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像是从极高处狠狠摔下,筋骨寸断般的钝痛,从四肢百骸一点点漫上来。
徐婉在一片混沌里,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绣着缠枝莲纹的青色纱帐,软缎触手微凉,头顶是雕工精致的柏木房梁,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药香与陈旧木料的气息。
不是她熟悉的出租屋,不是公司亮到刺眼的灯光,更不是敲到发烫的键盘。
她整个人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足足愣了数息,她才勉强转动眼珠,打量这陌生却又诡异熟悉的一切。
喉咙干涩发紧,胸口闷沉,身体虚软得连抬手都费劲,仿佛刚从一场大病里死里逃生。
下一刻,两股记忆毫无预兆地冲撞进她的脑海。
一股,是她自己的。
二十一世纪,普通职场人,在格子间里摸爬滚打几年,性格沉稳、谨慎、不爱出头,遇事先求稳,再谋进,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另一股,陌生、清晰、带着贵气与规矩。
大明洪武九年。金陵。魏国公徐达嫡长女,徐婉。
年十四。
出身顶级将门,却是深闺养尊处优的贵女。
自小在锦绣堆里长大,锦衣玉食,规矩森严,学的是诗书礼仪、女红管家,偶尔跟着父兄学些骑射,也不过是闺中消遣,强身健体,从未上过战场,更不曾经历杀伐。
性情端庄沉静,心思通透,有将门气度,却无沙场戾气,是勋贵圈里人人称赞的大家闺秀。
两股记忆交织、重叠、相融。
没有挣扎,没有撕裂,只是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她的一部分。
她——现代徐婉,穿越了。
穿进了这位徐达嫡长女的身体里。
而原主之所以骤然病倒、昏迷不醒,不是惊惧,不是心疾,更不是预知生死。
是因为——灵魂被换走了。
真正的徐达之女,去了她的世界。
而她,来了这里。
“小姐……您终于醒了!”
一声带着哭腔的轻唤在床边响起。
梳着双丫髻、穿浅青布裙的小姑娘扑到床边,眼眶通红,泪痕未干。
是原主自小相伴的贴身丫鬟,春桃,忠心纯良,是这陌生深宅里,唯一能让她稍微安心的存在。
徐婉怔怔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激烈反应。
她没有激动,没有愤慨,没有顿悟,更没有什么“我要逆天改命”的豪言。
她只是——茫然。
彻头彻尾、一片空白的茫然。
我是谁?
我在哪?
这身体是谁的?
我还回得去吗?
这是一个刚穿越的正常人,最真实、最本能的反应。
没有目标,没有野心,没有规划,只有对未知的本能惶恐与无措。
“水……”
她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微弱,带着大病初愈的虚浮。
春桃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倒来温水,用小勺一点点喂她喝下。
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那股灼烧般的干涩。
徐婉靠在软枕上,轻轻闭上眼,任由混乱的思绪慢慢沉淀。
她接收着原主的记忆,一点点拼凑现状。
徐达嫡长女,身份尊贵,家世显赫,是无数人艳羡的出身。
可三日前,宫中传下旨意——陛下与皇后有意将她指婚四皇子朱棣,待及笄大礼后,便行大婚,册为燕王妃。
阖府都视为天恩浩荡,无上荣耀。
可现代灵魂的本能,让她心底微微发紧。
她知道,这风光婚事背后,是身不由己的宿命,是皇权笼罩下的身不由己。
但她也仅仅是心里一紧而已。
没有立刻想拒婚,没有立刻想反抗,更没有立刻立志要做官。
那些念头,太过遥远,太过莽撞,以她几年职场磨出来的谨慎,绝不会在刚醒来、连处境都没摸清时,就贸然生出这般惊世骇俗的心思。
她现在,只想先稳住。
先活下去,先适应,先弄明白这一切。
“我……睡了多久?”
徐婉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带着虚弱,没有将门贵女的凌厉,也没有现代人的跳脱,只是最普通、最无害的茫然。
“小姐,您已经昏迷三日了。”春桃哽咽道,“可把奴婢和老爷夫人吓坏了。宫里还一直在问您的身子……”
宫里。
婚事。
两个词轻轻撞在心上。
徐婉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她知道,这是她未来绕不开的难题。
但现在,她无力思考,也不敢思考。
“我知道了。”她轻轻应声,声音轻浅,“我身子还虚,想再歇一歇。宫里那边,先替我回了,就说……病体未愈,不便议事。”
语气平静,态度温和,只是一个病中贵女最正常的请求。
不抗拒,不顶撞,不激进。
最稳妥,最不引人怀疑。
春桃没有多想,只当她是身子未复,连忙点头:“是,奴婢这就去回禀夫人。”
脚步声渐远,房门轻轻合上。
屋内恢复寂静,只剩下她一人。
徐婉缓缓睁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眼底一片空茫。
就在这时,一股陌生却清晰的意识,突兀地闯入她的脑海。
如同镜面映照,另一头的“她”,也醒了。
——现代,医院。
惨白刺眼的灯光,消毒水刺鼻的味道,耳边是仪器规律的“滴滴”声,身上是轻薄陌生的病号服。
真正的徐达嫡女,在现代徐婉的身体里,睁开了眼。
她同样接收了完整的现代记忆。
知道这里是千年之后,知道这里没有皇帝,没有国公府,没有君臣父子,没有深闺礼教。
知道这具身体纤细柔弱,不会骑射,不懂礼仪,只是一个普通至极的凡人女子。
眼前的一切,铁盒、灯管、白衣人、陌生话语……
全都超出了她从小到大所有的认知。
她出身将门,自幼养尊处优,端庄知礼,却从未见过这般光怪陆离的世界。
惶恐、茫然、无措、不安……
如同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是谁?
她在哪儿?
她的家,她的父母,她熟悉的一切,都去哪了?
没有人能给她答案。
她只能躺在陌生的病床上,睁着茫然无措的眼,任由眼泪无声滑落。
——大明,徐府。
徐婉轻轻闭上眼,将那一头的惶恐与茫然隔绝在外。
她明白了。
她与真正的徐婉,灵魂互换。
两人共享彼此全部的记忆,感知彼此最真实的情绪。
她在大明茫然无措,另一个她,在现代,同样惊慌无助。
没有谁比谁更幸运。
只是两个无辜的人,被命运抛到了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至于未来。
要不要拒婚?
要不要改变命运?
要不要在这大明朝,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她现在,完全没有答案。
也没有力气去想。
此刻的她,只是一个刚穿越、刚接受现实、满心茫然、只求先安稳活下去的现代人。
没有金手指大开,没有立刻觉醒,没有豪言壮语。
只有最朴素、最真实的念头:
先适应,先活着。
其余的,以后再说。
窗外夜色深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沉闷而悠远。
寒夜未尽,黎明未明。
属于她的大明人生,才刚刚,悄无声息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