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不过也是听天由命

院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还未被深冬的寒风吹散,四周静得能听见窗纸被风拂动的轻响,连阳光落在身上都是凉的,没有半分暖意。谢狸与商承鹤之间的沉默还沉沉地压在半空,一段关于身不由己的宿命刚刚掀开一角,便被一道极细微的声响陡然打断。

那是从院门后方的阴影里传来的,一声轻得几乎难以察觉的衣料摩擦,像是有人蜷缩在门后,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偷听了许久,只是因为腿脚发麻、不小心轻轻挪动了一瞬,便泄露出了存在。

那声响小到寻常人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可落在历经风波、警觉成性的两人耳中,却如同惊雷一般,瞬间刺破了小院的平静。

商承鹤原本淡漠的眉眼几不可查地一沉,周身那点刚流露出来的脆弱转瞬敛去,重新覆上了一层深不见底的冷寂。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微微侧过半边脸颊,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情绪,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带着一股深宅之中积年累月养出的压迫感,淡淡地朝着门的方向开口。

“躲在那里做什么,出来。”

话音一落,门后立刻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消失了,显然是偷听之人被当场戳破,吓得浑身僵硬,连动都不敢再动一下。

商承鹤不再多言,脚步沉稳地向前走去,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他伸手扣住木门边缘,微微用力一拉,便将那道缩在阴影里的小身影硬生生从暗处拽了出来。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年纪尚轻的少女,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身形娇小纤弱,一张圆圆的脸蛋生得极为软糯可爱,皮肤白皙,眉眼干净,若是放在寻常人家,该是被捧在手心里娇养着的小姐。可她那双本该灵动清澈的眼睛里,却始终蒙着一层淡淡的呆气,眼神单纯而懵懂,不像正常人那般流转有神,反而带着几分永远长不大的痴愣。此刻被当众抓包,她整张脸瞬间吓得惨白,圆圆的眼眸里立刻蓄满了泪水,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颤抖着,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绞着衣角,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连抬头看一眼眼前人的勇气都没有。

商承鹤松开握住她手臂的手,任由她踉跄着站稳。他垂眸看着眼前这副受惊怯懦的模样,脸上没有出现半分对待老嬷嬷时的冷酷狠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到骨头里的疲惫、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沉重。他的声音下意识地放轻了几分,不再是方才那般冰冷刺骨,却依旧带着几分不容违背的训斥,语气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青苁,我同你说过多少次,没事不要躲在门后偷听旁人说话,府里的规矩,你怎么总是记不住?”

他微微顿了顿,想起近日府中传来的琐事,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语气里多了一层淡淡的无力。

“前几日你闯到大夫人院里玩耍,一时不慎,失手打碎了她珍藏多年的一整套翡翠头面,贵重无比,阖府上下的人都在为你收拾残局,替你赔罪遮掩。我不求你能在府里帮衬我什么,也不求你变得多么伶俐懂事,只求你安分一点,守好自己的本分,不要总在背后给我惹祸,不要让我再为你费心周旋,成吗?”

被称作郑青苁的少女身子猛地一颤,眼泪瞬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啪嗒啪嗒地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将呜咽硬生生咽回喉咙里,只发出细碎又压抑的抽气声。她一边慌乱地抹着脸上的泪水,一边踉踉跄跄地朝着商承鹤弯腰行礼,含糊不清地小声认错,声音里全是惶恐与不安。

“四少爷……奴婢错了……青苁再也不敢了……”

她不敢再多停留一秒,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跌跌撞撞地转身,慌不择路地跑出了这座僻静的小院,单薄的背影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无助,只留下一串越来越远的、压抑的哭声,渐渐消失在廊檐的拐角深处。

小院再一次恢复了死寂,只剩下寒风穿过枯枝的轻响,和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闷的气息。

谢狸立在原地,将刚才那一幕完完整整地看在眼里,眉头不自觉地轻轻蹙起,眼底浮起了一层清晰的疑惑。她看得明白,这少女绝不是商府里寻常的婢女,她身上的衣料虽不张扬,却也是正经绸缎,举止间纵然痴愣,也带着一丝从小被娇养的软糯,绝非低等下人能有的模样。而商承鹤对她,既有训斥,又有纵容,更有一种甩不掉、逃不开的沉重责任,绝非主仆二字可以概括。

商承鹤没有立刻回头,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郑青苁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深冬的冷风卷起他衣袍的衣角,拂过他略显单薄的肩头,将他周身那层刻意伪装出来的冷漠一点点吹散,露出底下藏得极深的悲凉与无力。

过了许久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没有看向谢狸,而是落在院角那几株光秃秃、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枯枝上,声音低沉、沙哑,又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每一个字都裹着沉年的苦涩。

“她不是府里买来的下人。”

“她是郑家嫡亲的小姐,郑青苁。”

谢狸微微一怔,心底的疑惑更重。

“小时候,家主带我去郑府参加寿宴。那一日,郑府宾客满堂,权贵云集,人人都围在嫡子身边奉承讨好,笑语喧哗。而我,一个不起眼的庶子,生来便不被人待见,被人随意丢在角落,连一个看管照料的人都没有。下人们忙着吃酒享乐,谁也不愿意在我身上浪费半分眼神,谁也不曾将我放在心上。”

“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跑到后院的池塘边,看着池水里自己孤单的影子,一时不慎,脚下一滑,整个人便直直摔进了冰冷的池水里。”

“我不会泅水,池水又深又冷,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我,口鼻里不断呛进冰冷的水,意识一点点模糊,我那时候真的以为,自己就那样死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了。”

“是她。”

“是郑青苁,是那个当时还天真烂漫、心智健全的郑家小姐,她远远看见了我落水,什么都没有多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直接纵身跳了下来,拼尽全力朝着我的方向游过来,用她小小的身子,死死地把我往岸边推。”

说到这里,商承鹤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声音微微发颤,那是他极力压制,却依旧抑制不住的心痛与愧疚。

“她把我推到了岸边,自己却因为力气耗尽,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脑勺狠狠磕在了池底坚硬的青石上。”

“我活了下来,被人救上岸,安然无恙。”

“可她,郑青苁,因为那一撞,伤了根本,撞坏了心智,从此便成了现在这副样子,痴痴呆呆,浑浑噩噩,心智永远停留在了她救我的那一年,再也长不大,再也不能像寻常姑娘一样读书、明理、婚嫁、拥有自己的一生。”

“郑家因为我,毁了一个好好的女儿。”

“家主当下便下令,将郑青苁接入商府,由我亲自照料,养她长大,护她一世安稳无忧。并且立下承诺,待她及笄之日,便让她嫁我为妻,我商承鹤这一生,都必须护着她,陪着她,绝不辜负,绝不抛弃。”

商承鹤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轻得令人心疼,里面没有半分欢喜,没有半分期待,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自嘲、悲哀与绝望。他缓缓抬眸,看向谢狸,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无尽的苦涩与茫然,声音轻得像要碎裂在风里。

“你看,我这个人,活得有多可悲。”

“我生来是庶子,不被重视,任人排挤,连活着都要小心翼翼。如今,连我自己的婚事,我自己的一辈子,都在我什么都不懂、连情爱是何物都不知道的年纪,被人彻底定死,牢牢锁死。”

他望着眼前空旷的院落,望着那片困住他半生的商府高墙,声音里带着一丝破碎的轻颤。

“往后这一生,就算我真的遇上了自己倾心相待、拼了命都想守护的姑娘,我也终生不能娶,不敢爱,不配拥有。”

商承鹤那声浸透了悲凉与自嘲的叹息还轻飘在寒风里,久久不散。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骨节泛出青白,眼底翻涌的全是对自身命运的不甘与委屈,仿佛这世间所有的苦楚,都尽数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他沉浸在自己那点身不由己的悲哀里,觉得自己生来便是弃子,连情爱与婚姻都被牢牢锁死,活得可悲又可怜。

可他这番自怨自艾,落在谢狸耳中,却只让她心头猛地一沉,原本冰冷戒备的眼底,骤然掀起了一片锐利而悲悯的波澜。她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还毫不留情取走一条人命、此刻又沉浸在自我感伤中的男子,没有半分怜惜,没有半分动摇,反而往前轻轻踏出一步。赤足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寒意刺骨,却抵不过她言语间的清醒与坚定。她的身姿挺直如松,目光清澈而锐利,直直望进商承鹤眼底最深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在这死寂的小院里缓缓响起,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

“你一直口口声声说,自己活得可悲,活得身不由己,说你此生纵然遇见心动之人,也不能相守,不能迎娶,只能困在这既定的命运里。可商承鹤,你从头到尾,真正低头看过一眼郑青苁吗?你真正静下心来,想过她这一辈子,到底经历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吗?”

她的声音微微一沉,带着一丝极淡却尖锐的质问,刺破了他所有自我感动的悲哀。

“她本是郑家嫡亲的小姐,自幼娇生惯养,心智健全,眉眼灵动,有父母捧在掌心疼爱,有安稳顺遂、光明灿烂的一生在前方等着她。她本该像这世间所有寻常姑娘一般,慢慢长大,习得温柔,懂得欢喜,遇见真心待她的良人,拥有属于自己的家,自己的岁月,自己的喜怒哀乐。可这一切,全都在救你的那一天,彻底毁了。她不过是见你落水,心善相救,没有半分亏欠于你,更没有半分对不起商府,却为了将你从冰冷的池水中推上岸,自己后脑狠狠撞上青石,从此心智受损,痴痴呆呆,一辈子停留在不懂世事、不明情爱、不会长大的年纪,再也回不去了。”

谢狸的目光微微一软,却并非是对他,而是对那个躲在门后胆怯落泪的少女,生出一丝真切的悲悯。

“她如今,连喜怒哀乐都不能全然明白,连情爱二字究竟是什么意思都无法理解,连被人真心喜欢、真心呵护、拥有一段两情相悦姻缘的资格,都被生生剥夺。她的一生,才是真真正正、完完全全被毁掉的一生。而你,你至少还能思考,还能挣扎,还能心动,还能不甘,还能站在这里,为自己那点身不由己而哀叹。你有什么资格,在她面前,说你自己才是最可怜、最可悲的那一个?”

商承鹤浑身猛地一僵,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那双一直沉浸在自我委屈里的眼眸,第一次剧烈震颤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敲碎,轰然崩塌。

谢狸没有半分退让,依旧稳稳地望着他,语气沉缓而认真,每一个字都敲在他最不敢触碰的痛处。

“你觉得,娶她为妻,是委屈了你自己,是困住了你一生的情爱与自由。可你有没有想过,若你心中对她从来只有愧疚与责任,没有半分男女之间的欢喜与真心,那你以报恩之名,强行将她绑在身边,给她一场有名无实、充满疏离与冷淡的婚约,才是对她这一生,最残忍、最不公的事。她痴傻,她单纯,她不懂人间复杂的算计与恩怨,可她的心是干净的,她能感知冷漠,能感知疏远,能感知你眼底藏不住的勉强与不甘。你在这场婚约里痛苦,她同样会在你的冷淡与不安中,过得惶恐而局促。你困着自己,也囚着她,到最后,不过是两个人一同煎熬,一同痛苦,谁也不得解脱。”

寒风穿过敞开的院门,卷起地上几片枯碎的落叶,在两人之间轻轻打了个旋。谢狸的声音平静而通透,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清醒与坦荡。

“报恩的方式有千万种,从来不是只有以身相许、强定为妻这一条路可走。她是你的救命恩人,商府欠她一条命,欠她一整个人生,你们大可以光明正大地将她养在府中,护她一世安稳无忧,给她衣食无忧,给她不受欺辱的日子,给她干干净净、无忧无虑的岁月,直到终老。这便是恩,便是义,便是对得起当年她舍命相救的心。可报恩,不是用一场冰冷的婚约,把她变成你一辈子的枷锁,也变成你困住自己的借口。”

她微微顿住,目光认真而锐利,直直落在他失神的脸上。

“若你真的半点不喜欢她,若你真的满心都是不甘与勉强,就更不该娶她。这世间之大,未必就没有人心甘情愿、真心实意地待她好,护她一生天真,不叫她受半分委屈,不叫她懂半分愁苦。你明明可以和郑家好好商议,和府中长辈好好决断,给她一个安稳、纯粹、不必做谁妻子的归宿,让她就这样天真到老,安稳一生。何必非要用妻子这个名分,把两个都不快乐的人,死死绑在一起?”

“她已经够苦了。”

谢狸轻轻吐出最后一句,声音轻缓,却重如千斤。

“别再用你的责任与委屈,再去毁掉她,仅剩的这一生了。”

话音落下,小院彻底陷入死寂。

商承鹤僵在原地,被谢狸一番话砸得心神巨震,久久无法回神。那些他刻意回避、不敢细想的愧疚与无奈,在这一刻被层层剥开,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深埋心底多年的委屈与不甘也在同一瞬间彻底翻涌上来,再也压制不住。他猛地抬眼,原本暗沉悲凉的眸子里骤然炸开一片压抑了十几年的戾气与痛楚。

“你以为我真的是自己失足落水吗?”他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带着近乎崩溃的沙哑。

“那日在郑府,是我嫡出的兄长们在背后狠狠推了我一把,他们就是要我死在那座池塘里。”他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狠狠挤出来。

“错的明明是他们,可最后承担一切、赔上婚姻自由的人却是我,我明明也是受害者,凭什么要我来扛所有恶果?”

谢狸静静看着他崩溃失态的模样,眼中没有轻视,只有一片沉静而坚定的悲悯。她没有被这番激烈的控诉动摇,只是稳稳迎上他猩红的目光。

“你的仇恨与不甘,全都该对准害你的兄长、冷眼旁观的族人,还有这吃人的深宅规矩。”她声音平静清晰,沉稳有力,一字一句道破最残酷的真相。

“但你要记住,这件事里从头到尾唯一无辜的人,只有郑青苁。”

“她不懂你们的恩怨,不明白手足相残的阴暗,她只是出于好心,看见有人落水便拼了命去救。”

“她救的是你的命,是她把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这是谁也改不了的事实。”

“你如今能站在这里活着、能恨、能挣扎,全都是郑青苁用她的一生换来的。”

“你们兄弟间的仇杀,是你们商府内部的肮脏事,不该牵扯到一个无辜的小姑娘。她不过是一时好心救人,却赔上了自己一辈子的心智与安稳,她才是最无辜的人。”

商承鹤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泛出青白,眼底的激动渐渐褪去,只剩下一层麻木而疲惫的倦怠。

他望着空荡荡的院门,声音低沉又涩然,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平的无力。

“你不懂,我从前一开始,也和你想的一模一样。”

“可她陪在我身边,整整十几年了。”

“日日夜夜相对,时时刻刻要顾及她的痴傻,要应付府里的眼光,要扛着那段甩不掉的婚约。”

“那种深入骨髓的厌烦与烦腻,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你是不会明白的。”

谢狸看着他这副既痛苦又麻木的模样,知道再多劝说也无用。

她轻轻闭上嘴,不再试图点醒,也不再继续争辩。

“既然如此,我便不再多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未来你与郑青苁,到底要如何相处,终究是你自己的选择。”

她微微垂眸,语气平静地提起正事,态度疏离却有礼:“这次落水,多谢你出手相救,也多谢商府收留照料。”

“我们几人在此休养几日,等身体恢复,便会立刻离开,不会多做打扰。”

谢狸被他那番麻木自私、只知自我厌弃的言语堵得再无半分劝说之意,心底最后一点耐心彻底冷透,只觉得与这般困在自己执念里不肯清醒的人多说一句都是多余。

她不愿再与他纠缠半句,转身便要迈步离开,此刻世间万物都不及她几位朋友的安危要紧,她必须立刻去确认姚眉珠与其他人的状况。

她记得商承鹤方才说过,一同获救的人都被安置在这僻静小院附近,其中姚眉珠的住处离得最近,她抬脚便朝着那个方向快步走去。

可她刚走出数步,身前忽然横过一道身影,硬生生将她去路拦住。

出手的正是商承鹤,他面色沉凝如冬日冰封的湖面,眉宇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连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沉重压抑,再不见方才半分自怨自艾的颓然。

谢狸脚步骤然顿住,心头猛地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开来,她抬眼望向对方,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怎么了?”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商承鹤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望着她凝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寒风听了去一般,每一个字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姚眉珠从天亮便起了高热,一直烧到现在,汤药灌了无数,却半点都没有退下去的迹象。”

寒风卷着院中的枯木叶簌簌作响,刮在肌肤上生冷地疼,谢狸只觉得心口重重一沉,寒意比这深冬的风还要刺骨,她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急促地追问:“不过是高热罢了,府中医者难道束手无策?”

商承鹤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语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那绝非普通落水受寒引起的高热,症状古怪,来势汹汹,与早年在卫州横行过的瘟疫极为相似。”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声音里多了几分无力。“这片江水早年受过污染,本就藏着不干净的东西,那场水匪之乱后江水浑浊不堪,你我体质尚且强健,又在水中时间尚短,暂时未曾显现异样,可姚眉珠本就体质孱弱,又受了惊吓寒邪,最先受了侵染,怕是已经染上了疫症。”

谢狸只觉得浑身血液几乎在刹那间冻结,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发凉,她死死盯着商承鹤,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那现在该怎么办?当真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商承鹤沉默了片刻,望着院中被寒风卷动的枯草,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的漠然与无奈。“我已经让人把能用的药材全都给她用上了,能做的我都已经做了。”

他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却残忍,“这种疫症本就无绝对解法,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她自己的造化,看她能不能凭自身意志熬过这一关。有的人熬得住,便能捡回一条性命,有的人扛不过去,便是神仙下凡,也无力回天。”

谢狸心头一紧,寒意顺着冬日冷风钻进骨缝,声音都绷得发紧。

“卫州城……也爆发过瘟疫吗?那我其他的朋友呢?他们有没有事?”

商承鹤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冷风卷起院角的枯草,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目前来看,只有姚眉珠起了高热,且热度一直不退,症状最是凶险。”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沉重。

“你另外两位朋友至今还未醒转,身子同样虚弱,只是暂时还没有显现异样。”

“明日一早,我会派人将卫州城内有名的郎中全都请到府上来,再给你这位朋友仔细诊查一遍。”

他声音轻淡,却透着一股无力,像这寒冬里落不下来的雪,只让人觉得冷。

“能做的,我都会去做,可最后究竟是生是死……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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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狸杀
连载中青梅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