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鸣鹤戏份开始拍摄的第二天,陆林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声吆喝着抓紧时间赶紧拍摄。
而是黑着张脸,将众人集中到了最初一起围读剧本的那间屋子里。
此时的江树早已和大家混熟,自然而然也混在工作人员里溜了进去。
只见陆林重重叹了一口气,双手按压着太阳穴,朝天花板看了很久。再一看坐在他旁边的宁如初,也是哭丧着脸,眼睛红肿,仿佛刚刚哭过一般。
陆林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视线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终于沉重说道:
“非常感谢各位这段时日的辛苦努力。”
他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宁如初也急急起身,低下了头。人群中有些微嘈杂,但更多的人只是静静看着陆林,等着他接下去的话。
“我们剧组在今天正式解散,大家收拾收拾就回去吧。”
沉寂在瞬间被打破,大家叽叽喳喳嚷了起来。
“这戏不拍了吗?”
“不拍了。”
“为什么啊?总该给我们一个理由吧!”
陆林示意大家安静下来,搓着手指,似有些难以启齿。“因为我们没钱了,原本说好的投资商突然撤资了。”
“哪有这样的?!这戏拍到一半,又投入了钱财,又投入了时间,最后一整个白忙活啊这是。”
大家一起附和起来,纷纷嚷着要导演再去和投资商商量看看。
陆林再次重重叹了口气,只说了一句话,大家就都不出声了。
“投资商经营不善,倒闭了。”
大家瞬间就接受了,说到底还是自己运气差,总不能去向一个倒闭的公司要钱吧。
就在大家准备默默退出房间时,饰演女主角的银海站了出来。
她是一名明年即将大学毕业的表演系学生,外貌出众,成绩优秀。在这部剧中首次主演,她渴望通过这部剧证明自己的演技,让大家记住自己。
“导演,没有钱我们可以众筹啊!请无论如何都把这部剧拍完吧,对于我们表演系的学生来说,每一个机会都很重要。”
“是啊是啊,我这次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有台词的角色,想要好好表现一番。”
附和声越来越多,但依然有部分人选择了沉默。
陆林摇了摇头,又是一声叹息。“要是可以众筹到钱,早都这样做了。现在只是白费时间,大家都是要养家糊口的,早点进下一个剧组才是你们该做的事情。”
银海不甘心,执拗地问道:“导演,我们到底还差多少钱?”
陆林撇了撇嘴,默默竖起了一根食指。
“一百万。”
“还需要这么多钱?!”
“因为白凌是个幽灵,后期他的所有出场都要使用技术手段再处理,这部份费用占的比较多……”
银海咬咬牙,自信道:“没问题,区区一百万,很快就筹到了。”
陆林不知是不是因着愧疚心理,竟同意给她三天时间。三天内若能筹到一百万,则拍摄重启。若不能,剧组即刻解散。
所有人都知道,要让一个还未毕业的大学生在三天内筹出一百万是不可能的。更别提还是这种拍出来都没人看的网剧了。
游鸣鹤警告江树,这三天都不要出现在他的视野范围内。
然而在第三天深夜,江树突然接到了游鸣鹤的一个电话。铃声响了两下,便挂断了。等江树再回拨,已无人接听。
他的心中隐隐不安起来,等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了公司门口。
一打开门,便看到屋内漆黑一片。没走两步,他就在落地窗前看到了游鸣鹤的身影。
他直挺挺躺在地板上,皎洁的月光照在他身上,使他周身笼罩着淡淡微光。他双目紧闭,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客厅的电视开着,正播放着最新一期的《音乐之夏》。夏雨萤的歌声在寂静的房子里流淌,宛若一首首凄美的挽歌。
江树忽然就想到了那个倒在血泊中的那个游鸣鹤,他心一抖,冲了过去。
所幸他只是睡着了,浑身的酒味令江树皱了皱眉。他摸着他的头发,埋怨般说道:
“你不该喝酒的。”
兴许是听见了江树的声音,游鸣鹤的眼睫毛忽地抖了抖。
他半睁着眼睛,眼里似有水气萦绕。
游鸣鹤看看江树,又看看天花板,再看着江树。
“江树。”
“嗯?”
游鸣鹤的声音实在太过微弱,江树只得坐在地板上,拼命伸长了脖子。
“如果我被杀了,你会为我报仇吗?”
“……”
“如果我死了,你会忘记我吗?”
“……”
许久,江树才极不情愿说道:“你不会死的,我也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的。”
“骗子。”
游鸣鹤轻笑一声,将头转了过去。
江树小心地将他从地上抱起,走向了沙发。游鸣鹤就像只乖巧的猫咪,缩在他的怀中一动不动。
茶几上东倒西歪着好几个空酒罐,沙发上的抱枕也都摔在了地上。
江树将游鸣鹤放下,去厨房为他泡了一杯热茶。
“喝点茶吧。”
游鸣鹤看了一眼冒着热气的茶杯,却将手伸向了旁边喝了一半的啤酒罐。
江树眼疾手快,将啤酒罐放远了些。游鸣鹤的视线随之落到了江树的身上,他伸长手抓住了他的手臂。轻轻一拉,将他拉到了自己面前。
他的眼睛盯住了他的,一眨不眨。
“你去当她的助理了。”
“还给她伴奏了。”
“……”
江树瞧了一眼电视机,节目已经结束了。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突然心虚得厉害。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可又不知道错在哪里。
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那么合情合理,但阿鹤的生气似乎也合情合理。
“你说你放弃音乐了。”
游鸣鹤那锐利的眼神令江树不自觉移开了视线。
“看着我的眼睛。”
“阿鹤,我……”
“你说你放弃音乐了。”
“是……”
“可是你为她伴奏了。”
“是……”
“没有经过我的允许。”
“是……”
“你滚吧。”
游鸣鹤松开江树,躺倒在了沙发上。他一只手臂遮挡住眼睛,将自己的表情藏在了阴影之下。
江树没动,蹲了下来,静静看着他。
周围一片寂静,电视里突然传来了一阵争吵声,然后是女人的哭声。她正拼命求着男主角为她留下,可他一甩手,将她抛在了身后。
女人在永无止境地哭泣,江树觉得心烦,将电视关了。
可没过多久,游鸣鹤开始小声啜泣起来。
江树慌了,手忙脚乱一阵,最终还是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呵呵呵呵……”,游鸣鹤颤抖着肩膀,笑出了声,“你是不是只会说这三个字。”
突然,他拿开手臂,露出了那双含泪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回来?直接做她的助理不就好了。她能上电视,出节目。而我,只能演个幽灵……,现在连幽灵也演不成了。”
江树摇了摇头,“我只做你的助理。”
“骗子!”
游鸣鹤猛地起身抓住了江树的肩膀,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吗?”
游鸣鹤仰着头,等着江树的答案。
可江树什么都没说,只是露出了更加悲伤的表情。
“你在可怜我对吗?”
“我没有。嘶……”
江树话还没说完,游鸣鹤就对着他的肩膀狠狠咬了下去。
“痛吗?”
江树皱着眉头,说了句,“不痛。”
游鸣鹤加重了力度。
“痛吗?”
江树咬着牙,说了句,“不痛。”
游鸣鹤再加重了力度。
“痛吗?”
“痛……”
游鸣鹤这才放开江树,他看着江树肩膀上那道泛着血丝的牙印,眼睛里放射出憎恶的光芒。
“跟你带给我的痛相比,还不及万分之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