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一阵急促的驿马嘶鸣划破农事司门前的寂静。
一封沾着尘土的六百里加急文书,直接递到了徐婉案头。
凌元率先拆开,只看一眼,脸色骤然一沉:“大人!山东东昌府急报——蚜虫爆发,连片成灾,冬麦大面积枯黄,地方官束手无策!”
一语落地,大堂内气氛瞬间紧绷。
苏小蔓攥着名册的手微微一紧:“怎么会这么快……咱们前几日才刚发过防虫图谱!”
姚漱玉指尖停在算筹上,冷静开口:“东昌府去年大旱,土地偏干,最易生虫,若是三日内控不住,灾情会顺着风向蔓延整个山东,波及北直隶。”
铁牛一拍桌案,声如洪钟:“俺带巡农队即刻赶去!谁敢耽误救灾,俺直接按军法处置!”
徐婉展开灾情舆图,指尖重重按在东昌府地界,眸光锐利如刀,没有半分慌乱。
“慌无用,骂无用,只有动手有用。”
她声音沉稳,字字落定,当场下达死命令:
第一,姚漱玉,即刻调拨防虫草药、硫磺、艾绒等物资,三时辰内全部装车,随驿车运往山东,不得延误一刻。
第二,铁牛,领五十名精壮巡农队员先行出发,沿途征调民夫,按《除虫图谱》割除病株、集中焚烧,不许留虫根。
第三,凌元,你带农师队紧随其后,到东昌府后分点布控,手把手教百姓除虫、撒药、补苗,一户都不能漏。
第四,钱老吏,草拟安民告示,告知百姓虫灾可防可控,农事司全程兜底,绝不让一户绝收。
指令落定,无人迟疑。
众人轰然应诺,转身便全速行动,整座农事司瞬间进入战时状态。
徐婉独自留在堂中,提笔给山东布政使司写下亲笔信。
信中只写三句:除虫为先,安民为要,农事司全责兜底。地方官吏敢推诿、敢扰民、敢瞒报,不必请示,就地革职。
她很清楚,冬麦是北方半年口粮,山东一乱,畿辅必慌。
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
半日之后,朱棣的身影再度出现在农事司。
他刚从御书房过来,面色微沉:“山东虫灾的事,陛下已经知道了,宋濂又在一旁煽风,说你农事司监管不力。”
徐婉将封好的信函递给亲卫,头也未抬:“他说他的,我救我的。”
朱棣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灾情舆图上,语气笃定:“我已调北平三卫的军医与草药随军同行,再让山东都司派一千兵丁协助除虫。兵贵神速,不给那些人煽风点火的机会。”
他不替她定策,不替她指挥,只给她最硬的人力、物力、兵力支撑。
徐婉指尖微顿,抬眸看他:“殿下此举,已是越权。”
“越权也要做。”朱棣声音放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不能让你孤身扛着半省灾情。你在前头安民,我在后面清障,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魏国公那边,我已经知会过,徐家在山东的旧部会全力配合你的人,谁敢拦,谁就折。”
徐婉心中一稳,不再多言,只轻轻颔首。
有些支撑,不必言谢,记在心底便是。
三日后,山东东昌府。
铁牛与凌元带队赶到时,田地里已是一片枯黄,蚜虫密密麻麻爬在麦叶上,百姓蹲在田埂边痛哭流涕。
“徐大人的人来了!”
“农事司来救我们了!”
铁牛二话不说,拔刀砍断一株病株,高声下令:“全体动手!按图谱除虫!敢围观不动者,以误农论!”
凌元带着农师四散开来,蹲在田埂上手把手教百姓辨虫、撒药、焚烧病株,一刻不停。
布政使司的官吏见燕王与徐家双重施压,哪里还敢怠慢,立刻征调民夫、运送物资,全线配合。
不过两日,灾情便得到控制。
新的草药撒下去,病株焚烧干净,补种的速生杂粮入土,百姓脸上终于重现生机。
第五日,东昌府传回捷报:
“虫灾已除,麦田补种完毕,无蔓延之势,民心安定。”
消息传回京师大堂,所有人长长松了一口气。
苏小蔓瘫坐在椅子上,抹了把汗:“可算稳住了……吓死我了。”
姚漱玉将账目合上,眸中微亮:“物资消耗全数在册,无一分浪费,无一人贪墨。”
钱老吏抚须而笑:“这一仗,咱们农事司,彻底在北方站稳了。”
徐婉握着东昌府的捷报,指尖微微放松。
她没有半分欣喜若狂,只平静开口:“传我命令,山东全境补种杂粮,增设防虫瞭望点,每十里设一名农师,全年值守。”
功不骄,祸不慌,事不拖。
这便是她立身朝堂的根本。
入夜,农事司灯火渐息。
徐婉刚要起身,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朱棣提着一盏温热的茶汤走进来,将瓷杯放在她手边。
“捷报我看了,你做得很好。”
他语气平淡,没有夸张的夸赞,只有实打实的认可。
徐婉端起茶汤,暖意顺着喉咙滑入心底。
“殿下又替我扫清了障碍。”
“我只是搭了把手。”朱棣看着她眼底淡淡的疲惫,轻声道,“真正扛住灾情的,是你,是你的队伍,是山东的百姓。”
他没有多留,也没有多余亲近,只叮嘱一句:“早些歇息,明日还要核阅南方稻务文书。”
说罢,便转身轻步离去,玄色衣摆消失在夜色里。
徐婉坐在案前,望着窗外渐深的夜色。
山东虫灾已平,北方麦稳,南方稻长,粮仓安定。
她提笔,在农事总册上轻轻标注一笔:
东昌府,虫除,麦稳,民安。
笔尖落下,沉稳有力。
前路依旧有风雨,有非议,有暗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