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装什么大尾巴狼

她独自回到官府,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值房里还亮着灯。

严捕头正一个人对着棋盘落子,见她进来,抬了抬眼。

她把手里拎着的几壶酒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语气平平常常,就像平时下班前打招呼一样。

“我走了,特意过来跟你说一声。”

严捕头捏着棋子的手顿了顿:“这就走了?”

“嗯,该走了。”她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全是日常的叮嘱,“这些酒给你留着,没事少喝两口解解乏就行,别贪杯,伤身子。”

她顿了顿,又认真补上一句:

“还有你那赌钱的毛病,手气不好就别总去了。每月那点俸禄,真全输光了,师娘回头又要跟你闹,家里不得安生。”

“你年纪也不小了,做事稳当点,别总由着性子来。”

“衙门里的事上心点,自己身子也顾好,别总熬夜。”

她说得琐碎,全是平日里挂在嘴边的话,没有半点伤感,却句句都是真心。

说完,她往后退了一步,轻轻颔首,算是正式道别。

“我走了,你多保重。”

转身踏出值房的那一刻,她才缓缓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这座住了许久的官府院落。青砖铺地,廊柱斑驳,一草一木都藏着她过往的身影,白日里查案奔波,夜里灯下整理卷宗,雨天躲在檐下避雨,雪天捧着热茶取暖。那些嬉笑怒骂、并肩查案、争执与和解的日子,仿佛还在眼前,可一转眼,便只剩她一人,要与这里彻底告别。

心头像被晚风浸得发凉,一丝说不清的涩意慢慢漫上来,不浓烈,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不是撕心裂肺的痛,是故人不在、旧事难寻的空落,是从此一别、再难归来的悲凉。

她沉默着走向自己平日居住的偏房,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床,都还保持着她离开前的模样,仿佛下一刻,就能听见同僚推门说笑的声音。她没有多收拾什么,只打开墙角一只旧木盒,里面静静卧着她养了许久的癞蛤蟆,圆滚滚的身子安安静静趴着,触感微凉。

这是她在这官府里,唯一算得上牵挂的小活物。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它粗糙的背,将木盒小心合上,揣进怀中。

再抬眼时,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处熟悉的角落,那些被时光磨平的细节一一浮现在眼前,温暖,却也刺得人心头发酸。她没有落泪,只是静静地站了片刻,像在与这段岁月,做一场无声的告别。

风从窗缝钻进来,卷起桌上一片碎纸,又轻轻落下。

她最终转过身,没有回头,抬手带上了房门。

“吱呀”一声轻响,关上了她在这里的所有过往。

她叮嘱完,顿了顿,随口问道:“对了,温旗玉人呢?”

严捕头捏着棋子,头也没抬:“估摸是跟你师傅喝酒去了。”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出了值房,一路往竹云居去。

推开门,果然看见温旗玉正与岳放云对坐饮酒,杯盏相碰,闲谈自若。她只在门口静静看了一眼,没出声打扰,悄声转身,径直离开了竹云居。

再往码头去时,姚眉珠,李青雾早已在岸边等候,海铣也立在船头,见她现身,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却并未太过意外。

“我知道你迟早要去京城,只是没料到,会这么快。”海铣开口,语气平静。

她径直问道:“禹王世子呢?”

“已经派人送回京了,你放心。”海铣淡淡道,“随行的都是海家最得力的死士,一路稳妥,不会出事。”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禹王与礼王勾结谋逆倒台,得利最大的便是赵政督。可我观他行事,倒像是在帮你。”

她望着江面翻涌的夜色,轻声道:“这世间的事,谁又说得清。许是在帮我,许是,也在帮他自己。”

话罢,她转了话题:“礼王府那边如何了?”

“都安排妥当了。”海铣声音压低几分,“我们找人假扮礼王夫妇留在府中掩人耳目,真正的礼王与王妃,早已由海家暗卫护送,平安离开了。”

风掠过江面,带着微凉的湿气,船板轻晃,一行人的前路,也随江水一同,往京城而去。

深冬时节,江风裹着刺骨的寒意,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船舷上,江面笼着一层薄薄的寒雾,灰蒙蒙一片望不到尽头。

谢狸立在船头,素色的锦缎披风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目光掠过前后绵延不绝的船队,只见数十艘简陋的民船挤在一处,船身破旧,船帆泛黄,船上挤满了拖家带口的百姓,扛着行囊的壮汉、怀中啼哭的婴孩、缩在角落瑟缩的老人,一眼望去,尽是流离逃难的寻常模样。

她侧过身,看向身旁立得沉稳的海大人,轻声开口询问:“海大人,为何这一路,会有如此多的百姓船只与我们同行?”

海大人目光平静地扫过江面,声音压得极低,仅二人可闻:“公子有所不知,这其中大半是流离失所的普通百姓,另有一部分,是咱们安插的暗卫。他们乔装成百姓模样,混在民船之中一路随行,才是眼下最安全的法子,不过是掩人耳目,避开沿途眼线罢了。”

谢狸微微颔首,望着江面上来回晃动的船只,只觉冬日的江水更添几分彻骨的凉。船身随着江水轻晃,耳边是百姓低低的交谈声、孩童的啼哭声、船桨划开江水的哗啦声,烟火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戒备。

就在此时,身侧一艘民船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骚动。

一个身着粗布衣裙的妇人,扶着冰冷的船舷站了片刻,身子猛地一软,眼前一黑,便直直朝着坚硬的船板倒了下去。周遭百姓慌忙伸手去扶,一阵手忙脚乱,皆是寻常人遇见旁人晕倒的慌乱,无半分异样。

不过是寒冬赶路,饥寒交迫,一介寻常妇人支撑不住晕了过去罢了。船工与相邻的百姓七手八脚将人抬到船尾避风处,喂了两口温热的水。

深冬时节,江风裹着刺骨的寒意,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船舷上,江面笼着一层薄薄的寒雾,灰蒙蒙一片望不到尽头。

谢狸立在船头,素色的锦缎披风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目光掠过前后绵延不绝的船队,只见数十艘简陋的民船挤在一处,船身破旧,船帆泛黄,船上挤满了拖家带口的百姓,扛着行囊的壮汉、怀中啼哭的婴孩、缩在角落瑟缩的老人,一眼望去,尽是流离逃难的寻常模样。

她侧过身,看向身旁立得沉稳的海大人,轻声开口询问:“海大人,为何这一路,会有如此多的百姓船只与我们同行?”

海大人目光平静地扫过江面,声音压得极低,仅二人可闻:“阿狸有所不知,这其中大半是流离失所的普通百姓,另有一部分,是咱们安插的暗卫。他们乔装成百姓模样,混在民船之中一路随行,才是眼下最安全的法子,不过是掩人耳目,避开沿途眼线罢了。”

谢狸微微颔首,望着江面上来回晃动的船只,只觉冬日的江水更添几分彻骨的凉。船身随着江水轻晃,耳边是百姓低低的交谈声、孩童的啼哭声、船桨划开江水的哗啦声,烟火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戒备。

就在此时,身侧一艘民船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骚动。

一个身着粗布衣裙的妇人,扶着冰冷的船舷站了片刻,身子猛地一软,眼前一黑,便直直朝着坚硬的船板倒了下去。周遭百姓慌忙伸手去扶,一阵手忙脚乱,皆是寻常人遇见旁人晕倒的慌乱,无半分异样。

一旁的李青雾见状,当即上前一步:“我去看看。”

谢狸立刻跟上,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臂,语气沉稳又带着几分警惕:“我陪你一起,眼下形势复杂,万事小心。”

二人一前几步踏上相邻的民船,船板微微晃动,周遭百姓自动让开一条窄道。那妇人平躺在船板上,面色苍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眉头紧紧蹙着,呼吸浅弱而急促,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原本就单薄的粗布衣裳被江风打湿,更显得她虚弱不堪,瞧着便是受了寒、体力不支的模样。

李青雾蹲下身,指尖轻轻搭在妇人的腕间,沉心静气诊脉。不过片刻,他便收回手,低声道:“是冬日风邪入体,加上连日赶路水米未进,气血亏虚骤然晕厥,并无大碍。”

他迅速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药囊,挑出几粒温养气血、驱寒回神的丸药,又向旁边百姓讨了一碗温水,小心地扶起妇人的头,将药喂入她口中,再缓缓送下温水。随后他又取出银针,快速在妇人人中、掌心几处穴位轻巧刺入,手法稳准利落。

不过片刻功夫,那妇人睫毛轻轻颤动,原本苍白的脸上渐渐回了一丝浅淡的血色,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那妇人缓缓睁开沉重的双眼,浅弱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原本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落在身前俯身照料她的李青雾身上,瞬间涌满了浓烈的感激。她强撑着依旧虚软的身子,想要从船板上坐起身,指尖死死攥着李青雾的衣袖不肯松开,干裂的嘴唇不住地开合,一声声道谢恳切又卑微,在呼啸的江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公子,公子大恩大德,小妇人没齿难忘……若不是公子出手相救,我这条贱命,怕是就要丢在这冰冷的船上了。”她一边说着,一边艰难地抬手指向江面下游模糊的方向,声音里带着刻意堆砌出来的柔软与恳切,“公子有所不知,我家便住在前方不远的偏乡僻壤,虽不是大富大贵之家,可多多少少,还能拿出一些银钱。公子医术高明,又耗费了珍贵的药材救我,这笔医药费,我无论如何都要给您的!您务必随我回去一趟,不然我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李青雾见状连忙轻轻扶了她一把,温和地摇了摇头,语气清淡坦荡:“夫人不必如此,医者本就以救人为本,不过是几粒寻常驱寒补气的药丸,几根银针罢了,算不上什么贵重之物,举手之劳,何谈酬谢。”

他话音刚落,便要轻轻抽回自己的衣袖,可那妇人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指尖力道骤然加重,非但没有松开,反而缠得更紧。她脸上的感激愈发浓重,言辞也愈发恳切执拗,一副不答应便不肯罢休的模样,可那双微微垂落的眼眸深处,却在无人察觉的间隙,飞快地掠过谢狸与海大人身上的衣料与气度。

那是一种混杂着贪婪与算计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他们质地细腻的披风、绣纹隐现的衣边、沉稳自持的姿态上,将一行人的不凡之处,尽数收在眼底。

谢狸自始至终都立在一侧,没有上前,也没有多言,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深冬的江风像冰冷的刀子,刮过她裸露的指尖,也让她心头那一丝细微的违和感,在寒风中不断放大、凝固。她看得清楚,这妇人看似体虚无力,可攥着李青雾衣袖的手掌却骨节紧绷,根本不像是一个刚从晕厥中醒转、气血两虚的人该有的力气;她满口偏乡银钱,句句感恩戴德,可眼神却始终在试探、在引诱,字字句句,都在想方设法将李青雾带离船队,带往无人知晓的偏僻之处。

不过是看他们一行人气度衣着皆不同于普通百姓,便动了歪心思,想要诱拐绑架,趁机勒索钱财罢了。

谢狸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眼底最后一点温度被江上的寒风吹散,只剩下一片冷冽的漠然。不等李青雾再次开口拒绝,她指尖微抬,一枚藏在袖中的细针无声破空,快得只剩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残影,精准地刺入了妇人颈间隐蔽的要害之处。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妇人脸上堆砌的感激与恳切瞬间僵死在脸上,那副恳切动人的神情定格在原地,连一声完整的惊呼都来不及发出,身体便像一截被抽去了筋骨的木头,软软地朝着船板倒了下去。刚刚还紧握不放的手颓然松开,双眼微睁,再无半点生机。

周遭的百姓本就被船只摇晃得站立不稳,又被寒风与嘈杂声淹没,只当这妇人是体虚再次晕厥,无人靠近,也无人察觉这转瞬即逝的杀机。整艘船上依旧是逃难百姓的喧嚣与疲惫,哭声、叹声、船桨击水声混杂在一起,将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死亡,彻底掩盖在乱世流离的烟火之下。

谢狸缓缓收回手,面上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她抬眸看向身旁微微怔住的李青雾,声音轻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在呼啸的风声里清晰传来:“可惜了,白白浪费了你一手好医术,连带着刚拿出的药材,也都喂给了不该救的人。”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被风吹得微动的披风,又扫过李青雾与海大人身上的装束,在这一片粗布麻衣的百姓船队之中,显得格外扎眼。

“不过她方才说的那句话,倒也不算全错。”谢狸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冷静的考量,“我们这般穿戴,气质外露,在这船队里实在太过招摇,行走在路上,难免会引来有心之人的窥探与算计。”

她顿了顿,望向四周埋头赶路、衣着朴素的百姓,眸中闪过一丝决断:“不如我们悄悄寻几户看起来本分的普通人家,向他们买上两身寻常的粗布衣裳,就地乔装一番,混在人群之中,反倒更能掩人耳目,也能少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李青雾望着船板上那具毫无生气的躯体,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缩,方才施针救人时还稳稳当当的手,此刻竟微微发颤。她素来心善,以医者仁心待人,从未想过一腔好意竟会换来歹毒算计,清澈的眼眸里漫开一层薄薄的水汽,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委屈与难过。

“我心里真的好难受。”她低声开口,声音轻软却带着涩意,望着茫茫寒江,雾色漫上她的眉眼,“谢狸,你说这世道,难道人人都这般奸诈吗?我不过是出于本心救了她,可她转头,便想着要诱拐我们、勒索钱财……这般真心换恶意,实在叫人寒心。”

她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覆着眼睑,遮住了眸中的失落,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背叛伤得不知所措。

谢狸看着她这般难过的模样,冷硬的眉眼间稍稍柔和了些许。她抬手,轻轻按住李青雾的肩膀,目光掠过江面茫茫寒雾与拥挤的船队,声音沉静而温和,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清醒。

“这世上永远分好与坏,有善人,便必有恶人,善恶向来相伴相生,从不会只存一面。”她缓缓开口,语气平和,不带偏激,也不带软弱,“如今乱世流离,许多人作恶并非天生歹毒,不过是被生计所迫,被饥寒逼到绝路,为了活下去,才不惜铤而走险,丢了本心。”

“所以不必为此太过伤怀,也不必因此便对这世间失望。”

谢狸顿了顿,语气转而郑重,一字一句认真叮嘱:“只是往后,你再出手为人诊病,一定要万分小心。先观其行,再辨其心,看清对方心思纯良与否,再决定是否施救。若是一眼瞧出对方心思不纯、心怀鬼胎,即便看上去再狼狈可怜,也切莫轻易出手。”

“你的医术,你的善心,应当留给真正值得相救之人,切莫再白白浪费在歹人身上。”

李青雾垂着眼,轻轻吸了口气,将眼底那点涩意压了下去,再抬眼时,神色已平静许多。她望着船板上那具仍静静躺着的躯体,轻声对谢狸道:“你先回船头歇息片刻吧,这里交给我来处理。劳烦你帮我同海大人说一声,不必为我担心。”

谢狸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她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那妇人的手臂,动作自然得像是搀扶着一位体虚不适的百姓,步履平缓地朝着船尾走去。一路之上,往来百姓只顾着在寒风中稳住身形,谁也没有多看一眼,只当是医者陪着病患寻一处避风之地静养。

行至船尾,四下无人,只有冰冷的江风迎面扑来,刮得脸颊生疼。谢狸垂眸望向脚下这片深冬里的江面,水面平静得近乎死寂,灰蒙蒙一片,望不到尽头,只有细碎的波纹在风里轻轻起伏,仿佛能吞噬掉一切不该存在的痕迹。

她松开手,微微用力,那具躯体便悄无声息地向着江中坠去。

只听扑通一声轻响,水花微溅,转瞬便被江面吞没,连一丝多余的波澜都未曾留下。

便在这时,一道男声自她身后缓缓响起。

音色清润悦耳,像玉珠落于冰盘,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愉悦笑意,在呼啸的寒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公子好利落的手段,好冷静的心性。”

谢狸心头微紧,骤然转过身。

只见不远处的船舷边,立着一位身着素色锦袍、外披厚重狐裘氅衣的男子。他身姿挺拔如竹,眉目温润如画,眉眼间带着几分浅浅笑意,气质温雅如春风,可那双望向她的眼眸,却深不见底,藏着阅尽世事的通透与锐利。

他就那样安静地立在寒风里,仿佛已看了她许久。

谢狸指尖瞬间绷紧,周身气息骤然冷厉如刃,方才还平静的眉眼此刻覆上一层彻骨的戒备,目光如寒刃直直锁向那名男子,声音冷硬不带半分温度:“你是谁?”

男子立在船舷边,笑意依旧温和,狐裘氅衣被江风轻轻拂动,衬得他眉目愈发温润清隽,可那双眼眸里的光,却半点不似表面这般无害。他缓步上前两步,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浅的戏谑,声音悦耳却字字扎心。

“我?”他轻笑一声,目光淡淡扫过方才尸体坠江的水面,语气慢悠悠地道,“我是你方才亲手丢下江去的那位妇人的儿子。”

一语落地,空气骤然凝固。

谢狸浑身杀意毫无保留地暴涨开来,周身寒气比这深冬江风还要刺骨三分。她眸色一沉,脚步微错,已然摆出随时出手的姿态,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原来如此。你是想为她报仇,杀人灭口,还是想借此要挟,索要钱财赔偿?”

话音未落,她指尖已悄然扣紧了袖中暗器,只要对方稍有异动,便会毫不犹豫地再度出手。

眼见谢狸杀意骤起,眼神锐利得仿佛下一刻便要取人性命,那男子连忙抬手摆了摆,脸上笑意不减,语气里多了几分慌忙告饶,清润的声音里满是玩笑后的轻松。

“哎哎哎!且慢!”他连忙后退半步,笑着摆手,“玩笑而已,不过是随口逗趣一句,没想到公子这般性情刚烈,竟如此开不得玩笑。”

水花落定的余韵还未散去,谢狸心中警铃大作,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尽数冰封。她不信眼前男子半句戏言,杀伐之意瞬间冲破皮囊,化作凛冽刺骨的杀气席卷船尾。不等对方话音完全落地,她手腕骤然一翻,藏于袖中的薄刃短刀应声而出,寒光如流星破空,直逼男子心口要害!

这一刀快如闪电,狠如厉豹,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她本就无意留手,出手即是杀招,明为搏命,实为试探。她要逼出此人最真实的功底,看他究竟是徒有其表的花架子,还是深藏不露的顶尖高手。

凛冽刀风撕开深冬的寒风,刮得人肌肤生疼,刀刃未至,寒意已先一步缠上男子脖颈。周遭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连江面起伏的波浪都似静止了一瞬。

可那男子依旧立在原地,眉眼温润,笑意浅浅,不见半分惊慌失措。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衣料的刹那,他身形微侧,姿态从容如拂风摆柳,右手轻抬,掌中那柄玉骨折扇“唰”地一声舒展全开。素白扇面绣着暗色云纹,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掠过一道极淡的光弧,他手腕轻旋,以扇代刃,看似轻描淡写一挡,却精准无比地卡在谢狸刀锋行进的轨迹之上。

“铛——”

一声极轻极脆的闷响,利刃撞在坚硬的扇骨之上。

谢狸只觉一股绵柔却浑厚的力道顺着刀身反震而来,她全力劈出的一击,竟被对方悄无声息地尽数卸去。

她眸色骤沉,招式连环迭出。

短刀在她手中化作漫天寒影,劈、砍、刺、挑、削,招招刁钻凌厉,直取关节、咽喉、心口等致命之处,身法迅捷如鬼魅,在狭窄的船尾空间里进退如风。江风卷起她的衣袂,与刀光交织成一片冷冽的网,要将眼前之人彻底困死其中。

可男子依旧从容不迫。

他足尖轻点摇晃的船板,身姿稳如泰山,折扇在他手中宛若活物。开合之间,或挡或拨,或引或卸,翩跹如蝶,利落如剑。每一次抬手都恰到好处,每一次移步都预判先机,谢狸的攻势再快、再猛、再险,竟都被他一一轻描淡写地化解。三五回合转瞬而过,他非但未退半步,连鬓边发丝都未曾乱过一缕,衣袂整洁,气度悠然,仿佛不是在生死相搏,而是在江畔闲庭信步。

举手投足间,皆是顶尖高手的沉稳与掌控力。

谢狸心中猛地一震。

此人武功之高,远在她预料之上!

能如此轻松接下她全力杀招的,绝不可能是无名之辈,更不可能是普通的行船过客。

她猛地收劲,身形如惊鸿倒掠,稳稳落回船舷边,短刀横在胸前,刀锋依旧直指对方,呼吸微促,眼神却凝重如冰,周身戒备已然攀至顶峰。深冬的寒气缠绕在她周身,与她身上的杀气交织在一起,让本就萧瑟的江面更添几分肃杀。

“你究竟是谁?”

她开口,声音冷冽如冰,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

男子缓缓合上折扇,用扇尖轻轻敲击着掌心,温润的眉眼间笑意浅淡,却渐渐褪去了最初的戏谑,多了一层俯瞰众生的从容与贵气。他抬眸望向谢狸,目光平静却深邃,仿佛能一眼看穿她所有的伪装与戒备。

江风卷动他身后华贵的狐裘氅衣,衣料在寒风中泛着暗纹柔光,一眼便知价值不菲。

他缓声道:“公子不必这般剑拔弩张。我并无恶意,更无意与你为敌。”

顿了顿,他唇角微扬,缓缓报出一个足以让天下人动容的姓氏。

“卫州城商氏,公子,可曾听过?”

不等谢狸回应,他已继续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带着撼动天下的分量。

“我商氏世代不从政,不掌兵,不封侯拜相,只一心营商。自祖辈起,便以商道走遍天下,如今生意遍布五湖四海,九州之内,无论繁华都城,还是偏远乡野,皆有我商氏的商号与商队;北至寒荒塞外,南至南海诸岛,西至大漠西域,东至东海蓬莱,凡有水路车马可通之处,便有我商氏的货物流转。”

“盐铁、粮食、丝绸、瓷器、茶叶、药材、珠宝、军械……世间可交易之物,我商氏无不涉及;天下可流通之财,我商氏无不执掌。”

他目光轻扫过茫茫江面,船队绵延,舟楫相连,而这江上大半的货运商船,实则皆归商氏所有。

“世人常言,我商氏财富可敌一国,库藏堪比国库,这并非虚传。朝廷边关用兵,需我商氏供给粮草;地方赈灾救民,需我商氏调拨银粮;就连各州府关卡码头,见我商氏令牌,也要一路绿灯,不敢阻拦。”

“我商氏无皇权,却能以财力牵动天下命脉;不掌兵权,却能以物资安定四方安危。”

男子轻轻抬手,将折扇收于袖中,温文尔雅的面容之上,缓缓浮现出属于天下第一商主的威仪。

话音落下,深冬江风骤然更烈,卷起漫天寒雾,模糊了远方的岸线,却将船尾这一方天地,衬得愈发清晰。

谢狸握着刀的指尖微微一紧。

谢狸持刀的手纹丝不动,眼底却骤然掠过一抹洞悉一切的冷锐,方才的凝重与戒备瞬间化作了彻骨的讥诮。她缓缓抬眼,目光如利刃般剖开男子温润的表象,直刺他心底最隐秘的身份,薄唇轻启,声音冷冽又笃定,一字一句,砸在江面寒风里。

“不必再演了。”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短刀刀尖微抬,直指眼前这位看似风度翩翩的男子,语气里带着看穿一切的通透与不屑:“你不过是商氏一个藏在暗处、上不得台面的庶子,顶着商氏的名头在外招摇,装什么一手遮天的大尾巴狼。”

一语落下,空气瞬间死寂。

男子脸上那从容温和的笑意猛地一僵,原本温润如水的眼眸里,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的裂痕与错愕。他握扇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扇骨微微泛白,连周身那副云淡风轻的气度,都在此刻微微晃动了一瞬。

江面的风更烈了,吹得船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水雾扑在两人之间,将这突如其来的对峙衬得愈发紧绷。

谢狸看得清清楚楚,他那一瞬间的微怔与慌乱,恰恰印证了她的判断。

眼前之人武功虽高,气度虽佳,可衣饰细节、站姿习惯、眼底藏不住的锋芒与隐忍,都与传闻中商氏嫡主那般沉稳内敛、贵气天成截然不同。他刻意模仿上位者的姿态,却终究藏不住庶子常年在夹缝中生存的锐利与不安。

谢狸缓缓收了几分刀势,却依旧眼神冰冷地盯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力。

“你一举一动都透着刻意与张扬,不过是借着商氏的威名撑场面罢了。”

谢狸唇角那抹讥诮愈发浓烈,短刀在掌心轻轻一转,寒光映着她冷澈的眼眸,将眼前之人所有刻意伪装的从容尽数戳破。她往前轻踏一步,船板微微一沉,周身气势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声音清冷而锐利,一字一句,都精准砸在对方最不敢触碰的痛处。

“你方才所说的一切,不过是哄骗无知路人的说辞罢了。真正的商氏核心根基,从来不在卫州,自三朝之前便已迁入京城,卫州那一处宅院,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旧宅摆设,徒有其名罢了。”

寒风卷过江雾,扑在两人脸上,谢狸的声音却清晰得如同冰珠落盘,不带半分含糊。

“等到先帝登基,商氏手握天下财权,早已功高震主,被皇室与朝堂视作心腹大患,接连几番清洗打压,风光早已不复前朝。如今的商氏,虽比寻常百姓富足十倍、百倍,却早已不是什么富可敌国、只手遮天的庞然大物,内里早已被皇权压制得动弹不得,只剩下一副空壳,更深陷宗族权斗,乱作一团。”

她抬眼,目光如刀,直直剜向眼前男子骤然僵硬的面容。

“如今卫州商氏的家主商蠡之,生性风流成性,府中姬妾无数,生下的子弟遍布内外,嫡庶混杂,争斗不休。偌大一个家族,早已被分得支离破碎,资源、权势、商号、银钱,全被几位嫡出子弟牢牢攥在手心。”

谢狸轻笑一声,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尽是看透世事的冷漠与嘲讽。

“而你,不过是众多庶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无母族依仗,无家主偏宠,在宗族之内如履薄冰,连从商氏这盘残羹里分得一杯羹,都要看人脸色、苦苦挣扎。如今不过是借着商氏的名头在外虚张声势,装出一副掌事掌权、富可敌国的模样,又何必在这里充什么大尾巴狼,自欺欺人?”

话音落下,江面瞬间死寂。

男子脸上那层温润如玉的笑意彻底碎裂,眼底的温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被戳穿所有伪装后的恼羞成怒与阴鸷。他握扇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连呼吸都乱了几分,原本从容优雅的姿态,此刻破绽百出。

被谢狸一句句戳穿所有伪装与痛处,商承鹤脸上那层温润如玉的假面具,终于在深冬的江风里彻底碎裂,再也维持不住半分。

他缓缓垂下眼睑,原本握着折扇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骨节处泛出一层青白,周身那股刻意端起的矜贵与张扬,尽数化作了沉在眼底的晦暗与涩然。船板在脚下轻轻摇晃,如同他此刻起伏不定的心绪,江面寒雾漫上他的衣摆,将那身看似华贵的氅衣,衬得竟有了几分狼狈与单薄。

许久,他才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剩自嘲与苍凉。

“你说得一点都没错,句句都扎在了根子上。”

他抬眼,眸中再无半分戏谑与伪装,只剩下一片直白的坦荡,与被人看穿后的颓然。声音也褪去了方才的故作从容,变得低沉而沙哑,像是积压了许久的隐秘,终于在此刻不得不摊开在人前。

“我生母,不过是主母傅氏身边一个端茶倒水的低等下人,无家世,无依仗,连在府中抬头做人的资格都没有。生下我之后,便早早殁了。”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厌恶的卑微。

“在商蠡那无数个子嗣里,我连个不起眼的尘埃都算不上。自幼被排挤、被轻贱、被踩在脚底,如今更是被彻底赶到了家族最边缘,商号沾不上,银钱碰不着,连卫州那座空宅里的一席之地,都要靠着小心翼翼才能换来。所谓的商氏子弟,于我而言,不过是个笑柄。”

话音落定,他轻轻抬手,将那柄一直用来故作姿态的玉骨折扇收进袖中,彻底卸下了所有强撑的体面。

“我真正的名字,叫商承鹤。”

三个字,轻得像江上一缕风,却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望着谢狸依旧戒备冰冷的眉眼,自嘲般勾了勾唇角:“这下,你满意了?我所有的底,都被你扒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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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狸杀
连载中青梅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