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究竟是什么样的缘分?

谢狸辞别张嫣儿与张遮春,踏着暮色重回商府。刚穿过外院,便觉一股沉冷刺骨的寒气迎面压来,与小年夜本该有的热闹灯火格格不入。

廊下灯笼昏黄摇曳,风卷着碎雪落在檐角,发出细碎而孤寂的声响,下人们个个垂首疾走,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整座商府仿佛被一层厚重的阴霾死死笼罩,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她心头一紧,循着那股源自深处的森严气息,一步步走向商府最肃穆之地,家祠。

未近门前,便已听见沉闷的鞭响破空而来,一声接着一声,砸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也砸在每一个人心头。谢狸再难克制,猛地推开厚重的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寒气瞬间汹涌而出。

这是商府历代供奉祖宗牌位的宗祠,空间高阔幽暗,正中高悬着“忠孝传家”的黑金匾额,字迹苍劲威严,透着百年世家不容侵犯的肃穆。殿内光线昏暗,只点着几盏长明油灯,火光在寒风中微微晃动,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颀长而扭曲,映在斑驳的木柱与冰冷的青石板上,更添几分森严可怖。

冬日的寒气从地砖缝隙里源源不断往上冒,冻得人指尖发麻,浑身发僵。

堂中鸦雀无声,商府全族亲眷尽数到齐,男丁立左,女眷立右,人人面色凝重,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气氛静得可怕,唯有烛火噼啪轻响,与那一声声令人心惊的鞭声,在空旷的宗祠里反复回荡。

正前方,商蠡之一身素色长衫,白发苍苍,正对着祖宗牌位重重叩首,脊背弯成一道屈辱而无奈的弧度,每一次磕头都沉闷作响,尽显愧疚与惶恐。他是为晚辈失礼请罪,也是为整个商府的颜面请罪。

而宗祠正中央,那道孤零零跪在冰冷地面上的身影,正是商承鹤。

他孤身一人,跪在最显眼、最寒冷的位置,身上只着一件单衣,寒风卷着雪气灌入衣衫,冻得他脸色发白。少年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肯有半分弯曲,可那单薄瘦削的身形,在这森严肃穆的宗祠之中,显得格外孤弱无助,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沉重的规矩与寒气压垮。

谢狸心口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快步上前,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促。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身旁侍立的管事嬷嬷面色冷硬,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怨怼,冷冷扫了她一眼,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带着刺骨的寒意。

“老夫人气急攻心,骤然病倒,郎中脉案写得明白,是怒火积郁、气火上涌所致。阖府上下正惶恐不安,四少爷却偏偏站出来,说你们一行人于他有救命之恩,府中无论如何不能苛待驱逐。可老夫人被气到卧病不起,不施家法,便是目无尊长,便是不孝。祖宗家法在前,不得不罚。”

谢狸瞬间通体冰凉,所有真相一清二楚。

哪里是什么气急攻心,哪里是什么重病缠身。

不过是张老夫人在正厅丢尽颜面,被满城流言戳破刻薄嘴脸,咽不下那口恶气,便故意装病躺倒,借孝道之名,行报复之实。她不敢直接对谢狸下手,便将所有怒火与怨气,尽数倾泻在护着她们的商承鹤身上。

而商承鹤,以一己之力,死死扛下了所有。

他一口咬定救命之恩,便是死死扣住商府百年脸面与道义,让老夫人即便恨之入骨,也不敢光明正大将她们赶出去,更不敢随意加害。尤其是张嫣娥一事刚闹得沸沸扬扬,商府若是再行忘恩负义之举,只会彻底沦为全城笑柄,再无翻身余地。

他是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替她挡下这场无妄之灾。

谢狸静静望着他跪在寒风中的背影,单薄、瘦削,却又倔强得令人心疼。一股浓烈的愧疚与酸涩,在胸腔里疯狂翻涌,几乎要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商承鹤缓缓侧过头。

他脸色苍白,唇色泛青,额角渗着冷汗,却依旧对着她,勉强扯出一丝浅淡温和的笑意,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谢狸心口一紧,以为他要托付生死大事,立刻迈步上前,蹲在他身侧,寒气瞬间浸透衣料。

商承鹤没有看她,目光轻轻转向宗祠最阴暗的角落。

郑青苁正缩在柱子后面,小脸吓得惨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浑身瑟瑟发抖,一双眼睛里蓄满了惊恐的泪水,被这森严恐怖的场面吓得快要哭出来。

商承鹤的声音瞬间柔了下来,带着几分不忍与温柔。

“今日是小年夜,外面风雪虽大,却有满城花灯。你带她出去逛逛吧,别让她留在这里,看见这些……吓着孩子。”

谢狸猛地一怔。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惊觉,原来,已是小年夜了。

她鼻尖一酸,重重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冷厉与底气。

“要不要我去收拾那个装病的老虔婆?我有法子,让她真真假假分不清楚,再也不敢拿你撒气。”

商承鹤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平静而清醒,带着少年人少有的隐忍。

“你们身份特殊,身后隐患重重,不宜再闹大。小事化了,对我们所有人都好。”

谢狸望着他苍白憔悴的脸,愧疚愈发浓烈,忍不住低声追问。

“他到底对你有什么恩情,值得你这样拼命护着我们,连家法都甘愿承受?”

商承鹤沉默片刻,迎着昏暗的灯火,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坦荡,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不全是因为他。我只是觉得,你身上有一股不服输的傲气,我看得出来,你将来一定不是池中之物……说不定,将来还能做一位顶天立地的大官。”

谢狸又气又笑,眼底却控制不住地发热。

“你想得太远了,先顾好你自己吧。那鞭子那么粗,一鞭下去,半条命都没了。”

商承鹤却满不在乎地挑了挑眉,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放心,这种家法,我从小挨到大,早就习惯了。几日不挨打,反倒浑身不自在。更何况,我这条命本就是他救回来的,这份恩情,我总要偿还。若不是借着你们的由头,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好还他这份情。”

谢狸喉间一堵,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她抬眼望去,正撞上三太爷投来的冰冷、厌恶、充满警告的目光,那目光像利刃一般,死死钉在她身上。再回头,是角落里吓得瑟瑟发抖、快要崩溃的郑青苁。

她终究咬了咬牙,轻轻点头。

“好,我带她出去。你……千万保重。”

她起身,牵起郑青苁冰凉颤抖的小手,转身往外走去。刚踏出宗祠大门,身后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海铣默默跟了上来,眉宇间满是无奈与隐忍。

谢狸侧眸看他,语气直白,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你身为首辅之子,关键时候只会冷眼旁观,我总觉得,你有些德不配位,实在无用。”

海铣无奈苦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愧疚。

“没办法,我身份特殊,必须以大局为重,不能暴露分毫。不过我身上带了三瓶秘制金疮药,止痛生肌效果极强,等夜深人静,我悄悄送来,涂上便能快速愈合,不会留下太重的伤。”

谢狸脚步一顿,望向廊下抱着食盒啃得正香的李青雾。

少年蹲在暖炉旁,手里攥着一只油光锃亮的鸡腿,啃得满嘴流油,衣襟上沾了点点油渍,一副没心没肺的快活模样。谢狸随口问道:

“李青雾,一起出去看花灯吗?”

李青雾头也不抬,连连摆手,口齿不清地嚷嚷。

“不去不去!我留下来给四少爷治伤!再说商府这么有钱,年夜饭肯定满桌珍馐,比外面好玩多了!”

他咽下最后一口肉,抹了抹嘴,眼神忽然认真起来,亮晶晶地望着她。

“虽然这次不是在家里过年,但是有你在,这是我过得最开心、最安稳的一个年。你在哪,我就在哪。”

谢狸心口猛地一暖,酸涩与感动一同涌上来。

“今日小年夜,魏州城里有花灯,这是我们第一次在外地过年,你真不去?”

李青雾晃着脑袋,理直气壮。

“花灯哪有饭好吃。更何况,我要是不在这里守着,四少爷等下真被打坏了,你不得愧疚死?”

谢狸又气又笑,眼角却微微发烫。

“能不能说点吉利话?罢了,你想要什么,我等下给你带回来。”

李青雾却摇了摇头,对着她露出一口干净的白牙,笑得纯粹又真诚。

“我什么都不要。你好好出去玩一趟,你来这些日子,天天操心算计,一刻都没有放松过。今天是年节,你也该歇一歇了。”

谢狸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宗祠内的鞭声依旧沉闷,寒风卷着碎雪掠过耳畔,可心底那一点微弱却坚定的暖意,却再也无法熄灭。

她牵紧郑青苁的手,一步步踏出商府沉重的大门。

谢狸牵着郑青苁微凉的小手,缓缓踏出商府朱漆大门的那一刻,仿佛一脚踏入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人间。

宗祠之内那股冻彻骨髓的森寒、压抑肃穆的死寂、鞭声刺耳的惶然,在跨出门槛的瞬间,便被扑面而来的、带着暖意的人间烟火狠狠冲散。深冬的晚风依旧带着料峭寒意,卷着细碎柔软的雪花,悠悠扬扬飘落在肩头、发间,可这寒意却不再刺骨,反倒被满城灯火烘得温温柔柔,像是一层轻薄的凉纱,轻轻覆在肌肤之上。

暮色早已沉沉落下,将整片天空染成深靛色,可魏州城的长街之上,却没有半分黑暗。

千万盏灯笼自街头绵延至巷尾,连成一片璀璨无边的灯海。大红的宫灯悬在酒楼茶肆的檐角,流苏随风轻晃;素白的纱灯挂在巷陌人家的门前,灯光朦胧柔和;精巧的兔子灯、荷花灯、麒麟灯、走马灯缀在树梢、桥头、摊贩的架子上,灯影流转,光影摇曳,将青石板路映得明明暗暗,将往来行人的脸庞都镀上一层温暖柔和的光晕。雪花落在灯纸上,慢慢融化,晕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更添几分温柔诗意。

今日是小年夜,整座城池都沉浸在年节将至的欢喜与热闹里。

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却处处透着安稳祥和。男子们裹着厚实的棉袍,腰间系着暖带,手里提着刚打好的酒、新剪的红纸春联、灶上用的糖瓜与糕点,步履从容,眉眼间带着一年辛劳将尽的松弛;妇人们挽着发髻,戴着暖耳,牵着裹得像小圆球一般的孩童,指尖捏着荷包,细细挑选着绒花、针线、糖果,语声温柔,笑意浅浅;孩童们是街上最鲜活的亮色,穿着色彩鲜艳的小袄,手里举着糖画、风车、纸鸢、小灯笼,蹦蹦跳跳地穿梭在人群之中,清脆的笑声落满长街,与摊贩的吆喝声、锣鼓的轻响、风吹灯穗的轻响交织在一起,汇成最动人的人间乐章。

空气里弥漫着层层叠叠、勾人食欲的香气,浓郁而温暖。

街角糖炒栗子的铁锅滋滋作响,焦香混着暖意飘出很远;糖葫芦摊前红果晶莹,裹着透亮的糖衣,甜香扑鼻;羊肉汤锅冒着滚滚热气,鲜香浓郁,驱散一身寒意;炸糕、油馍、蒸糕、蜜饯的甜香与咸香交织,还有家家户户灶间飘出的腊味、炖肉、蒸糕的气息,一股脑裹在风雪里,吸一口,便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熨帖得暖洋洋,连心底最深处的紧绷与酸涩,都在这烟火气里慢慢软化。

谢狸牵着郑青苁,慢慢走在灯火如昼的长街上,耳边是连绵不绝的笑语喧哗,鼻尖是挥之不去的香甜暖意。可越是置身于这满城热闹之中,她心头那一点隐秘的酸涩,便越是抑制不住地往上翻涌,像寒夜深处悄悄漫上来的潮水,一点一点,将她整个人都裹住。

她抬眸望着眼前这片流光溢彩、人声鼎沸的景象,目光却像是穿透了层层灯影,穿透了千里迢迢的路途,遥遥落回了那个叫做宣城的地方。

那是她年少时生活过的地方。

是她父亲谢将军驻守多年、洒尽热血的边城。

宣城远没有魏州城这般繁华富庶,甚至称得上是荒寒僻远。北风常年呼啸,黄沙漫卷,街市简朴,人烟稀少,连过年时的灯笼,都只能稀稀落落地挂上几串,远不及眼前这般铺天盖地、璀璨如星河。可在她模糊而温暖的记忆里,宣城的小年夜,却有着这魏州城万千灯火都换不回来的安稳与暖意。

那时父亲还在。

他虽是威震一方的将军,待她却素来温和宽厚。每逢年关,哪怕军营再忙,他也会抽出空来,亲自陪着她在简陋的街市上走一走,给她买一串最甜的糖葫芦,买一盏最笨拙却最暖和的小兔子灯。军营里的年味不浓,烟火气不重,可只要有父亲在身边,哪怕只是站在寒风里,说上几句寻常家常,她也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安稳、最踏实的日子。

那时她虽不被京中谢府真正待见,虽顶着谢家女儿的名头,却常年被丢在边地,无人过问,无人疼宠,可她至少还有父亲。

有父亲在,她便有家,有年,有归处。

可这一切,都在父亲战死沙场的那一天,彻底碎了。

谢狸还立在灯火阑珊处,心头被宣城旧事缠得微微发涩,身旁的郑青苁忽然怯生生地拽了拽她的袖口。

小姑娘仰着小脸,乌黑的眼睛直勾勾望向街畔那座三层高的酒楼,鼻尖轻轻动了动,带着孩童独有的馋意。

“姐姐……我闻到酒酿圆子的香味了,我想吃……”

谢狸低头,望见她那双盛满期待与怯意的眼睛,心头一软,连日来的紧绷与酸涩都散了几分。她伸手轻轻拂去郑青苁发间的碎雪,声音温软。

“想吃,便去吃。”

她转头看向一旁始终安静护持的海铣,轻轻颔首,语气安定。

“你带青苁去楼上坐,点一碗热乎的酒酿圆子,慢慢等我。我就在附近随意走一走,稍缓心神,片刻便过来寻你们。”

海铣眉头微蹙,目光扫过渐深的夜色,显然放心不下。可他深知谢狸外柔内刚,一旦决定,便不会轻易更改,只得沉沉应下,低声叮嘱。

“切记莫要走得太远,有事立刻高声唤我,我片刻便能赶到。”

说罢,他弯腰牵起郑青苁的小手,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慢慢汇入前方温暖热闹的人潮里,消失在灯火深处。

谢狸独自立在原地,目送两人走远,才缓缓转过身,顺着长街漫无目的地前行。

风雪更柔了些,细碎的雪沫沾在眉尖,微凉。她避开喧闹的主街,沿着河畔缓步而行,不知不觉,便踏上了那座横跨两岸的石拱桥——天鹊桥。

桥身由整块整块的青条石砌成,历经年月,石面温润光滑,桥栏上雕刻的鹊鸟纹路古朴雅致,在夜色中影影绰绰。小年夜的热闹还在远处沸腾,可这天鹊桥上,行人却已稀疏,只剩桥头几盏老旧的八角灯笼悬在柱上,灯火昏黄摇曳,被寒风一吹,明明灭灭,将人影子拉得颀长、扭曲,投在冰冷的石面上,平添几分孤清与幽寂。

桥下流水无声,寒波澹澹,映着两岸零落的灯影,深不见底。

谢狸凭栏而立,晚风卷起她的衣袂,轻轻翻飞。她望着沉沉夜色,脑中纷乱思绪翻涌——商府的困局、禹州的线索、失踪的账册、祠堂里受罚的商承鹤、还有方才涌上心头的、关于父亲与宣城的遥远记忆……

便在她心神微松、思绪微飘的刹那,

异变陡生。

桥侧那几个看似守着小摊、低头打盹的小贩,身形几乎是同时一震。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喝问,几道黑影骤然从低矮的摊位后暴起,如同蛰伏已久的恶狼,猛地扑杀而来!

短刃出鞘的轻响细不可闻,刃身却泛着冷冽刺骨的寒芒,在昏暗灯火下一闪而逝,招式刁钻、出手狠辣,直指她心口、咽喉、腰侧三处要害,封死了所有闪避方位。

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死士,绝非市井无赖。

谢狸心头骤寒,浑身汗毛瞬间倒竖。

多年生死边缘练就的警觉让她几乎是凭着本能,身形猛地向后急旋,足尖在青石桥面上一点,衣袂在寒风中猎猎扬起,堪堪避开迎面刺来的第一刀。

冰冷的刃风擦着她的耳畔扫过,割得肌肤微微发疼。

她后背抵住冰凉的石栏,心脏狂跳,脑中却在飞速疾转。

是谁?

是谁敢在魏州城内、小年夜街头、商府地界不远处,对她痛下杀手?

第一个闪过脑海的,便是宁府。

今日在商府正厅,她一手布局,让宁府大夫人苛待孤女、强占嫁妆的丑事彻底曝光于众目睽睽之下,害得对方声名扫地,沦为全城笑柄,连门都不敢出。以那位大夫人狭隘阴狠的性子,咽不下这口恶气,派人暗中截杀泄愤,再合情合理不过。

在他们眼里,她无父无母,无家无势,不过是一个无根无依的孤女,无后台、无依仗,就算横死街头,也不过是多一桩无名命案。

可他们就不怕,彻底得罪商府吗?

她如今明面上,是商四少爷商承鹤的救命恩人,是商府亲口承认的贵客。在商府眼皮子底下动手,无异于当众打脸,视百年世家威严于无物。

还是说……宁府早已被权势冲昏了头,猖狂到根本不将商府放在眼中?

又或者,他们算准了此事隐秘,无凭无据,事后只需一推四五六,便可神不知鬼不觉,让她死无对证?

一念至此,杀手已然再度合围而上。

三人呈三角之势,将她死死困在桥栏与刀刃之间,招招狠厉,步步紧逼,不留半分生路。

谢狸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杂念,眼神瞬间变得冷锐如刃。

她手无寸铁,却丝毫不乱,身形在狭小的桥面上腾挪闪避,身姿轻盈如燕,衣袖翻飞间,借着对方的力道巧妙卸力,以柔克刚。

手肘重重撞向一人胸口,只听一声闷哼,那人踉跄后退。

可右侧另一人已然趁机欺近,短刃直刺她腰胁,速度快如闪电,避无可避。

谢狸腰身猛地一拧,竭尽全力侧身避让,刀锋还是擦着她的腰侧划过,锦缎衣料应声裂开一道狭长的口子,寒风瞬间灌入,刺骨冰凉。

便在这千钧一发、生死一线之际,

一道黑影,如暗夜惊鸿,自天鹊桥的另一端,骤然疾掠而至!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衣料如墨,被夜风灌得猎猎作响,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稳如岳,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令人心颤的压迫感。

面上,覆着一张半面银质面具,银纹冷冽,遮住了上半张面容,只露出线条利落清晰的下颌、紧抿的淡色薄唇,与一截线条优美的脖颈。

最惊人的是他的眼。

藏在面具之后,一双眸子寒亮如星,深若古潭,在昏黄灯火下泛着冷锐的光,不见半分情绪,却自带一股睥睨生死的威压。

他自始至终,未发一语。

可出手之快,之狠,之绝,已然超出常人理解。

掌风凌厉,指节如铁,不过是瞬息之间,便已闯入战团。

方才还凶焰滔天的三名杀手,在他手下,竟如同纸糊一般不堪一击。

闷哼声、骨裂声、利刃落地之声,接连响起,短促而沉闷。

不过三两下呼吸之间,围攻谢狸的死士便已尽数倒地,再无半分声息,只剩下满地狼藉,与空气中淡淡散开的血腥气,被寒风吹得微微飘散。

一场必死之局,被他轻描淡写,瞬间破去。

谢狸僵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微促,一时竟忘了反应。

她睁着眼,怔怔望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身手可怖的面具男人,心神巨震。

男人解决掉所有杀手,身形立定,没有回头看一眼地上的尸体,也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只是缓缓转过身。

面具之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静静落在她身上,沉沉暗暗,看不清喜怒,辨不出情绪,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不容挣脱的力量。

下一刻,他上前一步,伸出手,一把握住了谢狸的手腕。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力道沉稳可靠,既不粗暴,也不留余地,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笃定。

暗巷狭长幽深,两侧高墙如墨,将外界小年夜的灯火隔绝成两道遥远而朦胧的金边。寒风从巷口钻进来,卷着淡淡的血腥气,吹得谢狸鬓发乱飞,方才打斗后急促的呼吸尚未平复,便听见巷外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低低的呼哨与搜寻之声——显然,杀手的同党已经追了过来。

不等她有所反应,身侧那道玄色身影已然微微俯身,长臂一伸,轻轻却不容抗拒地将她往自己怀中一带。

谢狸只觉眼前一暗,整个人便被带入了一个宽阔而温暖的怀抱。

男子身上没有丝毫脂粉气,只有一种清冽如寒松、沉稳如古玉的冷香,混着淡淡的、刚经历过打斗的烟火气,清劲而疏离,却又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他身形挺拔如山,将她完完全全护在身前与阴影深处,宽大的衣袖轻轻垂落,将她整个人都罩在其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视线与寒风。

暗巷之中光影极淡,唯有一丝微弱的天光从檐角漏下,斜斜切过他身上。

光线落在他那半面银质面具上,折射出冷寂而细碎的光,将他眉眼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紧绷的薄唇,与线条流畅的颈线。明明是伸手可及的距离,却偏偏隔着一层冰冷的银面,显得神秘、遥远,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胸膛宽阔,气息沉稳,心跳平缓而有力,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一下一下,沉稳得如同古寺钟鸣。明明方才出手时狠厉如修罗,此刻拥着她,却温柔得没有半分压迫感,只是安静地护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她。

谢狸靠在他怀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衣襟,心跳竟不受控制地乱了节拍。

巷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吆喝与搜寻声此起彼伏,她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眼中、心中,只剩下眼前这道戴着银面具的身影。

谢狸静静靠在那方温暖而安稳的怀抱里,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如寒松、冷寂如古玉的气息。可方才天鹊桥上惊心动魄的厮杀,还历历在目,那些人出手之狠、招式之绝、配合之严密,一遍遍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让她刚刚松懈下来的心,在这一刻再度狠狠提起,一点点沉入冰冷的深渊。

她最初以为,那些人是宁府派来报复的死士,是因她在商府正院撕破了大夫人的脸面,对方恼羞成怒,才不惜在街头对她下手。可此刻冷静下来细细思索,她才惊觉其中处处透着诡异。宁府纵然势大,手段阴狠,也绝不可能养出这般身手齐整、杀伐果决、视人命如草芥的人马,更不会在小年夜的天鹊桥上,做出如此明目张胆、不留余地的截杀。

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在她心底缓缓升起。

他来了。

身边这位忽然出现、戴着银质面具、出手便定生死的男子一现身,便意味着,那些从宣城一路尾随而来的阴影,终究还是追到了魏州。

难道,那些她以为早已摆脱的锦衣卫,根本没有半途撤退?

还是说,他们早已布下了更深、更狠的局?

谢狸的思绪在黑暗中飞速运转,将前因后果细细串联,一层层推演下去。

锦衣卫真正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她这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他们真正要斩草除根的,是李王,是世子,是所有握有关联、知晓当年瘟疫旧案真相、足以动摇曹孟田三家根基的人。她不过是沿途一枚碍事的棋子,顺手便可拔除,从不是重中之重。

回京之路千条万条,关山阻隔,关卡无数,想要沿路一一排查堵截,无异于大海捞针,费时费力。可若是他们放弃追击,直接调头返回京城,在天子脚下、在各路必经之地布下天罗地网,那便是真正的守株待兔,以逸待劳。

如此一来,她谢狸,便显得无足轻重。

她不重要。

她只是一个可以随手抹去、不必大费周章的小麻烦。

谢狸依旧安静地倚在他怀中,耳畔听着巷外渐远的脚步声,心底却悄然浮起一团困惑。她暗自思忖,前些日子水路遭遇水匪劫掠,无数船只被毁,大批流民涌入卫州城,整座城池混乱不堪,锦衣卫即便追踪而来,也理应被人流冲散,断无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精准锁定她的踪迹。可他偏偏找到了,还在最危急的时刻出现,他究竟是如何在茫茫人海中,一眼认出自己的?

她心中的疑虑尚未说出口,身侧的赵政督却像是早已看穿了她所有的心思,低沉的嗓音在暗巷朦胧的光影里缓缓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

“你太扎眼了。”

简单的四个字,直直落进谢狸心底。

她微微一怔,下意识在心底重复了一遍,随即悄悄低头,打量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物。布料寻常,样式普通,混在人群中绝无突出之处,怎么看都算不上惹眼。

赵政督似是察觉到她的茫然,沉默片刻,耳根竟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热意,语气难得有几分不自然,轻声补充了一句。

“你这张脸,太扎眼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将锦衣卫那残酷的指令,一字一句说与她听。

“他们下达的通缉令,没有姓名,没有画像,只认三样东西——容貌出众、气质不凡、并非本城人士。凡符合者,格杀勿论。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谢狸闻言,一时之间竟有些哭笑不得,心底五味杂陈,说不清是生气还是难过,最后只能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权当他是在夸赞自己。

沉默流转间,她再度抬起眼眸,定定望向他脸上那半面冰冷的银质面具,声音轻而坚定。

“我想看看你的脸。”

赵政督周身的气息微微一滞,显然未曾料到她会如此直接。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也藏着一层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忐忑。

“你难道就不怪我?不怪我与锦衣卫一同行事,不怪我诬陷禹王谋反?”

谢狸抬眸望着他,目光清澈而坦荡,没有半分畏惧与闪躲,语气平静得近乎淡然。

“你第一天杀禹王妃那日,我都未曾怕过你。诬陷禹王,我又有什么好怕的?我自己手上,也沾过数不尽的鲜血,从没有立场苛责他人。”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说得认真而诚恳。

“我想过很多次,你的背后,一定藏着我所不知道的故事与苦衷。我不愿仅凭眼前所见,便轻易给你下定论。等我真正了解你,若你当真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到那时,我再选择疏离你,或是亲手杀了你,也不迟。”

“可你方才救了我。这个世道,反反复复教我懂得,救命之恩重如千钧,价比千金。就像我如今寄身的商府,四少爷肯那般护我,也是受了你所托。这般算来,我大抵,已经欠了你两条命。”

赵政督望着她眼底的坦荡与认真,深邃的眸心微微一动,声音轻而清晰。

“不,是三条。宣城酒楼,那一次,也是我。”

谢狸猛地一怔,随即扬起一抹释然又明亮的笑意,眼底瞬间盛满了细碎的光芒。

“那天救我的人,果然是你。”

话音落下,她不再有半分迟疑,抬手轻轻抚上他脸颊旁的银质面具,指尖微微用力,缓缓将那层遮掩了身份与容貌的冰冷屏障,轻轻摘了下来。

面具落地的一瞬,暗巷中微弱的光影,尽数落在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温润如玉、俊美至极的面容。眉如远山,目若寒星,鼻梁挺直,唇线清晰,气质清隽如竹,温雅似玉,全然没有方才出手杀人时的狠厉凛冽,只剩一身干净柔和的风华,仿佛能将这暗巷中的所有黑暗与寒意,都一并照亮、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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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狸杀
连载中青梅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