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的箭雨仍在破空尖啸,密密麻麻钉入水面,激起一圈圈细碎而冰冷的涟漪。河水如同化不开的墨,将她最后一点力气尽数吞噬,后背与肩头的伤口在水中撕裂般剧痛,温热的鲜血一丝丝从体内抽离,在暗沉的水流里漾开淡薄又凄艳的红,转瞬便被湍急的河水卷走,消散无痕。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沉去,发丝在水中散乱漂浮,像一缕无处依托的幽魂。四肢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眼皮重得再也抬不起来,耳边只剩下水流缓缓裹住耳膜的闷响,岸上的嘶吼、喝令、怒骂,都渐渐变得遥远模糊,直至彻底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里。
意识即将彻底熄灭的前一瞬,一阵急促得近乎慌乱的脚步声,重重踏在河岸的泥土之上。
那脚步声不似锦衣卫那般整齐冷硬,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急切,如同擂鼓一般,敲破这死寂的河面。下一刻,一道藏青身影毫无迟疑,纵身一跃,冰冷的河水轰然炸开,水花四溅。
是赵政督。
他挣脱了缠斗,拼尽了最快的速度,终究还是赶来了。
湍急的水流中,他一眼便锁定了那道不断下沉的单薄身影。湿透的捕快服紧紧裹着他的身躯,发丝滴水,眉眼间再无半分平日的温润从容,只剩下惊心动魄的紧绷与后怕。他不顾一切地划开水流,手臂用力伸展,在她即将彻底坠入河底的刹那,那只骨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茧的手,猛地扣住了她冰凉的手腕。
那力道稳如磐石,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将她从死亡的深渊里,一点点、硬生生拽了回来。
赵政督立刻伸臂,将她浑身冰冷、绵软无力的身子紧紧揽在怀中,胸膛抵住她颤抖的后背,以自己的体温,勉强挡住河水刺骨的寒。他一手牢牢环住她的腰肢,一手奋力划开水流,顶着尚未完全停歇的流矢,一步一步,沉重而艰难地向岸边靠近。每一步都用尽心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喘息,生怕怀中之人,下一刻便没了气息。
终于踏上河岸。
冷风一吹,湿透的衣料贴在身上,寒意刺骨。可赵政督全然不顾,只弯腰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动作轻得像是对待一碰即碎的琉璃,却又稳得让人安心。她静静躺在他臂弯里,脸色苍白如纸,轻纱半湿,黏在脸颊,唇瓣毫无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只有胸口那一点极轻极浅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他垂眸看她一眼,眼底翻涌着旁人从未见过的沉怒、疼惜与后怕,指节不自觉地收紧,却又怕勒疼了她,只能强行放缓力道,抱着她大步走向一旁拴着的马匹。
赵政督长腿一跨,翻身上马,将她紧紧护在身前,稳稳圈在怀中,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迎面呼啸的冷风。缰绳狠狠一勒,骏马长嘶一声,扬蹄狂奔,马蹄重重踏在夜色中的街道上,溅起点点泥水,朝着宣城深处一处极不起眼、僻静隐蔽的小院疾驰而去。
一路风驰电掣,他恨不得即刻便到。
怀中人冰得像一块寒玉,伤口的血迹浸透衣料,染在他身上,一片冰冷的湿凉。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微弱的心跳,隔着层层湿衣,轻得让人心头发紧,仿佛下一秒便会彻底停止。他不敢有半分耽搁,只一味催马,整条长街只剩下马蹄急促的声响,划破宣城深夜的寂静。
一到小院门前,赵政督抱着她直接推门而入,脚步未停,声音冷沉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热水,干净衣物,最好的伤药,立刻送来,快。”
下人们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狼狈,一身湿透,发丝滴水,怀中抱着一个浑身是血、气息微弱的人,吓得纷纷低头,不敢多问一字,连忙手脚麻利地忙碌起来。不过片刻,暖炉燃起,热气弥漫,干净柔软的衣袍、温热的布巾、疗伤的药膏,一一备齐摆在一旁。
两个老成的婆子连忙上前,捧着衣物,低着头,小心翼翼开口:
“大人,交给奴婢们吧,奴婢这就替这位公子换下湿衣,擦干身体,再上药……”
她们伸手刚要接过人,赵政督骤然抬眼。
那目光平静,却冷得让人瞬间僵在原地,如同被寒冰冻住,不敢再动分毫。平日里温和清润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不容侵犯的疏离与坚定,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不必。”
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清晰有力,在安静的屋内缓缓落下。
婆子们一怔,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退还是该进。
赵政督垂眸,目光轻轻落在怀中人依旧覆着轻纱的脸上,落在她单薄得近乎纤细的肩头,落在那些被血水浸透、触目惊心的伤口上。他语气稍稍放缓,却依旧沉定,带着只有二人才懂的心照不宣与体谅。
“你们都出去。”
“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准踏入此门半步。”
他没有点破,没有明说,可每一个字,都在替她守护那个不能被人知晓的秘密。
他知道她女扮男装,知道她身负隐秘,知道她素来要强,更知道她若清醒,绝不愿在这般重伤脆弱、生死一线之时,被旁人窥见最隐秘、最不堪、最不能示人的身份。
混沌黑暗之中,周身刺骨的河水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谢府偏院那间四面漏风、阴冷潮湿的小屋。
窗纸被寒风鼓得簌簌作响,破洞处呜呜地灌进冷风,吹得屋角那盏豆油灯火明明灭灭,昏黄的光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摇晃晃,照得一切都朦胧而凄冷。她躺在硬板床上,身上只盖着一床薄得透光、又硬又冷的旧棉被,浑身正烧得厉害,滚烫的魏度像是要从骨头缝里灼烧出来,可四肢却又冰寒得如同浸在雪水里,冷热交替,折磨得她意识昏沉,漂浮在半梦半醒之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一绺一绺黏在苍白近乎透明的脸颊上,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火烧火燎的疼,喉咙干得像是要裂开,连一丝口水都咽不下,只剩下浓重的腥涩与焦渴。她病得太重,重到连蜷缩一下身子都做不到,只能一动不动地躺着,像一截被丢弃在寒夜里、毫无生气的枯枝。
屋外廊下,压低了的窃窃私语,一字一句,清晰地从门缝里钻进来,扎进她混沌的意识里。
“屋里那位,烧了整整一夜,到现在都没哼一声,我看啊,多半是撑不过去了。”
“撑不过去也是命,一个无父无母、寄人篱下的外人,留在府里本就是吃白饭,如今一病不起,更是个甩不掉的累赘。”
“郑夫人一早就吩咐过了,真要是不行了,趁着夜深人静,直接拖到后巷的乱草堆里,让她自生自灭,别死在府里,脏了咱们谢府的地。”
“嘘,小声些,被夫人听见,咱们都要受罚。左右是个没人疼、没人护的,就算真没了,也不会有人来寻,更不会有人追究。”
那些话语轻飘飘的,不带半分魏度,像一把把细碎的冰碴,狠狠扎进她本就脆弱不堪的心口。
她昏沉之中听得一清二楚,却连抬手遮挡、掩耳不听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那些冰冷的话语,一点点将她心底最后一点暖意冻得粉碎。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魏嬷嬷。
那个平日里待她唯一有几分真心、肯偷偷给她一口热饭、一件旧衣的老嬷嬷,此刻正跌跌撞撞地扑在正院的青砖地上,对着高高在上、一身华贵锦袍的郑夫人,一遍又一遍,重重地磕头。
“夫人!夫人求您开开恩!那孩子还没死啊!她还活着!她只是发了高热,只要请大夫开一副药,喝几口热汤,说不定就能缓过来!求您别把她扔出去,那么冷的天,扔出去,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啊!”
魏嬷嬷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绝望的哭腔,额头一下下磕在坚硬冰冷的青砖上,不过几下,便磕出了鲜红的血,顺着眼角、鬓角缓缓流下,混着泪水,狼狈而凄惨。
“求您了夫人……老奴给您磕头了!只要能救那孩子,老奴做牛做马,任凭夫人驱使!求您别放弃她……别把她扔出去自生自灭啊——”
可高座之上的郑夫人,只是垂着眼,冷冷地俯视着地上磕头不止的老嬷嬷,眉眼间没有半分动容,只有毫不掩饰的厌烦与冷漠。
“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野丫头,也配让本夫人费心请医抓药?留她在府中这些日子,已是仁至义尽。如今病成这副模样,一看就是个克主的,留着也是祸患。”
她语气轻慢,字字如刀:
“死了便死了,不过是一条无足轻重的贱命,也值得你在此大呼小叫,失了体统?”
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她,不知从哪里骤然爆发出一股力气。
那是被绝望逼到绝境、被生死踩在脚下的恨意与不甘。
她强撑着浑身滚烫剧痛的身子,摇摇晃晃、连滚带爬地从床上摔落在地,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步步朝着门外挪去。每动一下,骨头都像是要碎裂开来,可她眼中却燃着近乎疯狂的火光,死死盯着那个高高在上、视她性命如草芥的女人。
不等郑夫人反应,她猛地扑上前,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狠狠一口,咬在了郑夫人的手腕上。
牙齿深深嵌进皮肉里,腥甜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那是她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恨意,全都凝聚在这一口上。
郑夫人惊怒交加,痛呼一声,眼中瞬间翻涌起暴戾的狠色。
“放肆!”
她猛地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甩。
瘦弱不堪、高热缠身的她,就像一片毫无分量的枯叶,被这一股巨力狠狠甩开,轻飘飘地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
剧痛瞬间从四肢百骸炸开。
眼前一黑,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恨意、所有的不甘,全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她像一截被折断的枯枝,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昏死过去。
耳边最后残留的,只有郑夫人厌恶冰冷的声音,和魏嬷嬷撕心裂肺的哭喊。
而在护城河底黑暗中昏迷的她,眉尖紧紧蹙起,苍白的脸上布满冷汗,嘴唇无意识地颤抖着,在梦魇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当年那场无人相救、濒临死去的绝望。
夜色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沉沉压在护城河畔。
乌云遮蔽了星月,连一丝微光都不肯施舍,天地间只剩下冰冷的风,卷着水汽,刮过人的脸颊,刺骨生寒。河面漆黑幽深,水流无声地翻涌,像是一头蛰伏在暗处、择人而噬的巨兽,静静吞噬着一切光亮与生机。
河岸之上,锦衣卫与兵卒密密麻麻围立,灯笼火把排成一列长龙,昏黄而摇晃的光芒映得水面明明灭灭,也照得每个人脸上神色凝重,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几名水性颇好的兵卒赤着臂膀,手持长铁钩,一次次探入刺骨的河水之中,冰冷的水流瞬间淹到胸口,冻得他们牙关打颤,却不敢有半分怠慢。
水花一次次翻涌、破碎。
不知过了多久,其中一人猛地低喝一声,铁钩似是钩住了什么沉重之物。几人立刻合力拖拽,水花哗啦啦作响,一具冰冷僵硬的躯体,终于被从黑暗的河水中缓缓拖向浅滩,“噗通”一声,重重落在湿冷的泥地上。
尸体浑身湿透,破烂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几支羽箭深深扎入肩背,暗红的血迹在水中泡得发白,触目惊心。半幅破碎的素纱还残留在鬓角,随着夜风轻轻飘动,更添几分凄凉诡异。
带队的宣府民官立刻提着灯笼快步上前,蹲下身,将火光凑近那具尸体的脸庞。
那张脸早已被河水泡得浮肿苍白,双目圆睁,神情扭曲,早已辨不出原本模样。他看得心头一寒,连忙站起身,转向一旁面色阴沉如水的锦衣卫千户,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确定:
“千户大人,您仔细看看……这人,是方才逃走的那名疑犯吗?”
千户缓缓迈步走近,靴底碾过湿冷泥泞,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垂眸,目光一寸寸地扫过那具尸体,从破碎的衣料,到单薄瘦削的身形,再到那半截沾着血污的面纱,每一处细节都不肯放过。他沉默了许久,喉结微微滚动,声音沙哑而沉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
“那人从头到尾都覆着面纱,从未以真面目示人,容貌是真是假,无从分辨。可这身形、这衣着、这伤势、这落水的方位……全都与方才逃走之人,分毫不差。”
他话音刚落,人群之后,忽然传来一道冷峭沉稳、不怒自威的声音。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自上而下的威压,瞬间让喧闹嘈杂的河岸,猛地一静。
众人纷纷回头,躬身行礼。
明寡一身肃杀锦衣卫官服,腰悬金牌,立于灯火深处。夜色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而冷硬,面容隐在明暗交错之间,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沉沉地盯着那具地上的尸体,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没有立刻靠近,只是远远站着,周身散发的压迫感,却让在场所有人都不敢大口呼吸。
“你们就没有一丝一毫觉得不对劲?”
明寡缓缓开口,声音冷冽如冰,一字一顿,敲在每个人心上,方才在街巷之中,此人身手利落,临危不乱,即便身受重伤,依旧能从重重包围里脱身而去,绝非一般江湖亡命之徒。可如今,她竟如此轻易被乱箭射落,沉河而死,最后还这般顺顺当当地,被我们从水里捞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疑虑更重,带着久经风浪的老辣与警惕:
“这么顺利……
你们就不觉得,这一切,太像一场刻意做给我们看的戏?”
民官与千户脸色齐齐一变,心头那一丝侥幸,瞬间被这几句话戳得粉碎。
明寡这才缓步上前,目光扫过漆黑无尽、望不到尽头的护城河,声音陡然转厉,下达死命令:
“传令下去,即刻封锁宣城四门,全城戒严,挨家挨户搜查。凡是医馆、客栈、僻静院落、私宅暗室,一处都不许放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给我找出那人的蛛丝马迹,掘地三尺,也要有个结果。”
“是!”
众人齐声应和,声震夜色。
明寡负手而立,夜风掀起他衣袍的衣角,神色愈发沉冷。
“小世子音讯全无。如今有人敢在锦衣卫眼皮底下,悍然出手劫走疑犯,再用一具无名尸体瞒天过海……足以证明,这皇城之内,除了太后一党与我们之外,还藏着另一股不为人知的势力。”
他目光深远,望向沉沉夜色中的宣城,声音低沉而清晰:
“那人出手之快,应变之稳,招式有度,进退有矩,绝非江湖草莽之流。能有这般身手、这般胆识、这般分寸的人,不是军中久经训练的锐士,便是在官府之中当差、日日身处规矩之内的人物。没有数年严苛打磨,绝无可能有这般定力与身手。”
说到此处,明寡的眼神微微一沉,一丝极淡的疑虑与猜忌,悄然爬上眉梢。
“更何况,方才在巷中,海铣那般不顾一切地维护此人,不惜与我们锦衣卫正面冲撞,态度强硬,毫无转圜余地。”
他声音压得极低,只容近前几人听见,每一个字,都带着深思熟虑的算计:
“海铣是谁?那是海首辅的嫡长子,明面上只是一介捕头,可在京畿官府之中,人脉盘根错节。你们即刻暗中着手,秘密排查京中官府衙署之内,近期行踪有异、身手不俗之人,尤其是与海铣素有来往、或是受过他照拂之人。”
“这背后之人,究竟是敌是友,是忠是奸,我们暂时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小世子的下落,必定与他有关。”
夜风更寒,吹得灯笼火光剧烈摇晃,将众人的影子在地上拉长、扭曲、重叠。
那具无名死尸静静躺在泥泞之中,成了一枚被人弃置的棋子,也成了一场更大风暴的开端。