臂交叉,露出一个像是在看傻子的表情。
“你把我当作银行了?一百万说给就给?”
“你不可能没有一百万。”
“好啊,那你先进来,我们聊聊。”
江树依旧摇了摇头。
陈珊珊的眼神瞬间变得落寞,她将额前刘海往后顺了几次,语气和缓了些。
“江树,你很久没回来了。小橙子想你了……”
江树依旧不为所动,一张脸绷得紧紧的。
两人僵持不下,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陈珊珊干脆走回屋内,一屁股坐了下来。她仰面靠在沙发上,大睁着眼睛,直愣愣盯着天花板瞧。
无声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像在催促着他们。
终于,陈珊珊坐不住了。
“江树,我要迟到了。”
“给我一百万我就让开。”
“你有完没完,我可不是慈善家,明知道会亏本的生意,我可不做。”
江树站在门口,背着光,像只失去颜色的野兽。
“这是你欠他的。这是我们欠他的。”
陈珊珊的坚强在瞬间被瓦解,她低着头思考许久,站起身,将一张卡拍到了江树手里。
剧组重开,大家的热情更加高涨了。
众人纷纷猜测究竟是谁那么好心,给了他们一百万。导演只是笑笑,不肯透露一个字。
就这样,拍摄顺利进行了下去,不知不觉,就只剩了最后一场戏。
那是男二替女主挡刀,在消失前最后向女主表白的重要场景。
正式开拍前,游鸣鹤一个人坐在凳子上酝酿感情。他紧闭着双眼,将拳头握得紧紧的。
江树站在一旁,有些心不在焉。
那天晚上的事,他们谁都没有再提起。只是江树发现,游鸣鹤看向他的次数变多了。那是一种饱含怨恨的悲伤眼神。
他不禁叹了口气,习惯性地往旁边一瞅。发现游鸣鹤又在看他,除了怨恨、悲伤,似乎还夹杂些别的东西在里面。
江树还想看仔细些,却见游鸣鹤目光一转,起身离开了。
最后一幕戏正式开拍。
林晓躺在床上,睡得正熟。一片寂静中,黑暗里突然窜出一个黑影,他鬼鬼祟祟,打开门,走到了林晓的床前。
明晃晃的利刃在月光下闪着银光,只见他高高举起双手,正要将利刃刺入林晓的心脏。突然一道白光亮起,一个模糊的身影显现了出来。
凶手一看,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你,你不是已经死了……”
白凌微微一笑,俯身凑近凶手。
【这里将使用技术手段,让白凌的身体穿过凶手的身体。】
凶手大喊一声,“鬼啊!”,仓皇逃了出去。
这一幕结束,导演喊了停。
“鸣鹤,要不要给你滴点眼药水?你待会得使劲哭。”
游鸣鹤摇了摇头,说自己能哭出来。
灯光调暗,所有镜头一齐对准了游鸣鹤。只见他深呼吸一口气,在导演喊出开拍的同时,迅速转换心情,眼睛里带上了晶莹的泪光。
他快步奔到林晓的床前,想要看看她是否没事。
无论尝试多少次,他的手指都会穿过林晓的身体,怎么都触碰不到她。
伤心欲绝的白凌大声向天祈求,如果能让他触碰到她,哪怕要他立刻消失,他也愿意。
于是他真的能触碰到林晓了。
他颤抖着手指,一一抚过她的头发、脸颊、嘴唇,最后贴着她的额头,在上面印下深深一吻。
所有人屏着呼吸,看着镜头内外。接下来该是最后的表白台词了。
只见林晓紧闭双眼,像位沉睡的公主。白凌坐在床前,指尖轻柔地划过她的发丝。
“林晓,你知道吗?我一直都在你的身边哦,我知道你的难过,知道你的开心,知道你在为我拼命,同时也知道你在渐渐忘记我。”
白凌的眼泪落到了林晓的脸上,顺着她的脸颊划出两道泪痕。
“乐添是个好人,他一定会代替我好好照顾你的。可是,可是你知道吗……”
白凌的声音哽咽了,他双手捧住脸哭了一会,许久,才又看着林晓的脸继续说了起来。
“我想你,真的好想你,你知道我一直在想你吗?”
“想要和你说话,想要触摸你,想要拥抱你,想要亲口对你说,我爱你。”
“可是你为什么在对着别人笑?为什么在对着别人温柔?明明先爱你的那个人是我,是我啊……”
白凌的眼泪大滴大滴落在了林晓的脸颊上,他睫毛轻颤,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感情。
他替她擦掉眼泪,脸上浮现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那么透明,那么破碎,那么可怜。
“我知道我很自私,也知道这样的我不配爱你。明明应该要祝你幸福的,可是一想到牵起你手的那个人不是我,我就难过得不得了。既然我们注定无法结合,那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遇见你?我想消失,想从这个无法再爱你的世界上彻底消失……”
江树的心仿佛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他的眼睛里有一层雾气笼罩,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朦胧起来。他用力擦了擦眼睛,直到它们变得通红肿胀。
安静的空间里不时传来几声啜泣,就连饰演女主的银海也忍不住睁开眼睛,怔怔地望着游鸣鹤。
她的眼泪混着游鸣鹤的眼泪一起流了下来,她伸手想要捧住游鸣鹤的脸。
却在突然听见陆林的一声“卡”时,吓得身体一抖,仿若才从梦中惊醒。
“银海,你搞什么?!幽灵说话的时候你是晕厥状况的,你怎么可以去回应白凌?你闭着眼睛不就完事了,真是气死我了,下一条还不知道能不能有这么好的情绪。”
银海一听,“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边哭边说对不起,说自己心里突然好难过,怎么都控制不住。
陆林没好气地打发她去调整心情,让大家暂时休息一会。
江树赶紧跑到游鸣鹤身边,给他递上纸巾和水。
游鸣鹤瞟了一眼他那红肿的眼睛,心情很好似的问了一句,“刚才的你都听到了吗?”
江树高兴地连连点头。
“嗯。阿鹤你演的真好。”
谁知游鸣鹤咬着牙用力踩了他一脚,踩完又在他胸口上砸了一拳。
等银海调整过来,重新拍摄的游鸣鹤再也没有了第一次拍摄时的状态。于是,最后决定运用科技的力量,只重新拍摄银海睁眼的那部份,剩下的再拼接起来。
身为幽灵的白凌在最后一次表白后彻底消失了,连同着他那没有传达到的表白一起。
剧组杀青了,大家决定一起开个庆功宴庆祝庆祝。
地点选在了某学校旁边的大众餐馆。
“干杯!”
大家高举酒杯,霎时响起阵阵玻璃碰撞声。江树混在剧组人员中,斜眼瞄着旁边那桌。
那里坐着剧里的主要演员,游鸣鹤沉默着喝完杯中液体,坐在他身旁的银海立马笑眯眯地给他加满了。
江树皱眉,却又无能为力。他们实在离得太远,远到他无法听见他的声音,无法看清他的细微表情变化。
就在他消沉地想着这些时,他这桌的工作人员开始闲聊起来。
“哎,你们说这部剧能火起来吗?那些小演员,一个个演技都挺不错的啊。”
“我看悬,那剧本我越看越离谱。”
“嘘,小声点。陆导在那边坐着呢。”
他们闲聊的声音轻了不少。
“嘿,我也挺喜欢那些小演员的。进过那么多组,看过那么多戏,还是更喜欢和年轻人一起合作,看着他们总能想起自己刚入行的那时候。”
“年轻真好啊,到现在这把年纪,感觉为了钱,我都能把灵魂给卖了。”
“哈哈哈哈,钱有什么不好。有钱能使鬼推磨,我们这么卖力干活还不都为了它吗!”
“诶,刚刚谁说是为了自己的梦想的?说看着年轻人想起了自己的初心的?”
“好了好了,别再笑话我了。话说你们觉得那些人中谁能火?”
“银海吧。她外形不错,又年轻。表演灵动,基础扎实。只要好好演下去,能火吧?”
“难说,你们也不是不知道,像她这样的,这圈内一抓一大把。还得看观众能不能记住她,我看呐,这游鸣鹤不错!今天那场戏都给我看哭了。”
“我也是,我也是。脸长得又好看,看上去性格也不错。我要是再年轻个十岁啊……”
“小吴啊,你的花痴病怎么又犯了?每见到一个帅哥都这样说。”
“刚刚阿牛不是说他的初心吗?我的初心就是为了看帅哥啊!”
“哈哈哈哈哈。”
大家一起哄笑起来,气氛热烈中,江树转头重新看回游鸣鹤。
发现他满脸通红,似有些醉了。
银海还在不断往他杯中倒酒,想着上次他喝醉酒的场景,江树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抓起游鸣鹤的酒杯,一口气喝了下去。
“银海小姐,抱歉。他不能喝这么多酒。”
银海看着自己斟给游鸣鹤的酒被喝了,嘟着嘴唇,猛眨了好几下眼睛。但很快她就笑着说:“我看鸣鹤都把酒给喝了,还以为他特别爱喝酒呢。是不是,鸣鹤?”
游鸣鹤单手撑着脑袋,看着江树的眼睛,迷蒙得像坛美酒。
“对,我爱。”
银海的脸立即红了,高兴地又把空着的酒杯给斟满了。
游鸣鹤刚想伸手去拿,江树抢先一步,酒又进了他的肚子。
他依旧顽固地说道:“他不能喝那么多酒。”
游鸣鹤索性趴在桌子上赌起气来,脚尖一下一下踢着江树的鞋子,边踢还边偷偷看他。
直到散场,游鸣鹤都还趴在桌子上。他呼吸平稳,像只熟睡的猫咪。
江树将他背在背上,走在了回去的路上。
轻飘飘的体重再次让江树皱起了眉,他实在太累了,迟早会累坏身体的。
“江树。”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低声轻唤,温热的气息吹在了他的耳朵上,痒痒的。
“什么?”
“……”
江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游鸣鹤闭着眼睛,睡得正熟。
可等他回过头去,他又听见了一声轻唤。
“江树……”
然后又一声。
“别走,待在我身边。”
江树觉得肩头一阵湿凉,他将游鸣鹤往上托了托,轻声回应道:
“阿鹤,我哪都不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