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隆冬的寒风卷着细碎冰碴席卷城西官道,天地间一片肃杀苍茫。昏黄的城门风灯在狂风中剧烈摇晃,光晕被风雪撕扯得忽明忽暗,将地面的积雪映得一片惨白。十几辆黑漆运粮马车排成绵长纵队,缓缓碾过结冰的路面,车轮碾压雪泥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声响,车篷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霜,看上去与寻常冬日送粮的车队别无二致,低调得毫不起眼。
镖局的何宝德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厚棉袍,腰间暗藏短刃,面上却堆着常年行走江湖的圆滑笑意。他快步上前,主动迎向守在西门的官兵头领,脚步沉稳,神态从容,丝毫看不出半点心虚。他微微弓身,语气谦卑又热络,在寒风里吐出团团白气。
“官爷,您瞧瞧这鬼天气,冷得人骨头缝都疼,诸位弟兄们整夜在城门值守,实在是太辛苦了。”何宝德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这点薄礼不成敬意,权当给大家买壶热茶暖身,再添两斤烧酒驱驱寒,千万别嫌弃。我们这十几车都是送往城郊粮仓的过冬粮草,手续全都齐全,绝不敢夹带半分违禁之物,更不会在城门滋事,还求官爷通融通融,让我们尽快出城,也好不耽误夜里宵禁的时辰。”
说话间,他手掌一翻,一叠用暗纹油纸包好的银子悄无声息滑入对方袖口,分量扎实,触感分明。官兵头领指尖一沉,眼底立刻掠过一丝了然,假意板起面孔扫视缓缓移动的车队,见车辙平稳,无人喧哗,更无兵器反光,便随意挥了挥手,松了口。
“哼,算你懂事。”官兵头领掂了掂袖口的银子,斜睨着何宝德沉声说道,“最近京中局势不比往常,上头查得严,凡是出入城门的车马都要仔细盘查,我也不好公然破例。既然是正规的运粮车队,手续也完备,那就动作麻利些,赶紧赶过去,宵禁时辰马上就到,莫在城门口逗留,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到时候我也保不住你们。”
何宝德连连躬身道谢,脸上的笑意更加恳切。“多谢官爷体谅,多谢官爷通融!我们立刻就走,绝不多停留片刻,日后若是还有路过城门的时候,必定不忘今日的关照。”
说完他转身对着车队暗中打了个手势,车夫们心领神会,轻轻扬鞭,车队缓缓向前挪动,第一辆马车的车轮已经快要跨出城门石槛,只要驶出这道城门,便能顺利脱离险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官道尽头骤然爆发出一阵急促如惊雷的马蹄声与甲胄相撞的脆响,冰冷肃杀之气瞬间席卷而来。一群身着官兵服色、却气势远比寻常守军凌厉数倍的人马,如黑鹰般破雪狂奔而至,人人面色冷厉,手持长刀,步伐整齐,眼神如鹰隼般狠戾,一看便是久经训练的精锐。
为首者勒马横刀,厉声大喝,声音穿透狂风,震得积雪簌簌掉落。“所有人止步!奉令严密搜查,一辆马车都不准放行,敢有反抗者,一律按逆党同党处置!”
守城官兵脸色骤变,哪里敢拦,纷纷慌忙退至两侧,噤若寒蝉。何宝德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全身,他刚要抬手发出信号,让车队中人准备突围,那群精锐已然如狼似虎地扑上,长刀寒光乱闪,不由分说便劈断马车绳索,狠狠踹翻车厢挡板。
粮袋被刀锋劈得粉碎,金黄的麦粒混着冰碴四散飞溅,铺满结冰的地面。混乱之中,一名精锐士卒猛地俯身,从最中间一辆马车的底层暗格中,摸出一个用油纸严密包裹的硬物。他用力扯开油纸,将里面的东西狠狠展开。
昏黄的灯光下,一张详尽无比的京城城西布防图赫然显露。图上关卡位置、兵力部署、暗哨点位、粮草囤积、兵马动线,无一不标注得清晰精准,密密麻麻的字迹与线条在风雪中格外刺目。
士卒高举布防图,厉声喝喊,声音炸开在西门上空,惊飞了枝头寒鸦。“找到了!诸位快看,这是京城布防机密!这帮人私藏军机布防图,全是意图不轨、谋逆作乱的反党!”
这一声大喊,让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何宝德浑身冰冷,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手脚都泛起难以抑制的寒意。
…
破庙门前的风雪越发狂烈,冰碴子像细针一样扎在脸上,带来刺骨的痛感。谢狸见银面男子下令收兵,官兵也齐齐后退数步形成僵持之势,立刻顺势沉下脸色,将积压在眼底的伪装恨意尽数翻涌上来,化作满脸悲愤与屈辱。她猛地收紧左臂,将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王恒狠狠拽到身前,让他正面对上所有官兵与镖局众人,刻意将这场戏做得足够逼真,足够响亮。
王恒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臃肿华贵的衣袍沾满雪泥,早已没了半分琅琊王氏嫡公子的光鲜模样。他抬头看向谢狸,眼神里充满哀求与恐惧,嘴唇哆嗦着想要开口求饶,却连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谢狸没有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受伤的右臂强忍伤口崩裂的剧痛,高高扬到半空,带着十足的力道狠狠落下。
一声清脆又刺耳的巴掌声骤然炸开,瞬间压过呼啸的风雪,在空旷的雪地里传出很远。王恒的脑袋被打得狠狠偏过去,半边脸颊立刻浮现出五道通红狰狞的指印,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细微的血丝从皮下慢慢渗出来。他疼得浑身一颤,压抑不住的痛呼卡在喉咙里,只变成一声细碎的呜咽,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脸颊,混着雪水一起滑落。
谢狸目光冰冷,语气里淬满了伪装出来的滔天恨意,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声音尖利而悲愤,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你当初在长街之上纵酒行凶,肆意欺辱弱女子的时候,可曾有过半分手软。你仗着出身琅琊王氏,仗着家中长辈权倾朝野,仗着亲姐姐是尊贵无比的禹王妃,便在京中横行霸道,欺压良善,强抢民女,无恶不作,那时候你可曾想过,自己也会有任人教训的一天。”
话音未落,她的右手再次落下,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紧接着,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巴掌接连不断地甩在王恒脸上,力道均匀而狠厉,毫不留情。短短片刻之间,十几记耳光重重落下,声声清脆,声声刺骨。王恒的双颊以惊人的速度高高肿起,变成一片可怖的紫红色,嘴角被打得撕裂,鲜红的血丝顺着唇角缓缓流下,沾在雪白的衣领上,刺目至极。他被打得头晕目眩,双耳嗡嗡作响,视线都开始模糊,整个人摇摇晃晃,若不是被谢狸死死扣着,早已瘫软在雪地里。
谢狸一边动手,一边厉声怒骂,字字泣血,句句带恨,将一场为妹报仇的戏码演得淋漓尽致。
“你以为有权有势就可以草菅人命,就可以随意践踏别人的尊严。你毁了我妹妹一生的清白,让她终日以泪洗面,羞于见人,你却依旧花天酒地,逍遥快活,何曾有过半分愧疚。我今日不杀你,不放火,不伤及你的性命,只是好好教训你,让你牢牢记住,这世间并非只有王家的权势可以横行,并非所有平民百姓都能任你搓圆捏扁。”
她动作刻意放缓,巴掌落下的节奏不紧不慢,每打一下便停顿片刻,再厉声斥责几句,用最直白的愤怒与泄愤,稳稳拖延着每一分每一秒。她的眼角余光始终不动声色地瞟向城西的方向,心跳随着每一次巴掌的落下微微加快,她在等,等城西的混乱炸开,等对方布防被打乱的信号传来。
王恒早已被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如筛糠,只能断断续续地发出微弱的求饶声。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后一定改过自新……再也不欺辱别人了……”
谢狸:有点爽是怎么回事?
但谢狸面上充耳不闻,脸上的恨意分毫未减,又是几记耳光狠狠落下,红肿的手掌与红肿的脸颊相撞,发出沉闷又清晰的声响。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彻骨的冷意,既像是说给王恒听,又像是说给不远处的银面男子听。
“现在知道求饶,知道害怕了。当初你作恶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日的下场。我今天就要打得你刻骨铭心,打得你终身难忘,让你往后每次照镜子,都能想起今日的教训,都不敢再轻易作恶。”
风雪卷着两人的衣摆,雪沫落在他们的发顶眉梢,迅速融化成冰冷的水珠。不远处的银面男子静静伫立,银质面具反射着清冷的雪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一动不动地望着眼前的一幕,没有上前,没有呵斥,也没有打断。他周身的气息依旧沉冷如冰,只是握着刀柄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些许。
官兵们面面相觑,不敢上前,也不敢言语。温旗玉与镖局众人则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稳住身形,配合着谢狸拖延时间。
整个破庙门前,只剩下狂风呼啸,耳光清脆,以及谢狸悲愤凌厉的怒骂声。
她用一场看似歇斯底里的教训,死死拖住眼前的局面,每一秒的拖延,都在为城西的布局争取生机。她清楚地知道,只要再撑一会儿,这场死局,便会迎来转机。
破庙前的风雪卷着冰碴呼啸不止,昏蒙的夜色里碎雪纷飞,将整片空地笼罩在一片肃杀的寒意之中。谢狸还保持着扬手的姿势,受伤的右臂早已被伤口的剧痛浸透,每一次挥动都牵扯着崩裂的皮肉,渗出来的血迹在玄色夜行衣上晕开大片暗沉的痕迹,可她依旧强撑着力道,维持着满腔愤懑的模样。被她按在身前的王恒双颊高高肿起,嘴角淌着血丝,耳朵嗡嗡作响,视线模糊成一片,整个人早已被打得魂飞魄散,只能瘫软着身子依靠谢狸的牵制才没有滑倒在地,华贵的衣袍沾满雪泥,模样狼狈不堪,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她手掌即将再次落下的刹那,不远处静立许久的银面男子忽然缓缓抬起脚步,玄色披风扫过地面厚厚的积雪,带出一阵细碎而低沉的声响,每一步都沉稳得如同踏在人心尖上。他停在距离谢狸三步远的地方,深潭般的眼眸静静落在她微微颤抖的右臂上,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能穿透一切伪装的锐利。男子清浅微凉的声音穿过漫天风雪,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语气平淡得看不出丝毫喜怒,却让现场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用手掌反复抽打,不仅耗时长久,而且你的手臂本就受了伤,伤口反复崩裂只会越来越严重,想必早已疲惫不堪。我身边的护卫随身带着皮质长鞭,力道足,痕迹显,用来教训人再合适不过,你若是需要,我现在就可以让人取来供你使用。”
谢狸:“……”这对么?
这句话如同寒冰砸在湖面,谢狸扬在半空的手猛地僵住,所有的动作和怒骂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被按在身前的王恒猛地瞪大了双眼,肿成核桃般的眼睛里迸发出极度错愕与不敢置信的神色,他呆呆望着眼前这位出手镇压整场混乱的银面男子,怎么也想不到对方非但不救自己,反而要主动递上鞭子任由别人折磨他。他是琅琊王氏最受宠的嫡孙,是禹王妃亲弟弟,平日里人人对他礼让三分,此刻竟被人弃如敝履,巨大的落差让他浑身僵硬,原本哆嗦着想要求饶的嘴唇瞬间僵住,脸上只剩下震惊与茫然,连疼痛都暂时忘记了。
一股强烈的危险预感瞬间攫住谢狸的四肢百骸,她不敢有丝毫大动作,只是将目光极快极隐蔽地扫向身侧的温旗玉,眼神里飞快闪过警惕与示意,只盼对方能察觉异常伺机接应。短短一瞬的眼神交汇,不过是呼吸之间的分神,却成了对方等待已久的破绽。
银面男子身形骤然一动,快得如同暗夜中掠过的魅影,甚至让人看不清他的动作轨迹。不等谢狸回过神做出反抗,一只冰凉瘦削却力道惊人的手臂已然狠狠揽住她的腰肢,猛地向内一收,将她整个人毫无防备地牢牢箍在坚硬的胸膛前。两人瞬间紧贴在一起,没有半分空隙,他身上浓重清苦的药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强势涌入谢狸的鼻腔,那股熟悉又压抑的气息将她彻底包裹,避无可避。
失去支撑的王恒重重跌坐在冰冷的雪地里,积雪浸湿了他华贵的衣袍,刺骨的寒意钻入骨髓,可他全然不觉,只是维持着惊愕的表情仰头看着眼前的一幕。当他看到银面男子将劫持自己的女人死死扣在怀中,非但没有动手擒拿,反而低声耳语的模样时,整个人彻底懵了,眼底翻涌着浓烈的不可置信。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位出手强势的大人物,明明是前来捉拿逆党的,却对劫持他的凶手格外不同,甚至不惜亲自将人控制在怀里,这完全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让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谢狸浑身骤然僵硬,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下意识地绷紧身体想要挣扎脱身,可手腕却被男子死死扣住,半点动弹不得,手中的匕首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掉在积雪之上,寒光被白雪掩盖。男子微微低下头,银质面具冰凉的边缘轻轻擦过谢狸泛红的耳廓,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他刻意压低声音,气息清浅却带着彻骨的冷冽与压迫,一字一顿地只灌入谢狸一人耳中,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洞悉一切的笃定与狠厉。
“别再继续演戏了,你那些为妹报仇的鬼话,骗骗旁人也就罢了,根本骗不了我。”
“现在告诉我,究竟是谁派你来接近王恒的,你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从一开始就该察觉,你的布局太过周密,接应之人训练有素,绝不是普通女子能做到的事。说,是不是那些一直与我作对的人,也偷偷掺进了我布置的计划里,想要从中分一杯羹,破坏我的全盘部署。”
话音落下的瞬间,男子扣在谢狸腰上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她的骨血里,宣示着不容反抗的掌控。瘫坐在雪地里的王恒依旧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之中,他张着肿起的嘴唇,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是满眼不可置信地盯着对峙的两人,心底翻江倒海,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他这位人人忌惮的王家公子,竟在这一刻成了最无关紧要的棋子,被人随意弃置在风雪里,无人问津。谢狸靠在他冰冷的怀里,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快要凝固,心底清楚,自己所有的伪装,在这个男人面前,早已被彻底拆穿。
男子扣在她腰上的力道微松,却依旧将她困在身前半步之遥,不肯放离。风雪在两人之间卷起细碎的漩涡,冰碴轻轻擦过他们的眉眼,却仿佛丝毫惊扰不到这方寸之间的凝滞。他缓缓低下头,银质面具向上微斜,露出一截线条冷白的下颌,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眸终于毫无遮挡地落在她的脸上,与她的视线直直相撞。
风雪骤然绷紧,破庙前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就在男谢狸目光胶着、心神俱震的刹那,身侧暗影里的温旗玉眸色一沉,再不犹豫,右手猛地一扬,一支淬着冷光的短箭破空而出,尖啸着直逼男子心口,逼人的寒芒瞬间撕裂凝滞的气氛。
男子耳尖微动,却没有半分惊慌,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依旧牢牢锁在谢狸脸上,连一丝偏移都没有。
谢狸心头骤惊,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所有纷乱的情绪,她借着箭风逼来的刹那,腰身极其灵巧地一拧,受伤的右臂奋力一挣,整个人如惊燕般侧身闪避。原本禁锢着她的手臂竟在这一瞬莫名松了力道,那点本该挣不开的束缚,竟如同虚设一般轻易挣脱。
她脚尖点地,踉跄着后退数步,稳稳落在温旗玉身侧,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可就在脱身的那一瞬,谢狸清晰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那不是失手,不是意外,更不是被冷箭干扰的疏漏。
男子方才扣在她腰上的力道,分明是刻意放缓、刻意松开、刻意放她走。
她猛地抬眼,再度望向立在原地的银面男子。
他依旧站在风雪中央,未曾追来,未曾阻拦,甚至连那支逼近身前的冷箭,都被他轻描淡写地挥袖拨开。玄色披风在风中微扬,银质面具遮住他所有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隔着漫天飞雪,静静落在她身上,藏着旁人无法读懂的暗涌。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猜忌,有洞悉,却唯独没有真正的杀意。
谢狸心口猛地一沉,又莫名一乱。
他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擒住她,可以拆穿她,可以断了她所有退路,可他偏偏在最关键的一刻,松了手。可她无比确定,刚才那一瞬间的挣脱,不是她侥幸,而是他故意。这一眼无声的对视,比刚才所有的对峙都更让她心惊。
就在两支队伍隔着风雪对峙、暗流汹涌的刹那,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狂奔而来。一名亲卫披头散发,衣袍染血,甲胄上还插着半截断箭,浑身覆着雪沫与泥污,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银面男子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积雪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主子!大事不好!王妃娘娘……王妃娘娘出事了!”
男子周身的气压瞬间冷得刺骨,原本平静的眼眸猛地一沉。
亲卫牙关打颤,急得涕泪横流,几乎是嘶吼着把经过禀报出来。
“王妃得知王恒公子在城外被人劫持,心急如焚,片刻都坐不住,当即点齐府中护卫,亲自乘车驾往这边赶来。她一路上催马疾驰,连护甲都未曾穿戴,只想着尽快赶到救下公子。”
“可车队行至西侧松林窄道时,道路突然被事先推倒的巨木拦断。林间瞬间冲出数十名蒙面黑衣人,个个身手狠辣,招招都是死手。他们不抢财物,不恋战,目标极其明确,一出手就直扑王妃车驾。”
“随行护卫拼死抵抗,可对方人手众多,武功又异常高强,不过片刻便死伤大半。属下亲眼看见,有人破开车驾帷幕,直接将王妃娘娘强行掳走。娘娘挣扎间,随身佩戴的白玉鸾鸟坠掉落在地,等我们拼死冲过去时,只捡到这半块玉佩,连贼人往哪个方向逃去都来不及看清。”
亲卫双手颤抖着,将一块染了血污、裂成两半的白玉佩高高捧起。
“王妃……被贼人活生生掳走,至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啊!”
这话一落,全场死寂。
瘫在雪地里的王恒瞬间面如死灰,整个人僵在原地,肿得老高的脸上一片惨白。他是禹王妃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自幼便是姐姐护着长大,此刻听闻亲姐姐为了救自己而被贼人掳走,当场吓得魂不附体,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喊不出来,眼泪混着鼻血一起往下淌。
温旗玉脸色骤变,下意识看向谢狸,眼神里带着惊疑与警惕。这一手来得太过突然,太过狠辣,根本不像是普通江湖仇杀。
谢狸心头也是狠狠一震。
禹王妃被掳,这绝不是巧合。
她抬眼望向身前的银面男子。
男子站在风雪中央,一动不动,周身却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寒意。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翻涌着暴怒、阴鸷与危险至极的暗潮,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骨节凸起。
眼见禹王妃被掳的消息炸开,全场陷入一片慌乱与震愕之中,银面男子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官兵与护卫也纷纷乱了阵脚,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牵扯过去。谢狸深知这是他们唯一能脱身的时机,再耽搁下去,只会被卷入禹王府与琅琊王氏的滔天怒火之中,再也难以全身而退。
她眼神一凛,面色瞬间恢复了冷静与果决,再无半分方才演戏时的悲愤与慌乱。她侧过头,对着身侧的温旗玉与身后几名暗藏的镖局好手,用极低却无比清晰的语气迅速下令。
“此地不宜久留,趁乱立刻撤退,按原定路线汇合,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短短一句话,沉稳有力,没有半分迟疑。
温旗玉立刻会意,不动声色地颔首,反手打出一道极隐蔽的手势。暗处的队员迅速收拢阵型,脚步轻捷如影,借着风雪与混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后方退去,不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谢狸最后抬眸,望向不远处伫立在风雪中心的银面男子。
他依旧背对着她,周身气压骇人,显然正被王妃被掳的消息牵制心神。可即便如此,谢狸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似有若无的视线,仍旧若有似无地落在她的身上。
那一瞬的对视虽短,却藏着无尽的试探与暗流。
眼见温旗玉带着大部分人马借着混乱顺利撤出破庙前的空地,谢狸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独自守在后方断后。她将匕首反握在手,身形稳稳立在风雪之中,受伤的右臂虽还在隐隐作痛,可眼神却冷锐如刀,没有半分惧色。几名反应过来的官兵见她们要逃,立刻挥刀围堵上来,刀刃在夜色里划出冰冷的弧光,谢狸足尖轻点雪地,身形灵活地侧身避开刀锋,反手一刀精准刺入对方空隙,动作干脆狠厉,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就在她接连放倒两人、准备抽身跟上大部队的刹那,一股尖锐刺骨的危机感猛地从后背袭来。谢狸心头一紧,想要侧身躲避已然来不及,一支带着凌厉劲风的冷箭破空而至,狠狠扎进她的左肩深处。剧痛瞬间炸开,箭矢深深没入皮肉,温热的鲜血立刻顺着伤口喷涌而出,瞬间浸透了她的衣料,顺着手臂缓缓滴落,在皑皑白雪上砸出点点刺目的红梅。
她闷哼一声,肩头传来的沉重痛感让她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晃,可她硬是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半点示弱的声音。她不用回头也知道,这一箭出自谁手,那精准的力道与沉稳的准头,普天之下只有那个银面男子才能做到。
剧痛没有困住她的动作,谢狸强忍着左肩撕裂般的疼痛,手腕翻转,匕首带着最后一股力道横扫而出,接连砍倒两名扑上来的官兵。她余光扫过四周,确认己方人马已经全部安全撤离,再无半分留恋,猛地抬脚踹开身前最后的阻拦者,借着这股力道转身冲入漆黑的林间小道。
夜色与风雪瞬间将她的身影吞没,只留下雪地上一串浅浅带血的脚印,很快便被纷飞的雪花轻轻覆盖。
银面男子立在原地,手中的空弓缓缓垂落,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望着女子消失的方向,眸色沉沉,无人能看清他心底真正的情绪。他明明可以一箭致命,却偏偏选了不伤性命的左肩,那一瞬间的手下留情,连他自己都未曾细究。
破庙前的风雪依旧卷着冰碴漫天飞舞,昏黑的夜色将整片旷野笼罩得一片肃杀,地上散落着歪斜的兵刃、散落的麦粒与雪泥混杂成一片狼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与风雪的清寒。几名亲卫与官兵僵立在原地,面面相觑,望着谢狸一行人消失在密林深处的背影,再看看周身戾气翻涌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银面男子,谁也不敢擅自做出决断,更不敢贸然提兵追击,只能一个个屏息凝神,躬着身躯小心翼翼地缓步靠近,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位气势慑人的主子。
为首的亲卫统领率先半跪于冰冷刺骨的积雪之上,甲胄与地面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垂首敛目,语气恭敬至极又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忐忑,对着银面男子沉声请示。
“世子爷,方才那一伙逆党已然向密林逃窜,属下们是否立刻调派人手全力追击,务必将她们一网打尽,绝不能让她们轻易逃脱。”
一声沉稳恭敬的世子爷,在寂静无声的雪夜里格外清晰,也彻底揭开了眼前这位手握重权、行事莫测的银面男子的真实身份,正是深居简出的赵政督。
赵政督独自伫立在风雪最中央,玄色披风被狂风卷得肆意飞扬,银质面具遮住了他整张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凌厉的下颌,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厚重如山峦,让在场每一个人都不敢抬头直视。他缓缓垂下方才持弓射箭的右手,指尖还残留着弓弦绷紧后的细微麻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始终沉沉地凝望着谢狸逃走的密林方向,眸色暗潮翻涌,无人能窥探他心底真正的思绪。方才那一箭,他明明有十足的把握直击要害,取走对方性命,却在箭锋离弦的刹那鬼使神差地偏了分寸,只射中对方左肩,留下一道伤而不致命的痕迹,这份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手下留情,让他心底泛起一丝极淡却清晰的异样。
周遭的亲卫与官兵见他久久不语,更是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能垂首静候,等待着这位世子爷下达最终的指令。
漫长的沉默过后,赵政督薄唇微启,声音冷冽如冰,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与不容置喙的强势,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破庙门前的每一个角落,压过了呼啸不止的风雪声。
“不必追击。”
简简单单四个字,让所有下属心头皆是一震,他们虽满心疑惑,却无人敢有半分质疑,更不敢多问一句,只能齐齐躬身听命。
赵政督的目光缓缓从密林方向收回,掠过瘫坐在雪地里失魂落魄、面如死灰的王恒,最终定格在禹王妃被掳的西侧松林方位,周身翻涌的戾气尽数收敛,转而化作杀伐果断的冷峻指令。
“即刻调动所有可用人手,兵分三路,以破庙为中心,向城外十里范围全力搜查禹王妃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掘遍每一片山林、每一条小道,也要将掳走王妃的贼人彻底揪出来,绝不能留下半点踪迹。”
他顿了顿,视线再次落在瑟瑟发抖、早已吓破了胆的王恒身上,语气里不带半分温度,冷硬如铁。
“另外,挑选四名精锐护卫,护送王恒即刻返回禹王府,全程严加看管,不准他离开府中半步,更不准他再外出惹是生非,若再有任何差池,你们所有人一并领罪,绝不轻饶。”
“属下遵命!”
一众下属齐声领命,声音整齐划一,再不敢有半分迟疑与懈怠,立刻转身分头行动。原本围堵在四周的官兵迅速调转方向,手持兵刃朝着城外各处要道与山林疾驰而去,脚步声与甲胄碰撞声渐渐远去,几名贴身精锐护卫则上前,半扶半架地将失魂落魄的王恒带离这片是非之地,方才还混乱不堪的破庙门前,在赵政督一句指令之下,迅速恢复了井然的秩序。
风雪依旧不休,赵政督独自伫立在原地,银质面具反射着微弱的雪光,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却再次沉沉落向谢狸逃走的密林方向,暗流翻涌,心绪微漾,久久未曾移开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